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紫妍至今還記得,第一次被謝臨握住手時的感覺。
雖然那時她喝得爛醉,而謝臨也一樣,兩個人都神智不清了,但那個時候,他的手卻是溫暖的。
她記不清自己跟謝臨都說過些什麽,可醒來後,掌心那殘留的淡淡的溫暖卻讓她記住了一輩子。
謝臨是她人生最低穀時,第一個拉了她一把的人。
也正在是那一晚,她重新認識了謝臨。
這個表麵冷漠無情的男人,這個曾經掀起江湖陣陣驚濤駭浪的男人,其實有著極為溫柔的一麵。
隻是,他將那抹溫柔埋得好深好深。
五年後,他們再度相逢,這個男人卻已將自己所有的情感都埋葬了。
那時他的眼神雖冷漠,卻還能捕捉到些許情緒的波動,而五年後的今天,他的眼神更冷漠了,甚至冷漠得沒有一絲生氣。
那又是怎樣一種心如死灰?
五年前那個雨夜發生的一切,改變了所有人的命運。
——她、謝臨,還有蕭遠。
一切都無法挽回了吧?
人,總是會被事物的表象輕易迷惑,隻有在失去的時候,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又是什麽?但在心底深處,她並不想就這樣放棄了。
寂靜的書房裏,沉默的氣氛幾乎讓人窒息。
葉紫妍從來沒想過,她和謝臨兩個人的新婚之夜,竟會在這樣的情景裏渡過。不,也許算不得新婚之夜吧?他們甚至還未真正拜過堂,方才她換新娘服的時候就已經被人打暈,調了包。
葉紫妍苦笑。
謝臨將她帶進書房後,便丟開她一個人坐在書桌旁微合著雙目,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細心地看到謝臨忽然微蹙了蹙眉峰,那眉心間的黑氣似乎重了一分,葉紫妍不禁擔憂地開口:“謝臨——”
那雙狹長而慵懶的眸子緩緩睜了開來,黑沉的眼底似乎有一抹光芒掠過,雖然她沒能看懂那究竟代表著什麽,但她知道,自己這一次絕不能再錯過。
“你是想為蕭遠求情麽?”謝臨靜靜地望著她,語氣淡漠卻又隱含著嘲諷。
葉紫妍輕搖了搖頭,直視著他的眼眸,“我是想問你的毒傷。”
謝臨站了起來,目光漸漸犀利,“如果我說我就要死了呢?”
葉紫妍依舊搖頭,神色堅定,“我不會讓你死。”
謝臨唇角微微一揚,那笑意冰冷而複雜,“葉紫妍,你未免自視過高了,你以為全天下的毒你都解得了麽?”
葉紫妍第三次搖頭,那雙皎如秋月的眼眸始終平靜自若地望著謝臨,“我知道我的解毒之術並不能冠絕天下,更不可能解盡天下百毒,但‘焚炎’之毒的唯一解藥就在滄風樓,不是麽?”
“焚炎”乃天下四大劇毒之一。據說是由三十前魔教中一名用毒高手衛立揚所製。中此毒者,五髒六腑猶如烈火焚燒,進而一分分地蠶噬心脈,若是練武者更是武功盡廢,內力盡失,最終咯血而亡。
三十年前,魔教曾用此毒毒害了不少白道中人,最終引發了一場大戰。那一戰,魔教戰敗,衛立揚臨死前卻不甘心自己所製的毒藥就此被毀,竟然將最後一顆“焚炎”藏了起來,又毀了所有的解藥。但當時還是滄風樓樓主蕭靜行及時搶回最後一顆解藥,並將它收放在了滄風樓。
謝臨聞言哈哈大笑起來:“葉紫妍啊葉紫妍,比起五年前,你對毒術的研究似乎是精進了幾分,你真不愧是天下第一用毒高手,這天下又有哪種毒藥能逃得過你的眼睛?我似乎有些自不量力了,竟在你麵前班門弄斧?”
葉紫妍唇角牽起一抹苦笑。
她這幾年之所以更加用心地鑽研毒術,就是為了有一天她可以碰上謝臨,為他解去身上的蝕心針之毒。但看來,他的蝕心針之毒早已解了,而且整個人性情大變。
五年前那個雨夜之後,究竟發生了什麽?
