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月在等謝臨。
她已跪在雪地裏許久,任由冰冷的雪花落了滿身。
終於,她聽到壓抑的低咳著,緊接著,她看到謝臨打開房門走了出來,她眼神先是一亮,即而微垂,低喚:“公子。”
然而,這一聲“公子”謝臨卻似恍若未聞,他掩唇低咳著,從紫月的身邊走了過去,好像根本沒有看見紫月般。
紫月銀牙一咬,起身攔在了謝臨麵前。
“公子!”
謝臨眸光沉了沉,竟露出了幾分殺機,一掌就朝紫月肩頭拍去。
紫月眼眸一黯,卻沒有回避,任由那一掌打在自己的右肩之上。“嘭”的一聲,胸口氣血一陣翻騰,她連退了三步才穩住身形。
她淒楚地看向謝臨,卻見他忽然蹙眉捂住了自己的心口,她神色一變想上前,卻又不敢上前,隻能單膝跪了下來。
“請公子息怒,公子不可再用真力。”
謝臨終於睜開了眼眸,卻是一片冷冽犀利。他從懷中掏出一個白玉瓷瓶,擲至紫月身旁的雪地上,“為什麽要讓她知道?”
因為紫月的衝動莽撞,差一點讓他前功盡棄。
紫月看著那個瓷瓶在雪地上翻滾,神色黯然而悲傷,卻未為自己辯解支言片語。
謝臨冷冷地看著她,“看來你早已忘記了當初的誓言。那你現在就回寒赤穀去。”
紫月還是低垂著眼眸,一字未說,半晌,她抬起頭,深深望了謝臨一眼,“既然公子已不需要紫月,紫月唯有離開。請公子保重。”話落,她忽然舉掌就朝自己天靈拍去。
右手忽被人緊緊扣住,她抬起頭看著那張讓她心痛的熟悉臉龐。
“為什麽不讓我死?我本來就是為公子而活。”
謝臨眼中神色變幻莫測,最終,他放開了她的手,神色疲憊。
“你可以留下。”
紫月一喜,卻又聽謝臨冷然道:“記住,我不會容忍你第二次違背我的命令。”
“是。”紫月掩去了眼中的失落,抬起頭時,卻看到謝臨正單手緊揪著胸口,靠著樹背,額際上冷汗涔涔。
“公子——”她連忙起身,扶住謝臨,隻覺掌心觸手一片冰冷。
“我要見她。你沒有辦法找到她?”謝臨的聲音已顯得有些虛弱無力,心口的疼痛幾乎模糊了他的神智,他隻能閉目靠著紫月,微微喘息。
紫月很明白謝臨口中所說的“她”是誰,她猶豫了一下才道:“公子是想向穀主拿藥麽?”謝臨身上的七毒凝魂丸早已吃完了,所以,身上的毒也開始反噬。
“公子,你不能再吃這七毒凝魂丸了。你已經吃了五年,再吃下去——”
謝臨睜開了眼,“忘記我剛才所說的話了麽?”
“紫月不敢。”紫月在心底沉沉一歎,“不過,穀主可能還在滄風樓。”
“因為蕭遠?”謝臨冷冷一笑。
紫月沉默。
謝臨又低咳了幾聲,“如果我沒有猜錯,她要按捺不住出手了。隻要事關蕭遠,她都不會顧及後果。”
紫月看著謝臨,“那公子準備怎麽辦?”
謝臨眸光閃了閃,“若讓她救出蕭遠也好。”
紫月柳眉不禁微擰,“公子,你——”
“你去找她。若她救出了蕭遠,就帶著她和蕭遠一起到十裏外的梅林亭會合。”
“穀主未必肯聽。”紫月從小在寒赤穀長大,她心底很明白,穀主是怎樣一副脾氣。
謝臨唇角一牽,“你隻要告訴她,我會替她完成蕭遠心底唯一的願望,她會帶蕭遠來的。”
蕭遠心底唯一的願望麽?
