室內,香煙嫋嫋,暗香浮動。
那是一種上等的檀香,淡雅、清新,隱隱還帶著一絲淡淡的甜味。
四周沉靜得讓人昏昏欲睡。豔陽普照的夏日午後,本就是睡覺的好時機,更何況聞著這淡淡的檀香味,幾乎讓人誤以為自己已在這香甜的睡夢之中了。
蒼雲守在紗帳之外近一個時辰了,但公子在午睡,他不敢出聲,也不敢動。其實比起在外苦候了三個時辰的洪飛幫幫主、六個時辰的青城派掌門人,還有九個時辰的瀾雨莊使者,他已經算是幸運的了。
那些人不是江湖中的佼佼者,就是武林中的前輩英雄,雖然他們都很想見公子,卻總會因為種種事務或是理由被公子拒之門外。
公子就是這樣的人,當他在做一件他認為這個時辰應該做的事時,你絕絕對對不能打擾他,這就是滄風樓的規矩。
就像此刻,公子正在午睡小歇,在他自己沒有睜開眼睛之前,你隻能候著。
其實,公子也應該歇一歇。滄風樓向來事務繁重,原本還以為打敗了瀾雨莊,公子便能好好休息幾日了,但誰也沒料到,短短幾日之內,武林同道中竟有近百名精英弟子莫名失蹤,沒有人知道他們的下落。
江湖傳聞,二十三年前,也曾發生過類似的事件。一夜之內,江湖中有許多高手也是莫名失蹤,這一失蹤,就是二十三年,沒有人知道他們的下落,也沒有人知道他們是生是死。
如今,江湖中竟又重演二十三年前的慘劇,武林中自然人心惶惶。這幾日,各派掌門前來找公子商議此事,卻總被公子以婚事為由冷言拒絕。
蒼雲看得出來,那些人對公子早有不滿,隻是敢怒而不敢言。
放眼江湖,怕是沒有一個人真正懂得公子的內心究竟在想些什麽?但公子的才幹與聰慧,卻又是有目共睹的。
滄風樓曆任樓主,隻有公子一人把瀾雨莊逼到了死角。
紗帳之內終於傳來了一道輕微的響動,見裏頭沉睡的人微動了動,蒼雲麵上一喜,低低輕喚了一聲:“公子,您醒了麽?”
“嗯。”紗帳裏的人淡淡應了聲,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夾帶著一絲還未完全蘇醒的慵懶與倦意。
蒼雲微躬了躬身,“啟秉公子,洪飛幫幫主段成,青城派掌門人慕正都在外麵候著,說是有要事要跟公子商量,據說,他們又失蹤了好幾名弟子。還有——”蒼雲微頓了頓,“瀾雨莊的使者葉亦原昨天夜裏就來了——”
“嗯。”帳內的人依舊輕應了一聲,然後淡淡地道,“蒼雲,倒杯水給我。”
“是。”蒼雲領命而去,不一會兒,端著杯熱茶送到床前。
“公子,茶。”
一隻蒼白修長的手掀開了白色的紗帳,白衣散發的男子從床裏探出了頭來,那不羈的發絲隨意垂落著,平添了幾分懶散。
這是一張足以令天下女子瘋狂的俊逸臉龐。一雙劍眉飛揚入鬢,狹長的黑眸深不可測,慵懶之中卻又隱隱帶著一絲犀利,令人不敢逼視。鼻梁高而挺,薄唇微揚之間,七分冷嘲,三分輕蔑,仿佛這世間所有的一切皆入不了他的眼,進不了他的心。
接過蒼雲手中的熱茶,謝臨倚著床沿悠閑自地飲著熱茶,那認真仔細的動作就像在品嚐著世上最好的香茗,似乎已經忘記了剛才蒼雲同自己說過些什麽。
而蒼雲也依舊隻能靜候著。
忽然,門外傳來了陣陣喧鬧聲。
“讓老子進去!滾開——”
“夜副莊主,沒有樓主的命令,你不能進去。”
“他謝臨算什麽東西?讓老子在這裏等了一夜,現在還敢蒙著被子睡覺?別以為是什麽滄風樓的樓主就把自己當神了,老子可不吃這一套!滾——”
隻聽“嘭”的一聲,似是有人被摔倒在地的聲音,緊接著,一道黑影如疾風般衝了進來。
“謝臨在哪裏?”