“我們不要再這樣了好不好?”葉紫妍抬頭看向謝臨,眼底竟有著懇求之色,“既然你有解藥,就趕緊服下,我有很多話想對你說。”
麵對這樣的葉紫妍,謝臨不由微怔了怔,然而,那絲動搖僅是一閃即逝。他揚唇輕笑,一步步走到葉紫妍身前,“你說得確實不錯,‘焚炎’的最後一顆解藥現在就在我手裏。”他的笑容高深莫測,冰冷而又滿是嘲弄,說著,他從懷中掏出一個白玉瓷瓶,放到了葉紫妍手裏,“現在,這世上的最後一顆解藥已不在滄風樓,而在你葉紫妍的手中了。”
葉紫妍一怔,正不解他的想法,門外忽響起了蒼雲的聲音。
“公子,蕭遠公子求見。”
“請他進來。”謝臨淡淡地道,然後拉起了葉紫妍的手,緊緊握住,唇邊噙著一抹冰冷而令人不解的輕笑。
蕭遠?
葉紫妍不禁回過頭。
“蕭公子請。”
房門被輕輕推了開來,一道白色儒雅的人影緩步走了進來。
走進的那一刹那,幾乎滿室生輝。
江湖傳聞中,蕭遠有著天底下最俊美的相貌,最溫柔的眼神,最溫文的氣質。無論天崩地裂,亦或是泰山壓頂,蕭遠唇邊始終都帶著那抹淡定的笑容。
更何況這五年來的江湖曆練,讓蕭遠的身上又添了幾分沉穩與從容。
與謝臨一樣,他也是江湖中的一個神話。但他卻是一個近幾完美的神話,完美到無可挑剔。
自從五年前的那場雨夜之後,葉紫妍就再也沒有見過蕭遠。
她回了瀾雨莊,而他則回了滄風樓。
這一次的大婚,蕭遠並沒有參加,如果不是謝臨的請貼,也許他根本就不會踏進滄風樓吧?
“謝樓主,謝夫人,今日大婚之喜,蕭遠還未及恭賀,真是失禮。”
耳畔響起了那道熟悉的聲音,依舊溫文,依舊淡定。葉紫妍抬起了頭,淡淡地回以一個禮貌的微笑:“多謝蕭公子。”
蕭遠還是沒有變,與五年前一樣,笑得從容而優雅,那雙黑眸也一如既往的溫柔多情。
此刻,他也正含笑看著她,平靜的麵容裏除了恭賀,也看不出任何一絲多餘的東西,包括——情感。
迎視上那雙熟悉的眼眸時,葉紫妍才發現,原來麵對現實並不是一件很困難的事。然而,當她看清蕭遠俊逸的臉龐時,原本恢複的平靜再度被打碎了。
蕭遠的眉心竟跟謝臨一樣,也遊移著一絲淡淡的黑氣——那是“焚炎”之毒!
葉紫妍的心沉了,緊握住手中的白玉瓷瓶,她忽然間有些明白了謝臨的用意。神色蒼白地轉過頭,她看向謝臨,卻發現謝臨也正看著她,淡淡地輕笑。
冰冷、嘲諷、犀利……還有一絲淡淡的複雜……
謝臨已不再是五年前的謝臨,他又變了。
這一個局,他將他們三個人都推進了一條絕路裏。
他是在賭。
賭她的心,賭他的命。
他果然還在恨她吧?所以才會這樣將彼此都逼上絕路……
手中的白玉瓷瓶,忽然變得千斤般沉重。葉紫妍深深望進謝臨眼裏,那雙狹長的黑眸雖然滿是懶散的倦意,但在那慵懶之中卻帶著一絲莫明複雜的神色。
那種神色,葉紫妍讀懂了。
五年前,她也曾在這雙眸子裏看到過這種眼神,可那時的她卻忽略了其中所包含的另一種深意,幾乎釀成了無可挽回的大錯……
收回了目光,低頭看著手中那瓶世上唯一的解藥,葉紫妍的唇角輕輕揚起了一絲苦澀的笑意。
然後,她將手中的白主瓷瓶塞進了謝臨的手裏。
她已經做好選擇了。
五年前,她曾傷過他一次,五年後,她自然不會再重踏覆轍。
她隻有一個願望,就是希望他能好好地活著……
謝臨冷冷地看著手上的解藥,眼眸中掠過了數中變幻莫測的神色,猛地將掌心收緊,他緊緊盯住葉紫妍,“你把解藥給我了,那蕭遠呢?”