紫月心中一痛,卻沒有再反駁什麽,“紫月這就去辦。”她退開了幾步,看著謝臨蒼白敗灰的臉,“紫月,請公子多保重。”
話落,她轉身投入了風雪之中。
謝臨目送著她離去,靠著身旁的梅樹喘了口氣,才將目光轉投向不遠處緊閉的房門上。
此時,葉紫妍還在沉睡著。
等她醒來,可能所有的一切都將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那時,她必會恨他入骨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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鵝毛大雪鋪天蓋地地飄揚而下,不消多時,就為大地裹上了一層厚重的銀裝。
地牢裏,寒氣迫人。
蕭遠坐在牆角,靜靜地看著天窗外飄揚的雪花,心神卻飄向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不知道,謝臨的傷是否好些了?不知道,紫妍現在跟謝臨是不是已經合好了?
如果有可能,他真的希望,謝臨和葉紫妍就此離開這個充滿是非的江湖,不要再回來。可他心底很清楚,他們一定會回來。
謝臨……究竟要做什麽呢?
思及自己前幾日自己所探得的消息,蕭遠的心底卻湧上了一絲寒意。
他不希望,結果如他所料……
就在這時,牢房外響起了熟悉的腳步聲,蕭遠抬起頭,就看見了蕭靜行。
“爹,你怎麽來了?”蕭遠淡淡地微笑,起身站了起來。
蕭靜行示意看守在外的子弟打開了牢門,“你們先退下吧。”
“是。”那些弟子依言退了出去。
蕭靜行走進牢房,看了眼蕭遠臉上的笑容,“遠兒,你到如今竟還笑得出來麽?”
“爹,不用擔心。”
蕭靜行冷哼了一聲,“真不知葉紫妍給你下了什麽魔障,如此護著她和謝臨,你用了自己的性命擔保他們,可他們又是如何待你?”
“爹,我和紫妍真的沒什麽。而且,他們一定會回來的。”蕭遠說到這裏,卻是輕輕歎了口氣,“不過,我倒希望他們不要回來。”
蕭靜行眸光一凝,“遠兒,你可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為了一個邪魔外道的妖女,你想把自己一生都葬送了麽?”
“爹。”蕭遠看著蕭靜行,“遠兒想問你一件事。”
“有什麽事直說。”蕭靜行擰眉。
蕭遠深深望進蕭靜行的眼睛裏,一字字地道:“五年前,在滄風樓別院,那些殺手,是爹指使的麽?”
“遠兒,你此話是何意?”蕭靜行神色未變,目光卻一分分地犀利起來,“你居然暗中派人調查我?”
蕭遠跪了下來,“遠兒不孝,但為了查明事實真相——”他話音未落就被蕭靜行冷聲打斷。
“為了查明所謂的事實真相,你打算大義滅親?”
蕭遠抬頭注視著蕭靜行,臉色有些蒼白,“遠兒不敢。”
“不敢?”蕭靜行大笑了起來,神色悲痛,“遠兒啊遠兒,你當真不敢麽?你以為爹不知道?這些年來,你一直派人在暗中調查五年前的事。而這一次,你為了幫謝臨找脫罪的借口,竟不惜將爹拉下去,怎麽?你真想大義滅親不成?”
“爹,遠兒從未有此想法。”蕭遠臉色又白了幾分,“但五年前,爹和葉劍瀾都確實出現在了滄風樓別院。而那些殺手,真正的目標其實是葉紫妍對麽?滄風樓身為白道首領,又怎可用這種宵小手段?”
“宵小手段?”蕭靜行冷哼,“爹殺葉紫妍有何不對?瀾雨莊一日不滅,正道就一日不得安寧。而且與那些魔教中人更不必講什麽道義。當初葉紫妍出現在滄風樓別院,正好引出了葉劍瀾,那可是千載難逢的大好機會,卻被你和謝臨給一手破壞了。”
蕭遠眼中掠過一絲失望和迷茫,“爹平日並不是這麽教導孩兒。”
蕭靜行歎了口氣,臉上的神色總算緩和了些,他扶起蕭遠,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遠兒,你還太年輕,很多事,並不是你想像中的那樣。你以為,正道中人就必定是光明磊落,正義凜然麽?爹之所以在白道這麽多年屹立不倒,靠的,並不單單是一個‘義’字。你要想有所建樹,有所威望,就必要有所取舍。僅從這一點來說,謝臨便勝過你百倍。”
蕭遠輕搖了搖頭,“爹,並不是遠兒變了,而是你變了。”
“遠兒,你怎如此冥頑不靈?”蕭靜行眼中露出了淡淡的怒色,“爹做了這麽多事,還不是為了滄風樓?為了你的將來麽?”