來人年約五十,身材粗獷魁梧,眼若銅鈴,滿麵的煞氣。他正是瀾雨莊這次派來的使者——副莊主葉亦原。
蒼雲見他這就這樣衝進來,不由地看了看謝臨的臉色,卻見謝臨還在漫不經心地品著他的香茗,好像根本就沒看到葉亦原這個人。
葉亦原本就是火爆脾氣,在外等了一夜已磨盡了他的耐性,此刻又看到謝臨這副根本不把自己當回事的模樣,胸口一把火幾乎把他整個人都燒了起來。
在打得瀾雨莊潰不成軍的時候,是謝臨主動退的兵,然後莫明其妙遞上了聯姻契約,要求同瀾雨莊聯姻,黑白兩道從此同盟,太平天下。
但莊主派了自己過來,謝臨卻讓他在外麵幹等了一夜,理由是白道同盟正在召開重要會議,魔教中人不得進內。好不容易熬到第二天正午,會也散了,謝臨竟又跑去睡午覺,再一次把他晾在了那裏。
想他葉亦原十六歲出道,在黑白兩道混了三十多年,當年稱霸魔教的時候,謝臨還沒出生,哪裏輪得到他這樣氣焰囂張?即使是上一任的滄風樓樓主蕭靜行也都要讓著自己幾分,更何況謝臨隻是個二十多歲的毛頭小子?
“謝臨,你他奶奶的,到底想怎樣?給老子說清楚了。”
他話音未落,忽然覺得雙膝一痛,腿上一軟,便直直跪了下來。
這一跪,他竟沒能再站起來。雙腿上的穴道顯然已被高深的內力給封住了。
葉亦原神色頓時大變,低頭看向自己雙膝之時,卻發現身旁的地麵上竟赫然躺著兩根褐色的茶梗。
——謝臨竟是用這兩根茶梗點了他的穴道,就這樣迫他跪下麽?
沒想到自己行走江湖數十年,這一回竟在一個毛頭小子麵前,陰溝裏翻了船。
“謝臨!”葉亦原虎目圓睜,恨恨盯著還坐在床沿品茶的男子,“你這是什麽意思?”
埋首於香茗之中的謝臨,終於緩緩抬起了頭,那狹長慵懶的眼眸中隱隱掠過了一絲如刀鋒般的光芒,似乎能刺進人的心底裏去。
葉亦原被他這麽一看,竟不自覺地避開了眼。
“我隻是想告訴你,這裏是滄風樓。”謝臨慢悠悠地說著,他一字一句都說得很慢,似乎存心要對方把這一字字都牢牢記進心裏去。
葉亦原忍不住輕哼了聲。
謝臨淡淡看了他一眼,將手中的茶杯放在了床頭的案幾上,薄唇一牽,揚起了一抹輕笑,帶著冷嘲,“滄風樓既然是我謝臨做主,就自然要守我謝臨的規矩。夜副莊主可記著了?”
葉亦原從沒見過如此傲慢,如此無禮,也如此邪魅的白道盟主,如果不是身居滄風樓,他幾乎以為自己眼前所看到的,是除葉劍瀾之外的另一個魔教梟雄。
很早以前,他便曾聽江湖傳聞,謝臨也許是近百年來,江湖中最不像白道盟主的盟主。那時他還不太明白,但此刻已然見識了幾分。
葉亦原畢竟也算魔教中的一個人物,不消片刻,他已鎮定了下來,抬頭冷冷看向謝臨。“原來這就是謝樓主的待客之道麽?如此一來,我們瀾雨莊不得不質疑謝樓主聯姻同盟的誠心。”
謝臨依舊靜坐在床頭,唇角依舊噙著那一抹淡淡冷嘲的輕笑。
“滄風樓的待客之道,隻待誠心之人。”
葉亦原聽出了謝臨話中之意,抬了抬眉,“看來謝樓主是責怪瀾雨莊不夠誠心了?”他堂堂一個瀾雨莊副莊主前來商議聯姻一切事宜,這謝臨竟還指責瀾雨莊不夠誠心?他以為他是誰?