葉紫妍抬頭望向蕭遠。他除了麵色有些蒼白之外,依舊是那一副淡定不驚的神色,嘴角也依舊噙著那一抹熟悉的微笑。也許,這世上並沒有什麽事情能讓他收斂起唇邊的笑容。
“蕭大哥會理解我的用心。”
“是麽?”謝臨的臉色忽然變得異常蒼白,蒼白到映襯著他那雙黑瞳深得幾乎看不見底,幾乎能將人的靈魂都吞噬進去,也將他自己的靈魂吞噬了進去,什麽也不剩下。
謝臨唇角微揚,輕笑了起來,那笑意如刀鋒般犀利,卻又滿含著寂寥。忽然,他手上微一用力“叮”的一聲,瓷瓶盡碎,就連瓶中那一顆唯一的解藥都化為了粉末。
“謝臨!”葉紫妍臉色一變,已撲了過去,然而她什麽都來不及挽救,隻能怔然看著他慢慢攤開手掌,看著那些化為了粉末的解藥與瓷瓶的碎片,紛紛揚揚地落到地上。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血腥的味道。
謝臨的掌心早已被尖銳的碎片刺破,鮮血順著手掌一滴滴地滴落在地上……也將那些碎片與粉末染上了一層觸目驚心的紅色……
“為什麽?”葉紫妍渾身顫抖起來。
為什麽他總是這麽不留餘地,為什麽他總是要弄至兩敗俱傷……他不僅將他自己逼上絕路,也將她逼上了絕路。
“命是我的,不是麽?”謝臨淡漠地笑了笑,連看都不看地上已化為解藥的粉末一眼,而是看向葉紫妍。
“你既然做了選擇,將解藥給了我,但吃不吃,卻是我的選擇。”話語一頓,他犀利的眸光調轉向蕭遠,“其實,無論他今天有沒有得到解藥,他都踏出不這滄風樓。”
葉紫妍心頭一寒,不由看向蕭遠。卻見蕭遠從容一笑,淡淡地道:“謝樓主,蕭遠今夜既然踏進這滄風樓,也從未想過要出去。”
謝臨冷笑,目光如刀,“看來你是想俯首認罪了?”
蕭遠輕搖了搖頭,“蕭遠並無過錯,何罪之有?”
“你無罪麽?”謝臨伸手擊了兩掌,門外已有人押了獨孤傲與李星進來,“蕭公子,這二人你可認得?”
獨孤傲一見蕭遠,臉色立時大變,“蕭——”他話才出口,卻見謝臨伸指一彈,已淩空封住了他的啞穴。
葉紫妍見狀臉色卻又蒼白了一分,眼中露出擔憂之色。謝臨此時此刻是不能妄用真力的,用一分力,他的毒就深一分。
蕭遠朝謝臨微躬了躬身,“他二人乃蕭遠知交好友,若是做了什麽衝撞謝樓主之事,蕭遠願一力承擔,還望謝樓主網開一麵。”
謝臨劍眉一挑,黑眸之中已露出了幾分殺氣,“既然是知交。那想必蕭公子很清楚他二人到底做了什麽事了?”
蕭遠神色未變,淡定依然,“他們受人唆使,綁架新娘,下毒行刺。”
謝臨大笑了起來,眉宇間滿是冷嘲,“我應該說你蕭公子神機妙算,還是該讚你的歹毒心腸?”
蕭遠抬頭,毫不畏懼地望進謝臨眼裏,“蕭某並不是主謀。”
謝臨眼中掠過一絲不為人知的複雜神色,他忽然慢慢地、一步步走向蕭遠。
葉紫妍的心不由提了起來。
——謝臨他想幹什麽?
謝臨走到蕭遠麵前,一雙深不見底的黑眸緊緊盯住蕭遠,“你說,我該相信你麽?”話落,他驀然出手,一掌就擊在蕭遠心口之上。
蕭遠猝不及防,被他一掌擊個正著,連著退了五步,踉蹌退擊牆上,但謝臨掌力依卻曾退下,依舊牢牢扣在他的心口之上。
“謝臨——”蕭遠微掀了掀唇,似想說什麽,卻吐出了一口鮮血,血染衣襟,麵色慘白。
“蕭大哥!”原本已經驚呆的葉紫妍終於回過了神,想也不想就一掌虛拍向謝臨背心,想迫他放開蕭遠。
然而,謝臨卻仿若未覺般,身形未動半分,任由那一掌牢牢擊在自己背心之上。
謝臨悶哼了一聲,眉峰微蹙,但掌間內勁依舊沒有撤下,仿佛不置蕭遠於死地,他不甘心。
葉紫妍眼見自己一掌正中謝臨背心,不由怔在了當場。
她……竟又傷了他?