“我從未想過繼承滄風樓——”
“啪!”蕭遠話音未落,蕭靜行已一掌打了他的臉頰。
那一掌打得不輕,一絲鮮血緩緩滲出了蕭遠的唇角。
“遠兒,你太令爹失望了。”蕭靜行顫抖著手,臉色鐵青,“沒想到,你的雄心壯誌竟被兒女私情磨得半點不剩。我很後悔,五年前沒有殺掉葉紫妍和謝臨。”他微微一頓,唇角揚起冷笑,“但五年後,我絕不會這麽輕易放過他們。他們以為,有了冷鴻風和商洛做援手,便能逃得過麽?”
蕭靜行拂袖欲走,蕭遠身形一晃,攔在了蕭靜行麵前。
“爹,你絕不能殺他們。”
蕭靜行冷笑,“為何不能?”
“因為——”蕭遠微微一頓,神色落寞而黯然,“紫妍是您的親生女兒。”
蕭靜行怔住了,“你說什麽?”
就在這時,一道淩厲的掌風直襲蕭靜行背心。
“爹,小心!”
蕭遠想也未想,伸手一把拉開蕭靜行,一掌迎了上去。
“嘭”,兩掌交接,蕭遠隻覺一股強大的力量湧向胸口,幾乎撕裂五髒六腑,一口鮮血噴了出來,血染白衣。
“遠兒!”
“遠兒!”
幾乎是異口同聲的兩道驚呼聲響起,猝不及防的蕭靜行原想扶住蕭遠,忽然眼前一花,身邊還哪有蕭遠和偷襲者的身影?
“盟主——”
此時,守在牢外的弟子聞訊趕來,臉上皆是焦急之色。
“盟主發生什麽事了?公子呢?”
蕭靜行卻是恍若未聞,隻是緊緊盯著地麵上那灘血跡,眼中的神色變幻莫測。
剛才那一聲“遠兒”好熟悉,熟悉得讓他心驚。
不,不可能的。
她怎麽可能還活著?
眸光一緊,他抬起頭,冷冷地掃過麵前的眾子弟,“公子被刺客所擒。就算翻遍每一寸地方,你們也要把人給我找出來,否則,不用再回來了。”
“是。”眾弟子領命退下。
不消片刻,便走得幹幹淨淨。蕭靜行暗中握起了手心,心頭卻有些混亂。
不僅僅因為神秘刺客的出現,還有葉紫妍的身份。
若遠兒說的是真的,葉紫妍真是他的女兒……蕭靜行的腦海裏漸漸浮現出了一張熟悉的容顏。
——藍晴。
---
迷迷糊糊中,蕭遠感覺被人擁進了一具溫暖的懷抱裏。
那具懷抱很陌生,卻又隱隱帶著幾分熟悉。
究竟……是什麽人?
“遠兒——我的遠兒——”似乎有人在不斷地輕喚他的名字,那聲聲呼喚中帶著莫名的悲涼和傷痛,竟讓他心頭也跟著一陣緊揪。
他努力地想睜開眼睛,想看清眼前的人,但眼皮沉重似鐵,渾身更是使不出一絲氣力。
遠兒……這世上除了爹,還有誰會這樣叫他?
背心處忽然傳來陣陣暖意,似乎有什麽人正在為他運功療傷。
渾厚的內勁走遍了全身,也緩解了那撕心裂肺的疼痛,終於,喉間一甜,心頭那一口鬱結的淤血噴了出來,全身頓時隨之舒暢。
“蕭遠,你醒了麽?”
這一次,他又聽到熟悉的聲音。但這聲音與剛才的呼喚聲不同,他立刻就認了出來。
緩緩睜開了眼睛,他迎上了一雙墨黑冷漠的眼眸。
“謝臨——”他朝謝臨虛弱地笑了笑,“怎麽會是你?”
謝臨淡淡看了他一眼,“那你以為會是誰?”