謝臨似乎看透了葉亦原心中的想法,劍眉一挑,淡淡地吐出一句:“因為你不是葉劍瀾。”
此話一針見血,卻也讓葉亦原一口氣憋在了胸口。原來,在謝臨的眼裏,他葉亦原根本什麽都不算麽?
——好一個狂傲的白道盟主。
葉亦原冷哼了一聲,正欲反駁回去,忽聽一道嬌脆的聲音由外傳來:“謝樓主若覺我們瀾雨莊隻派出一個副莊主不夠誠心,那不知我又是否夠份量?”
謝臨雖然還是坐在床沿未動,但那雙狹長的眸子卻掠過一絲淡淡的精光。
“蒼雲,滄風樓可以解散了。”他輕笑,修長的指輕輕一彈案幾上的茶杯,“叮”的一聲發出一道脆響。
他這句話,頓時讓蒼雲變了臉色,慌忙下跪。
“蒼雲該死,願受責罰。”連著兩次讓外人直闖滄風樓,身為掌管滄風樓內壇安全的律堂堂主,他必須承擔起全部的責任。
“謝樓主,擅闖貴樓是我的過錯,謝樓主若要罰便罰我吧!”
隨著歎息聲,門外,已緩緩走進一名紫衫長裙女子,長發披肩,發上僅係著與衣著同色係的紫色發帶,清雅脫俗。她雖沒有碧月羞花之容,沉魚落雁之貌,但那一雙眸子燦若春華,皎如秋月,讓整個人都奪目生輝。
那是一雙可以攝魂的眼睛,可是笑起來的時候,竟是一副眉眼彎彎的模樣,平添了幾分孩子氣。
仿佛已經知道來人是誰,謝臨連看都不看那女子一眼,隻是輕笑,“以你瀾雨莊的大小姐葉紫妍的身份,我謝臨又怎敢責罰於你?而且這個份量當然也是足夠了!”
蒼雲聽聞葉紫妍之名,不由看了她一眼。沒想到這名清雅的紫衣女子竟是魔教之王的女兒?怎麽看,她都像一個名門正派的大家閨秀。
“紫妍——”葉亦原顯然對葉紫妍的到來感到吃驚,然而,葉紫妍卻未理他,而是看向謝臨,淡雅一笑,“那謝樓主是否可以放人了?”
謝臨終於抬起了頭,狹長的黑眸直直望進葉紫妍的眼裏,語氣淡漠:“我說過,來了滄風樓,便要守滄風樓的規矩。夜副莊主違反我們樓規,對我不敬在先,大小姐又如何給我一個交代?”
葉紫妍眉宇間那溫雅內斂的神色未變,隻是淡淡地回應:“我身為瀾雨莊現任莊主,若是部下犯錯,自然要為自己的部下承擔起一切責任。”
謝臨平淡的臉色終於微露出了一絲詫異,但隱隱帶著三分冷嘲,“原來已經不是大小姐,是夜莊主。”
葉紫妍依然含笑而立。
她的笑容……依舊未變分毫……
謝臨唇角微微一挑,斂起了眉宇間的神色,站起身走到葉亦原身前,伸手輕輕一托。
“既然夜莊主為你求情,看在你們莊主的份上,我姑且放你一馬。”
葉亦原已經站了起來,就連雙膝上的穴道也不知何時竟已被解了開來。
“哼。”他甩開了謝臨的手走到葉紫妍身邊,滿麵詫異,“紫妍,你怎麽——”
“幹爹。”葉紫妍以眼神阻止了葉亦原的問話,淡淡地道,“幹爹,你先回莊,這裏的事我會處理。”
葉亦原幾乎跳起來:“我怎麽可以留你在這裏。”
“幹爹。”葉紫妍目光一凝,隱隱帶著幾分她父親葉劍瀾那迫人的氣勢。
這幾年,紫妍真是變了好多。葉亦原沉沉一歎:“好,我先回莊,但你自己要小心。”
臨走之前,他恨恨看了謝臨一眼。
若是紫妍在這裏發生什麽事,他一定會把謝臨碎屍萬段。
謝臨伸手輕輕一揮,蒼雲已經領命退了下去。
轉眼間,偌大的房間裏隻剩下了他們兩個人。
葉紫妍深深注視著對麵那張熟悉卻又陌生的臉,淡淡地微笑:“謝樓主別介意,我幹爹就是這副急性子。五年未見,沒想到我們彼此都變了很多。”
“是麽?”謝臨漂亮的劍眉一挑,語氣中滿是冷嘲,“你是指我的人變了?還是指我的身份?”