她隻是想迫他離開,並不是存心想傷他?
突然,眼角的餘光,看見蕭遠又吐出了一口鮮血,然後雙目一閉,似乎昏了過去。
“謝臨,你瘋了麽?”她再也顧不得其他,驚慌地撲了過去,狠狠地推開了謝臨。
接住蕭遠軟倒的身子,葉紫妍眼中滿是焦急,“就算你要將罪名扣在他頭上,也要讓他把話說清楚,讓人心服口服。”
是她欠他的,但不該將蕭遠牽扯進去。
謝臨單手撐扶著門沿,微微喘息著,臉色如雪般慘白,就連雙唇也蒼白地無一絲血色,但他什麽話也沒說,隻是淡而寂寥地輕笑。
那抹笑容幾乎狠狠揪住了葉紫妍的心。
為什麽……為什麽又是這樣?
與五年前一樣啊,他們又將彼此都逼上了絕路……
蕭遠靜靜地躺在她懷裏,雙目緊閉,氣息全無。葉紫妍顫抖著手把上蕭遠冰冷的脈搏,連大氣都不敢輕吐。
蕭遠冰冷的脈搏上一絲脈動都沒有,葉紫妍的心也隨之涼了。
“蕭大哥——”
她伸手探向了蕭遠的鼻端,依然氣息全無。葉紫妍的渾身不由僵硬,一股寒意直直穿透了她的靈魂。
“你殺了他?”
葉紫妍抬起了頭,看向正靜靜倚門而立的謝臨。
謝臨依舊輕揚微笑,直視著她的眼眸,“我為什麽不能殺他?”
“謝臨,我要殺了你!”一直被侍衛壓製住的獨孤傲忽然瘋了一般掙脫了侍衛了鉗製,朝謝臨衝了過來。
謝臨雙眉微微一蹙,在他衝過來的那一瞬間,一個手刀已準確無誤地狠狠劈在了獨孤傲的肩頸之上。
獨孤傲倒了下去,雖然此刻他不能說話,但他陷入黑暗的那一刻,謝臨卻將那雙眼睛所含的憤慨與憎恨一一收進了眼底。
蕭遠果然是他們心目中至高無上的神!
無論是江湖白道,還是江湖魔教,蕭遠都擁有著無可取代的地位,即使……在葉紫妍的心目中……也一樣……無人可以取代……
謝臨黑眸裏掠過一絲淡淡的自嘲,心口卻驀然竄上了一股火燒般的劇痛,幾乎焚盡他的五髒六腑。
他身形微微一晃,幸而及時扶住了門沿。
抬起頭,他看見葉紫妍眼眸中的冰冷。那樣的冷意就像一把刀,直接穿透了他的身心。
“想為他報仇麽?”
他輕閉了閉眼,似乎有些疲倦,但再度睜開眼睛的時候,葉紫妍隻看見了昔日的嘲弄與輕蔑。
“蕭大哥說過不是他。為什麽你還要殺他?”
謝臨眸子裏露出寒森的冷意:“我高興殺便殺。”
葉紫妍終於憤怒了,她站了起來,衝到謝臨麵前,一揚手一掌便要落下去,但最終還是停滯在了半空。
謝臨莫明笑了起來:“為什麽又不打了?”話落,他又淡淡看了蕭遠一眼,“反正他身中焚炎之毒,早晚也是死,我隻是早一步送他上路。”
他的語氣淡漠地近乎於無情,仿佛這世上所有人的生命在他眼裏都仿若螻蟻。
為什麽他竟變得如此殘酷冷血?
“謝臨!!”
葉紫妍這一巴掌終於打了下去,但還未落在他的臉頰上,便被一隻冰冷的手緊緊地扣住。
“你以為,我會任由你打麽?”
謝臨的眼睛裏寫滿了冰冷,冷得看不出另外一絲多餘的情緒。
葉紫妍輕輕閉上雙眼,有些心灰意冷。
夠了!真的夠了!