蕭遠一怔,隨即苦笑。
想必剛才定是重傷之下神智不清了,他竟做了如此古怪的夢。
微微環顧了下四周,這才發現,自己就靠在一株梅花樹下,四周白雪皚皚。
“這是什麽地方?”傷勢雖已大好,但還是有些力不從心。
“反正不在滄風樓。”謝臨說著,忽然掩唇低咳了兩聲。
蕭遠看了他一眼,“你的傷沒事了吧?”
謝臨壓下咳嗽,唇角隨之一牽,“你不覺得,你現在應該擔心的人是你自己麽?”
蕭遠苦笑,“為何救我出來?”
謝臨沒有回答。
蕭遠輕歎了口氣,“紫妍呢?為什麽沒跟你在一起?”
謝臨眸光閃了閃,冷笑,“既然你如此在意她,稍後我就帶你去見她。”
“謝臨,我不是那個意思——我隻是——”
“隻是什麽?”謝臨冷聲打斷了蕭遠,“就算了你們是兄妹,也斷不了你心中的念頭,不是麽?”
謝臨字字如針,直刺入蕭遠的心底,臉色隨之蒼白了幾分。他勉力扶著梅樹,慢慢地站了起來,“謝臨,你不該如此侮辱紫妍。”
謝臨笑了,那笑意冷漠而帶著幾分殘忍,“我沒有侮辱誰的意思,我隻是好心成全你一直藏在心底的願望。”
蕭遠渾身不可抑製地一顫。
-
葉紫妍睜開眼來的時候,映入眼簾的,是一片喜慶豔麗的紅色。
紅色的紗賬,紅色的花燭,還有對麵窗台上那貼著大紅喜字。
有人成親麽?
她這是在哪裏?
葉紫妍撫著額際,撐坐了起來,腦袋還是昏沉成一片。
驀地,她似想起了什麽。
“謝臨!”低呼了一聲,她抬起頭,卻沒有看見謝臨,而是看見了就坐在床尾的蕭遠。
“蕭大哥?”葉紫妍先是一驚,即而露出喜色,“你沒事了麽?你爹把你放出來了麽?”她想朝蕭遠靠近,卻是渾身無力,這時,她也發現了蕭遠的不對勁。
蕭遠似乎被人點了穴道,沒有辦法動彈,目光中寫滿了無奈。
就在這時,房門被推了開來。
是謝臨。
他的身後跟著紫月,而紫月的手上拿著兩件紅色的喜服。
“謝臨——”葉紫妍盯著紫月手裏的喜服,心中隱隱掠過了一絲不安。
謝臨並沒有看她,而是朝紫月看了眼。
紫月心領神會,,一向冰冷的眼眸中卻掠過了一比近似歎息的神色。她將其中一件喜服遞給了謝臨,然後朝葉紫妍走去。
“公子,新娘要換喜服,你先帶新郎出去吧。”
紫月的話不急不緩,卻讓葉紫妍的心瞬間凝結成了冰。
謝臨輕“嗯”了一聲,然後扶起了被點住了穴道的蕭遠。
至始至終,他都沒有看葉紫妍一眼。
“謝臨!”
在他摻扶著蕭遠走到門口時,葉紫妍終於出聲喚住了他。
謝臨沒有回頭,隻是僵直了脊背站在那裏。
“你……你是要我跟蕭大哥成親麽?”葉紫妍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將這句話問出來的,話音落下的時候,淚水也跟著滑落。
謝臨還是沒有回答。
“為什麽?”葉紫妍聲音哽咽,心頭更是陣陣刺痛,“他是我的親兄長,為什麽,為什麽你要這麽做?你就當真這麽恨我們?”
謝臨霍然轉身,那雙望不見底的黑眸深深凝視著葉紫妍。
“是啊,我恨你們。恨葉劍瀾,恨蕭靜行,恨蕭遠,也恨你!”他字字刀如,笑意更是冷漠無情,“想必你也知道,我就快要死了。但我又怎會甘心就這樣死去呢?所以,在臨死之前,我要拉著你們一起下地獄,即使無法讓你們陪葬,我也要你們生不如死!”
葉紫妍不住地搖頭,淚水也不住地滑落。
就在前一刻,她還以為他們可以重新開始。
就在前一刻,她還盼他不要再把她從身邊推開。
原來,一切都隻是她的奢望麽?