葉紫妍依舊微笑:“都有。”
深深凝視著那抹熟悉的微笑,謝臨也忽然輕笑了起來,但那笑意卻冷如寒冰,“那你可知,現在的你,在我的眼裏又是什麽樣子?”
葉紫妍微微垂下眼簾,唇角笑意未變,“葉紫妍始終是葉紫妍,從來都沒有變過。”
她這一句話,竟像根針一般直刺進謝臨的心口,那雙狹長而邪魅的眸子掠過了一絲不為不知的複雜光芒。
從來都沒有變過?
“好一句從來都沒有變過。”他冷笑,“那夜莊主應該很清楚今日我們所要商討的事。”
“我知道。”葉紫妍抬起了頭,臉色很平靜,“我會如約嫁給你。若是從此黑白兩道同盟,不再滋生戰端,倒也是一件幸事。”她話語一頓,直直看著謝臨,那雙眸子燦若月華,“而且,有些話,我想與你說清楚。”
上蒼待她不薄,讓她再次遇到了謝臨,五年前未曾說出口的話,如今也該說清楚了。
然而,眼前的謝臨卻是微合了合眼簾,不知掩去了什麽異樣的神色。等他睜開眼來時,那雙黑眸已是深沉得讓人摸不到底,“既然夜莊主如此爽快,我謝臨三媒六聘自然不會少了你,滄風樓也會將這場婚宴舉辦地熱熱鬧鬧。”
輕輕一歎,葉紫妍垂眸掩去了那瞬間掠過的複雜,“那葉紫妍告辭。細節方麵,瀾雨莊自會派人與貴樓商議。”
目送著那道纖細熟悉的身影離去,謝臨忽然頹然跌坐在了床沿邊,眉宇間滿是落寞與蒼涼之色。
這五年來,她似乎過得並不好。
雖然她笑起來的樣子依舊眉眼彎彎,依舊孩子氣,但那雙眼睛裏所透露出來的東西,卻已不似當年那般無憂無慮。
她變得沉穩,也變得會隱藏自己的情緒了。
他突然發現,自己並不喜歡她的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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黯淡的燭火在黑暗中搖曳著,勾勒出了一副幽冷陰森的畫麵,那種冷似乎能透進人的心底裏去,一分分地蠶噬你心中的暖意。
素雅的供桌之上,立著一個冰冷的牌位。牌位上除了一個“謝”字,並無其他任何字跡。
謝臨一身喜服站在牌位之前,那觸目而熱烈的紅色與這座幽暗的內室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靜默地看了良久良久,他終於輕輕一彎唇角,扯出一抹冷而輕嘲的笑容。
“我要成親了。”他淡淡地道,聲音略略帶著冷漠,卻又暗藏著一絲不為人知的艱澀,“我想,我應該告訴你一聲,雖然你可能並不想知道。”拿起供桌上的一把香,就著燭火點燃。那嫋嫋輕煙在空氣中一分分地纏繞、交織、幻化,漸漸地,他似乎看到了一張熟悉萬分、卻從來都隻有憎恨與責罵的臉龐。
心底深處,那道已然掩藏了許久的傷口忽又隱隱刺痛了起來,他索然微一閉目,待睜開來眼來時,隻剩下了一片不見底的清寒與冷意。
“你放心。過不了多久,你的願意就會實現了。”將手中的那把香輕輕插在了香爐之上,他緊緊盯著那個牌位,黑沉的眼底卻有一抹令人看不清的光芒在閃動著,“到時我會和他們一起下去找你,不知你見到我,會不會開心呢?”