這一切的恩怨皆因五年前而起,如果五年前她沒有離開瀾雨莊,如果五年前她沒有遇上謝臨,也許今天的一切都會改寫,蕭遠也不會死!
一切都是她的錯。
“我不會讓你跟著他一起死。”耳畔忽又響起了謝臨淡淡冷冷的聲音,“你以為我不知道麽?你剛才將解藥給了我,其實就是想跟他一起死吧?你不要忘記了,你是我的謝臨的妻子。我怎麽可能讓自己的妻子陪著另一個男人死?即使,那個男人是你的親生哥哥。”
葉紫妍睜開了眼,卻看見謝臨正朝她淡淡地輕笑。
她悲憤莫名,為什麽他要這樣冤枉她?
她想告訴他,她從來沒想過要陪著蕭遠一起死!
她想告訴他,五年前那個雨夜,她沒來得及告訴他的話……但到了此時此刻,她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突然,身後響起了微弱的呻吟聲。
她渾身一僵,回過了頭,就看見原本躺在地上的蕭遠緩緩睜開了眼睛。
“蕭大哥。”
她驚喜地掙脫了謝臨的手,衝向蕭遠。
“蕭大哥,你沒死!你沒死!”她緊緊咬住唇,才抑製住眼中幾乎要洶湧而出的淚水。
蕭遠虛弱地朝她笑了笑:“紫妍,其實、其實謝樓主剛才是為了救我——”蕭遠吃力地轉過頭,看著還倚在門沿靜靜看著他們的謝臨。
在來滄風樓之前,他便遭到了伏襲,雖然擊敗了殺手,但自己也受了沉重的內傷。
中了焚炎之毒本來就不能輕易使用內力,他妄用了真力,結果那一口真力一直堵在心脈之間,若不是謝臨幫他擊散了那口真氣,也許現在自己已是回天乏術了。
葉紫妍吃驚地回頭看向謝臨,卻見謝臨身子一晃,就向下栽倒。
“謝臨——”她及時接住了倒下的謝臨,這才發覺謝臨全身忽而滾燙,忽而冰涼。
她大驚失色。
他身上的焚炎之毒竟散發地如此之快,隻有毒入心脈,全身才會忽熱忽冷。
是因為剛才他用真力為蕭遠療傷?還是因為自己剛才那一掌?
“謝臨——”她慌亂地抱著他坐在地上,想為輸入真力護住心脈。
然而,真力方一輸入,謝臨便噴出了一口鮮血,神色敗灰。
“謝臨,你怎麽樣?”
她嚇得也不敢再亂動,隻能這樣抱著他。
謝臨終於緩緩睜開了眼睛,伸出冰冷的手,他輕撫上葉紫妍蒼白慌亂的臉,淡而落寞地輕笑。
“葉紫妍,我要你欠我一輩子。”
那寂寥的眼神裏,深藏著的,是恨麽?
不,那不是恨。
那是愛。
深沉濃烈,而又不舍的愛。
無力的雙手,終於滑落。
看著懷中之人,雙目緊閉,氣息全無,葉紫妍已是無法出聲,隻能拚命地搖著頭。
淚水終於滑落而下,滴在了謝臨蒼白的臉頰上。
他們之間,究竟誰欠了誰的?
誰欠了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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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紫妍記得第一次遇見謝臨,是在一個月色如雪的夜晚。
那時謝臨就坐在一株紅梅樹下,輕靠樹背,一襲白衣勝雪,孤傲而清冷。他雙眸微合,唇角輕牽著,淡漠之中卻又帶著七分嘲弄,三分輕蔑。
雖然那一身白衣不染輕塵,更不見一滴血漬,但四周的雪地上卻橫七豎八躺著十幾具屍體,全是長劍貫胸,一劍斃命。
空氣裏殘留著濃烈的血腥味,一片肅殺之氣。
然而,坐在樹下的謝臨卻對那些屍體視若無睹,月光打在他的臉上,襯出了一抹蒼白得幾近透明的顏色。
也許因為那時的她初出江湖,不知凶險為何物,又也許是因為當時謝臨的臉色太過蒼白,讓她以為他深負重傷,勾起了她的同情心,她就那樣小心翼翼地越過那些屍體,走到了謝臨麵前,輕聲地問:“你是不是受傷了?”