心如刀絞,她努力地撐扶著床沿站了起來,步覆蹣跚地一步步走向謝臨,緊緊地抓住他的衣袖。
“你若要恨,我可以陪著你一起去黃泉,去地獄。但你不能這麽折辱我,折辱蕭大哥。”
謝臨麵無表情地看著淚流滿麵的葉紫妍,忽然猛地一揮手,將葉紫妍推開。
“我不需要任何人。”
話落,他扶起蕭遠急步走出了房間。
葉紫妍狼狽地跌倒在地上,看著謝臨走出去,卻沒有再流淚。
“不需要任何人麽?”她忽然笑了,低低地笑起來,笑意蒼涼,“是啊,你總是這樣一個人。總是把所有的人都拒之門外。謝臨,終有一天……終有一天……”
她猛地握緊了手,尖銳的指甲深深陷入了掌心裏,那陣陣刺痛,卻抵不過心口疼痛的萬分之一。
紫月終於看不下去了,她彎腰將葉紫妍扶了起來。
“你別恨他。”
除了說這句話,紫月實在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麽。她不能再違背公子的命令,因為她不想離開公子,她想陪著公子走最後一程路。
即使隻有短短的幾天,亦或是幾個時辰,她都很滿足了。
葉紫妍輕輕搖了搖頭,臉上滿是疲倦與落寞,“不,我誰也不恨。誰也不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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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燭靜默地燃燒著,搖曳的燭火漸漸融化了燭身,一滴滴紅色的燭蠟滴落而下,如同情人的眼淚。
那種紅色,卻令人痛心疾首。
燭光下,一身紅衣的她美得奪目驚心。她原本就是武林第一美人,紅妝的點綴讓她越發的嬌豔,但此刻,那雙皎如明月的眸子卻是黯淡無光的,甚至有些空洞麻木。
與她並肩而立的,是一名俊逸絕倫的年輕男子。一身新郎裝束更添風采,隻是,那臉色卻似雪般蒼白,眼睛裏更是寫滿了絕望和壓抑的疼痛。
“一拜天地。”
“二拜明月。”
“夫妻對拜。”
證婚人清冷的聲音在夜色裏回**,他們也僵硬著身體被迫行完了成親儀式。
“禮成。”
這兩個字如同重錘無情地擊落進她的心底,讓她的心碎裂無痕。
謝臨,為什麽?為什麽要這樣做?
你就這樣恨我們麽?
她不能言語,隻能將目光悲傷地望向了另一邊。
寂靜的禮堂之上,隻有一個客人。
那個人依舊一身白衣勝雪,倨傲如霜。
她曾經愛這個人如骨。
她願意為他拋卻一切,甚至願意為他背叛了自己的父親,眾叛親離。
可也是眼前這個人,將她推入了絕望的深淵。
身邊的新郎是她的哥哥,是她同父異母的親生兄長。
他卻要他們強行舉行這場恥辱**的婚禮。
“送他們進洞房。”
那道無情的聲音如同宣判了死刑,將她最後的一絲希望也打得粉碎。
葉紫妍空洞的眸光微動了下,她抬頭看向謝臨,微掀了掀唇,但她什麽也沒有說。
隻是對著他無聲地笑。
那笑容悲傷而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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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口在火燒般地劇痛,他一直強忍著,但最終沒能踏出那宅院,頹然地跌坐在門口。全身的力氣仿佛全被抽空了,他根本無力站起,隻能任由痛楚將自己淹沒。
七毒之傷終於還是壓抑不住發作了。
每每在接近淩晨的時候,他都要受這種似地獄煉火焚燒般地痛楚,以往他都可以支撐得住,因為五年來的非人折磨幾乎已讓他對痛楚麻木,但今夜,他卻無法再支撐下去。
腦海裏不住地浮現出她剛才被送入洞房前,臉上那悲傷絕望的笑容。
她並不恨他。
但她已經絕望了。
心如死灰。
在見到她笑容的那一刻,他幾乎就忍不住要將所有的真相和盤托出。
可他不能這麽做。
他汲汲營營,步步謀劃,好不容易走到了如今這一步,他絕不可以前功盡棄。
可是……
另一波排山倒海般的劇痛再度侵襲而來,冷汗瞬間就浸透了重衫。
除了那陣陣焚燒般的痛楚,他也感到了另一種逼人的感意。
還可以支撐多久呢?