門外忽傳來輕微的敲門聲,“公子,新娘已經到了。”
“嗯。”他輕應了聲,開門走出暗室。
打開門的一刹那,他忽然覺得眼前那滿堂的紅色就像燃燒的火焰。
可以在瞬間,將一切毀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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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道與魔教聯姻結盟,那一場盛大的婚禮幾乎讓整個江湖都為之沸騰了。
雖然無人敢正麵同謝臨對抗,但白道中還是有很多人不服氣。他們與魔教苦戰了這麽多年,原以為這一次可以一舉端了魔教的老窩,但謝臨卻突然退兵,與魔教握手言和,甚至提出什麽聯姻同盟。
但此時的謝臨在白道可謂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因為那一身出神入化的武功和狠厲強硬的手段,讓許多白道中人都對他生心畏懼和不滿。
有人曾暗中查過謝臨的身世背影,卻發現是一片空白,根本就查不出任何蜘絲馬跡。謝臨——根本就是一個謎。
早在謝臨入主滄風樓的時候,便有人提出異議,不能將滄風樓交到一個不明不白的人手中。更何況,滄瀾令代表著武林至高無上的地位和權力,擁有滄瀾令的人,可以統領整個江湖白道。
但滄風樓的規矩原本就是以成敗定輸贏。無論眾人如何反對,謝臨贏了蕭靜行是鐵一般的事實。
許多人為之扼腕,更是預言,江湖從此就要毀在這個叫謝臨的少年手裏了。
但後來謝臨所做的一切卻讓很多人都心悅誠服起來,漸漸拋卻了原先的成見。比起蕭靜行甚至滄風樓的曆任樓主,謝臨可謂有過之而無不及。
黑白兩道征戰了近百年,一直勢均力敵,但謝臨的出現,卻扭轉了這一局勢。是謝臨在短短的五年內帶領著白道同盟一舉將魔教逼進了死路。
原本,已經是死路了。可是謝臨卻偏偏給了他們喘息的機會?為什麽?
很多人不甘,也有很多人不滿……於是,某些心懷叵測的人便暗中勾結,蠢蠢欲動……
“公子,小心些。”
好不容易挨到婚宴結束,蒼雲扶著已喝得大醉的謝臨踉蹌走回洞房。
謝臨喝得很醉,醉得幾乎連都走不穩,一身大紅喜服穿在他的身上,卻奇異地襯出了一臉的蒼白。
蒼雲在謝臨的臉上找不到半絲開心的感覺。雖然整場婚宴上,謝臨似乎笑得很開心,甚至開懷暢飲,逼著各大掌門和他一杯杯地灌酒,但在喝酒的那一瞬間,那雙眸子裏總會在不經意流露出一絲來不及掩飾的落寞。
蒼雲貴為滄風樓律堂堂主,同時也是謝臨的貼身護衛。這五年來的相處,雖然不能說完全了解謝臨,但至少也懂得察顏觀色。
謝臨並不是個輕易泄露自己真正情緒的人。他總是冷眼地看著麵前的一切,淡淡的嘲笑。很多時候,蒼雲幾乎要以為,在謝臨的心裏什麽東西都是無足輕重的,包括滄風樓,包括整個白道同盟,甚至包括他自己的性命……
五年前,向來正直不會拐彎的蒼雲得罪了一些白道中的一些偽君子,被他們逼到了絕路,是謝臨把他從鬼門關救了回來。他曾問謝臨為什麽救自己?謝臨竟隻是挑挑眉,丟下一句,我高興救便救,然後便轉身離去,一句話也沒多說。
後來,在比武大會上,蒼雲再次見到了謝臨。看著奪位大會上,謝臨技壓郡雄,奪得了滄瀾令,但他卻在謝臨的臉上看不到一絲的開心和興奮,他隻看到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裏所流露出來的冷意和嘲弄。
也許,武林中人人想得到的滄瀾令,在他謝臨的眼裏隻不過是一塊廢鐵。
蒼雲不明白,視權力地位為糞土的謝臨為什麽要奪滄瀾令,為什麽要入主滄風樓?