至到很久很久以後,她還記得謝臨睜開眼睛的那一刹那。
那雙眼眸狹長而冷漠,黑得如同潑開的墨,純正而不見半分雜色,深不見底。但那雙眼眸裏同樣藏著很深很深的寂寞,那種寂寞能揪痛人的靈魂。
這時一陣冷風拂過,吹落了樹上了幾朵紅梅,落在他雪白的衣間,平添了幾分妖異血腥之色。
“你不怕麽?”
雖然隻是淡淡的一句問話,葉紫妍卻懂了。
她看了眼四周的屍體,又看看了謝臨:“這些人並不是你殺的。你又不是殺人凶手。我為什麽要怕啊?”
謝臨並沒有說話,而是略感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第一,如果你真是殺人凶手,你殺完了人,還呆在這裏做什麽?”
“第二,你的身上沒有半點血跡。就算你武功高強好了,可是——”她忽然低下頭,湊近了謝臨手中所握的長劍,輕嗅了嗅,“你的劍上沒有血腥味。你可不要告訴我,你殺完了人,然後,在殺人現場換了一把新的配劍。”
葉紫妍笑了,她揚唇微笑的時候,連眉眼都彎成了一抹月牙兒。
“雖然我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不過,我覺得我們還是快點離開這個是非之地才行。”說著,葉紫妍朝著謝臨伸出了手。
那一刹那,似有什麽柔軟而溫暖的東西觸碰到了心底那堵冰封的牆。謝臨正欲開口,目光卻是徒然一沉,如劍般銳利冰冷。
樹林裏不知何時已多出了數十道人影,已將他們團團圍住,每個人的臉上都露出了肅殺冷凝之色。
“謝臨,你竟然殘殺我白道同盟這麽多人,簡直是喪心病狂。”
為首的一名青衫道人,看起來隻不過二十四、五,很年輕,麵目俊朗,卻是滿眼的憤慨之色。
他就是青城派曆任以來最年輕的掌門人——獨孤傲。
葉紫妍再度把驚異的目光投向依舊穩坐於梅花樹下的謝臨。並不是驚訝於他殺人,而是驚訝於那個名字。
謝臨?!
原來他就是謝臨啊!
近一年來,在江湖中掀起陣陣驚濤駭浪的謝臨!
據說,江湖中無人知道他的身份來曆,無人知道他師承何門何派,但在短短的一年之內,他卻連挑了白道同盟十八個門派。
十八個門派的掌門成為他手下敗將的同時,他也成了江湖白道同盟的公敵。
可他依舊我行我素,於三天前,向白道同盟之首滄風樓的少樓主發下了戰貼。
“獨孤門主,跟他廢話這麽多幹什麽?先殺了他,我們好為武林同道報仇。”
群雄中不知誰這樣低罵了一聲,頓時引起不少人附合。
“說的對,或者直接擒住他,交給蕭盟主處置。”
“這種人,心狠手辣,死有餘辜,何必生擒?我說先砍下他的腦袋,以告慰各武林同道在天之靈。”
“不錯,最近時常有武林高手莫明失蹤,肯定也是與他有關。”
……
眾人議論紛紛,讓葉紫妍終於忍不住開口為他辯解。
“人不是他殺的!”
為什麽這些人這麽不分清紅皂白?
這一句話頓時讓群雄噤聲,紛紛轉頭看向葉紫妍。
“小姑娘,你不要被這個魔頭給騙了。”獨孤傲上下打量了葉紫妍一眼,見她眉眼彎彎,一派天真,不由心生了幾分好感。
“他沒有騙我啊!”葉紫妍露齒一笑,頰邊笑窩淺露,“不信我可以證明給你們看。”說著,她走到那些屍體旁邊,指著其中一具屍體,“他們並不是被利劍貫胸斃命的,而是中了劇毒而死。”
此言一出,群雄嘩然。
獨孤傲冷冷地掃了眼那具屍身:“小姑娘,你可不要信口開河。”
“你們不信啊?”葉紫妍拉起了屍體右手的袖子,隻見那慘白的右臂之上一條腥紅的血線蜿蜒而上,直延伸至肩頭。
葉紫妍又一把扯開了死者胸前的衣襟,隻見紅線早已爬到了心口,隻是被傷口所流出的鮮血給覆蓋住了。
“他們是中了‘一線穿’,死後再被人一劍貫胸造成假相。”葉紫妍地掃了眼目瞪口呆的眾人,拍拍手站了起來,這世間的毒可沒有幾樣可以難得倒她的。
“一線穿”是江湖中最可怕的三種劇毒之一。據聞中了“一線穿”的人,走出不到三步便被紅線穿心而死。
中了“一線穿”的人,根本沒必要再補上這一劍。
獨孤傲走到另一具屍體旁,扯開衣物一看,竟是如出一轍,神色不由微變。
葉紫妍看了他一眼:“我說的沒錯吧?謝臨可是出了名的用劍高手,他怎麽可能使毒後再補一劍,那不是多此一舉嘛。再說,他的劍上沒有血漬,更聞不到血腥味。所以,這些人的死根本跟他沒有關係。”
獨孤傲冰冷的目光牢牢盯住了葉紫妍:“姑娘好眼力,竟能一眼就辨別出‘一線穿’,不知姑娘又是哪位高人?”
葉紫妍被那道目光盯著有些頭皮發麻,忽然人群裏不知誰驚呼了一聲:“快看她腰間的玉佩。”
頓時,眾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她腰間的玉佩上。
那是一塊上好漢白玉打造而成的圓形玉佩,花紋精細漂亮,然而,讓眾人震驚的,並不是玉佩上漂亮的花紋,而是玉佩中央所刻的那一個“瀾”字。
“這個妖女是瀾雨莊的人。”人群中再度有人驚呼。
葉紫妍無奈地挑挑眉,她已經直接從高人變成妖女了呢。
江湖白道以滄風樓為首,而江湖魔教卻是以瀾雨莊馬首是瞻。
自古黑白不能並存,正邪更是不能兩立。
滄風樓與瀾雨莊對峙近百年,也爭鬥了近百年。
這樣鬥來鬥去不累麽?
“不錯,我是瀾雨莊的人。”葉紫妍笑眯眯地坦言了自己的身份,說完還悄悄看了眼依舊坐在梅花樹下的謝臨。
他還是那一副冷漠的樣子,好像什麽事都漠不關心,隻是唇邊那抹冷嘲似乎又深了幾分。
“素聞瀾雨莊乃用毒高手,看來此事與瀾雨莊脫不了幹係了。”獨孤傲終於抓住了把柄,朝謝臨冷哼了一聲,“謝臨,沒想到你竟與瀾雨莊相互勾結,殘害武林同道。”
謝臨連眼眉也未動一分,根本未將獨孤傲放在眼裏,但葉紫妍,卻是收起了那一副眉眼彎彎的笑容模樣。
“喂,你們這些人真是是非不分啊!”葉紫妍雙手叉腰,眼底染上了一絲薄怒。
獨孤傲目光一寒,已露殺機。
“妖女,今日你就跟謝臨一起受死吧!”
他話音方落,忽覺眼前一花,還未及反應,脖頸上已是一涼,鋒利的長劍竟不知何時已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謝臨!”獨孤傲隻覺手腳一陣發冷。
麵前之人星眸微沉,透著冷冷的殺意。
沒有人看清謝臨是何時起身的,也沒有人看清謝臨拔劍的那一瞬間。
獨孤傲被製住,群雄之中竟無一人敢上前製止。
“你真的很吵。”謝臨薄唇微揚,黑眸之中的清寒犀利幾乎讓人的血液都凝結成冰。
獨孤傲臉色雖然慘白,但眼底卻無慌亂之色:“謝臨,你要殺便殺,各武林同道一定不會放過你。”
謝臨冷冷盯了他半晌,忽然收劍回鞘,然後一掌拍向獨孤傲的肩頭。
“滾。在蕭遠來之前,我不想浪費任何力氣。”
獨孤傲捂著肩頭踉蹌退了幾步,目光中悲痛與憤恨深深交織著:“謝臨,我們絕不會讓你傷蕭公子一根頭發。”
謝臨忽然大笑了起來:“原來蕭遠就隻會躲在你們這些所謂同道的背後麽?”
獨孤傲臉上微一變色,正欲發作,忽然不遠處傳來一道溫和低沉的聲音。
“謝少俠,蕭遠來遲,還望見諒。”
一道白色的身影緩緩步入樹林,那一身白衣勝雪,溫文爾雅,氣度不凡,唇角所噙的微笑,幾乎融化了林中的寒雪。
好一個讓人覺得溫暖的人啊!
葉紫妍已然睜圓了眼。
原來他就是蕭遠啊!
江湖中被人稱之為神話的蕭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