直到如今,這個疑問還藏在蒼雲的心底。
在謝臨入主滄風樓的第二天,謝臨便讓蒼雲做了律堂堂主,甚至讓他做了貼身護衛。
當蒼雲再一次問為什麽的時候,謝臨也跟上次一樣,淡淡回答了他一句,我高興。
那時,蒼雲真覺得謝臨任性地近乎狂妄,他想做什麽就做什麽,完全不考慮後果,不考慮將來……但在那表麵的任性之中,卻又暗藏著什麽……是什麽呢?蒼雲看不清。
然而在蒼雲的心底,他卻很確信地認定,謝臨是一個值得他盡忠的主子。
這無關乎救命之恩,而是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公子,到了。”
轉眼,蒼雲已扶著謝臨來了洞房門口。
“嗯。”謝臨低低應了一聲,輕撫著額際,甩了甩頭,似乎讓自己清醒一些。當他抬起頭時,看到房門上貼著的那個大紅喜字,唇角竟牽起一抹淡而嘲諷的輕笑。
忽然,他一揚手,竟將那個“喜”字給揭了去。
蒼雲不由怔了怔。
公子怕是不喜歡這次聯姻吧?但為什麽他要放棄一個絕對勝利的機會,把自己後半生的幸福都葬送進去?
“蒼雲,你先下去。”謝臨淡淡地吩咐,然後推開了房門,走進了房裏。
“是。”蒼雲恭身退下,但轉過身時,卻微微歎了口氣。
剛才公子伸手揭去那個“喜”的時候,他清楚地看見了公子眼裏那一閃而逝的傷痛。
那樣的傷痛竟從謝臨的眼睛裏流露出來,想必定是刻骨銘心的吧?看來,公子與這魔教之王的女兒有著一段不為人知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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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靜的喜房內,燭火沉默地燃燒著。
紅色而充滿喜氣的床頭,頭蓋紅巾的新娘正靜靜地坐在那裏,一動不動。
謝臨輕靠在門上,微合雙目,也不知在想些什麽?良久,他才走過去,站在新娘麵前,一雙黑眸緊緊盯著那雙放置在膝前,互相揪握的纖纖玉手。
“你現在若是後悔還來得及。”
紅頭蓋下的人聞言似微怔了怔,卻輕輕搖了搖頭。
謝臨那雙狹長的黑眸似閃過了一絲雪亮的光芒,唇角一揚,他淡淡地笑道:“好。既然你已經決定了,那我們就繼續——”他伸出了手,就欲揭起那紅頭蓋,忽然,眼皮底下刀光一閃,一把鋒利的短刀直刺他的胸腹。
那一刀,出手極快。
謝臨此刻又貼身接近,原本,這是萬無一失的一刀,一擊必中。
但不知怎的,那一刀竟落空了,手腕已被牢牢地鎖住,力道之大幾乎將她的手硬生生地折斷。
“新婚之夜,竟要謀殺親夫麽?”
耳畔忽響起了謝臨的冷笑,那笑聲似乎比手中的短刀還要寒上三分。
她還來不及有所反應,隻覺心口一涼,似有什麽東西準確地刺入了自己的胸腔之中,毫不留情。
謝臨——他根本就不是一個人。
意識消失之即,她的腦海中隻來得及閃現這一句話。
“公子——”
聽聞異響的蒼雲已衝了進來,但看清眼前的一切時,也不禁呆住了。
新**,一片血漬觸目驚心。頭上還覆著紅頭巾的新娘胸口竟插著一把短刀,幾乎沒柄,顯然已是斷了氣息。
而謝臨隻是冷冷地站在床前,眼睛裏看不出一絲情緒。
不消片刻,蒼雲便恢複了鎮定。他走到床前,輕輕掀開了新娘的頭巾,一張絕色的臉龐頓時顯露了出來。
——不是葉紫妍!
蒼雲心裏微鬆一口氣的同時,也感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公子——”蒼雲正欲開口,謝臨忽然一舉手,阻止了蒼雲的疑問。
“月。”隨著他一聲低喚,一道纖細的身影已從門外急掠了進來,單膝而跪。
“公子。”那是一名穿著黑衣的女子,麵上帶著銀灰麵具,掩住了原本的麵容。
蒼雲認得她。她是影堂堂主紫月。
滄風樓一共有四大分堂,律堂、風堂、赤堂、影堂。
律堂主管滄風樓的安全與紀律;風堂掌管著財政收支;赤堂則是滄風樓的殺手組織;而影堂,是謝臨入主滄風樓後新設的一個分壇,專門執行他所下達的秘密任務。
在滄風樓已經五年,蒼雲從未見過紫月的真麵目,隻知道紫月是絕對忠誠於謝臨,她所執行的秘密任務,除了謝臨之外,無人知曉。
在這個時刻,紫月的出現又代表著什麽?
“起來吧,事情辦得如何?”謝臨走到還擺放著合歡酒的喜桌前坐了下來,自行倒了一杯美酒,自斟自飲。
紫月垂首道:“與公子所料相差無幾。”話落,她站了起來,伸手輕擊了兩掌。幾名黑衣人已帶著一名紅衣女子走了出來。
正是葉紫妍。
她的身上還穿著大紅喜服,雖然發絲散亂,衣物不整,顯得有些狼狽,但那一雙眸子卻是鎮定自若。
然而,當她看到喜**那具已經斷了氣息的屍體時,柳眉不由微微一皺。
蒼雲心中疑團重重,也不敢多問。
謝臨竟看也未看葉紫妍一眼,隻是淡淡地問:“是誰做的?”
“巨俠幫、青城派、曲意莊。”紫月應道,然後朝屬下使了個眼色,那幾名黑衣人領命而去,不一會就押出了三個五花大綁的人。
他們一個巨俠幫幫主李星,一個是青城派掌門獨孤傲,還有一個是曲意莊莊主林立。
“你們這份大禮送得可真是重啊!”謝臨唇角一揚,牽起了一抹冷冷的笑意,然後將手中的酒一飲而盡。
“謝樓主,饒命啊——”李星早已嚇得麵無人色,不斷地求饒。“樓主,饒了我們吧!我們再也不敢了——”
就連曲意莊莊主林立也是駭白了一張臉,渾身打顫。唯有獨孤傲始終冷沉著神色,一片鎮定。
謝臨的目光一一掃過那幾張臉,最終在獨孤傲的臉上停了下來。
“看來獨孤掌門對我有很大的不滿。”
獨孤傲冷哼了一聲:“謝臨,你別以為仗著自己的武功和滄瀾令就可以為所欲為,別人都怕你,我獨孤傲可不怕你。”五年前,他就已經看謝臨不順眼了,沒想到,五年後,謝臨竟會成為滄風樓的主人。江湖中無論誰做滄風樓樓主都行,就隻有謝臨不能。
謝臨看著他,狹長的黑眸中掠過一抹興味:“不知在獨孤掌門的眼中,我謝臨如何為所欲為了?”
獨孤傲怒瞪著謝臨,“謝臨,你勾結魔教,給滄風樓抹黑,讓白道同盟蒙羞,這些難道還不夠麽?”
“哈哈哈——”謝臨忽然大笑了起來,那笑聲就像把刀直刺進人的心底裏去。驀地,他停下了笑,緊緊盯住獨孤傲,“所以,你準備趁我新婚之夜,毫無防範之即,將新娘偷龍轉鳳,然後殺了我為你們那些同盟出一口氣麽?”
獨孤傲被他那雙犀利而滿含嘲弄的黑眸看得極不自在,不自覺地別開了眼。
“成者為王,敗者為寇。如今事敗,我獨孤傲無話可說,你要殺便殺。”
“殺了你?”謝臨把玩著手中的酒杯,眸子裏閃爍著莫測的光芒,“你還沒供出主謀是誰?我又怎能殺了你?”
獨孤傲一怔:“沒有主謀。這些事全都是我們三個人做的,我們就是主謀。”
“是麽?”謝臨冷笑,忽然指間微一用力,掌中的酒杯已“叮”的一聲,碎成了碎片。攤開手掌,他看著那些碎片自掌間紛落,淡淡地道,“隻要你們供出主謀是誰,我可以放你們一條生路。”
李星已經迫不及待地淒喊:“謝樓主,你饒了我們吧,其實,我們做這些都是為了蕭公子——”
“李星!”獨孤傲冷聲喝止,卻已是不及。
那“蕭公子”三個字一出口,葉紫妍已是渾身一顫,眸子裏流露出一絲複雜的神色。
謝臨狀似漫不經心地掃了眼葉紫妍,但那雙黑眸中卻有更為冰冷的神色閃過。
“看來一切都是你們這個蕭公子所主使的了?”
“不是。”獨孤傲想也不想地就反駁,“蕭公子根本什麽都不知道。我承認,我們是為了讓蕭公子坐上滄風樓樓主的位置,才設計要殺你。因為現今世上隻有他才有資格坐這個位置,你謝臨根本就不配。”
謝臨眸光一凝,“配與不配,是你說了算的麽?”指間一彈,一股勁風已擊在獨孤傲的胸口之上。
獨孤傲一口鮮血噴了出來,但他依舊倔強地挺直了腰身,死死緊盯著謝臨。
“你要殺便殺。但此事與蕭公子無關,一切都是我們自作主張,你不要把他牽扯進來。”
謝臨冷冷一揚眉,“死到臨頭,竟還如此護著你的主子麽?也算是一條硬漢。那我便留你一個全屍。”他雙指一扣,正欲擊向獨孤傲眉心,一道紅色的身影已衝了出來,攔在獨孤傲麵前。
“謝臨,不要再殺人了。”
謝臨收回了手,一雙黑眸深深望進葉紫妍的眼睛裏去,幾乎要把她看穿,“你是要我別殺他?還是要我別殺蕭遠?”
葉紫妍輕輕一歎:“我不願你再殺任何人,不想你手上再沾上任何血腥。”
“說得可真是冠冕堂皇啊!”謝臨冷笑著站了起來,“如果你直接說,你是為了蕭遠讓我饒了他們,也許,我真會饒他們一命也說不定。可是——”謝臨話語一頓,眼眸深處有一抹極其複雜的神色掠過,“可是你卻以我為借口幫蕭遠開脫。葉紫妍,他們三個人是因你而死的,而且死得更加痛苦。”話落,也不等葉紫妍有所反應,他朝紫月冷冷地吩咐道,“拖下去,五馬分屍。”
“是。”紫月領命。
“謝臨——”葉紫妍神色一變,卻已是無法阻攔,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三個人被拖下去。
忽然,一直沉默的曲意莊莊主林立大聲呼喝:“謝樓主,饒了我吧!其實你身上已中了劇毒,我可以給你解藥——”
“林立,你給我住口!”獨孤傲瘋了一般掙開了黑衣人的鉗製,用盡了力氣,一頭朝林立胸口撞去,力道之大竟讓林立當場吐血身亡。
紫月等人也未料到會事端突變,不禁都停下動作望向謝臨。
謝臨看了獨孤傲一眼,忽然拿起喜桌上整壺的合歡酒,一口全灌了下去。然後,隨手丟了酒壺,“咣啷”一聲,酒壺盡碎。
蒼雲的臉色已經變了,在謝臨拿起酒壺的那一刻,他已經猜到,剛才林立所說的毒就是下在酒裏,但謝臨卻把整壺都給喝了下去。
他……是存心不要命了麽?
謝臨一步步地走向獨孤傲,唇角的冷笑充滿嘲諷和輕蔑,“你以為區區一壺毒酒便可以要了我的命麽?”
早在他喝下那酒的第一口時,就已經知道了。
“好一招妙計。怕殺我不成,便用毒酒作為後招麽?我倒要看看這毒如何可怕?”
“公子——”
擔心不已的蒼雲終於忍不住開口,卻見謝臨手輕輕一揮,“月,先把他們二人押下去。順道去請蕭公子來一趟。”言罷,他轉身看向一旁的葉紫妍,“我會讓蕭遠給我一個滿意的交代。”
李星早已癱了,半句話都說不出口,而獨孤傲卻還在死命掙紮著:“謝臨,這完全不關蕭公子的事,你放過他——全是我們的錯——”
紫月終於押著獨孤傲等人離去。
新房裏彌漫著一股血腥的氣息,幾欲讓人作嘔。
謝臨站在那裏,沉默地看著葉紫妍,那一身紅衣將他的臉襯得更為蒼白與落寞。
“公子,你身上的毒——”
蒼雲話未說完便被謝臨打斷,“蒼雲,這裏留給你善後。”說著,他忽然一把抓起葉紫妍的手朝門外走去。
手被握住的那一刹那,葉紫妍覺得,他的手好冷,透心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