現在就連七毒凝魂丸都控製不住了,最近他服下藥後,距離的時間更是越來越短。
蒼白的唇角微微一揚,他扯出一抹嘲諷的輕笑。
“公子——”
耳畔響起了紫月焦急的輕喚,他勉強提起精神,才讓渙散的目光有了焦距。
“紫月,我這樣做,是不是錯了?”他輕靠在紫月的懷裏,虛弱地低問。
這還是他第一次在紫月麵前流露出這樣不堪一擊的脆弱。
“其實,我也很想——很想她能——”
那句話最終沒有說完,鮮血溢出唇角,謝臨不住地低咳。
“公子——”
紫月搖頭,淚水卻再也忍不住滑落。
她知道,公子其實很想葉紫妍陪在他的身邊。
陪他走完這最後一程。
好不容易壓住咳嗽,謝臨看著手背上那殘留的淚痕,“紫月,我還是第一次看見你哭。”他自嘲一笑,“我留在這世上,注定就是傷人心的。”
他的母親。
葉紫妍。
還有紫月。
如果這世上沒有他,那麽,所有的人就都不會傷心了吧?
微微喘了一口氣,他想站起來,卻是力不從心。
“月,扶我站起來。”
“公子——”紫月的聲音已然哽咽,點了點頭,扶著謝臨站了起來。
輕靠著紫月,謝臨閉目調息了半晌,終於緩過一口氣。
等他睜開眼來的時候,疲倦的眼底隻剩下了一片深不見底的清寒。
“帶我去見葉劍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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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時候,細雪再度飄揚而下,毫無預兆。天地間寒意如刀,一分分地刺入人的肌膚。
……竟然已經是冬天了。
葉紫妍試著挪動了下身軀,卻還是感覺渾身無力。
被封住的穴道終於解開了,可是紫月臨走之前,卻往她和蕭遠嘴裏各塞了一顆藥。她吃的應該是類似於軟骨散之類的東西,而蕭遠卻不知吃了什麽,至到現在還沒清醒。
“蕭大哥——”
她艱難地伸出手,輕扣上蕭遠的脈搏。
脈相還算平穩,但有些無力,而且蕭遠的手好冷也好硬,就好像結冰的寒雪。
心底不由地一沉,她拚盡了氣力爬起來,扶起蕭遠冷硬如冰的身軀。
“蕭大哥,你醒醒——蕭大哥——”她用力拍打著蕭遠的臉頰,心急如焚。
終於,蕭遠微蹙了蹙眉峰,睜開了眼。
“蕭大哥——”欣喜還未衝上眉梢,葉紫妍臉上的神色又已變了,她發現蕭遠雖然醒了,卻不能動,也不說話,隻是用那一雙溫潤如玉的眼眸平靜地看著她。
謝臨……竟然給蕭遠吃了寒雪藤。
這是一種至陰至寒的毒草,中毒者全身如同被寒雪凍結,除了神智清醒,不能說話,也不能行動。
為什麽會這樣?
為什麽?他強逼著他們成親還不夠麽?他羞辱他們還羞辱地不夠麽?他還要將他們逼上怎樣的絕路?
“蕭大哥——”
眼前的視線忽然模糊起來,她不由緊緊握住了掌心。
然而,此時蕭遠卻還是那麽平靜,那雙眼晴裏沒有擔憂,也沒有絕望,反而用安慰的眼神看著她,似乎在示意她放心。
葉紫妍輕閉了閉,深吸了口氣。現在唯有讓自己冷靜下來。
她必須離開這裏。
寒雪藤在七天之內還是有藥可解的,她必須要爭取時間救蕭遠出去。
房門忽然被推了開來,她轉過了頭,就看見一名身著寶藍長衫的男子彎腰走了進來。
那名男子看起來二十五、六歲,雖是劍眉朗目,一派溫文,卻隱隱讓人感覺出一種淡淡的犀利來。
竟是商洛。
“是謝臨讓你來的麽?”葉紫妍眉眼微垂,低聲問。
商洛揚眉笑了笑,一臉高深莫測,“誰讓我隻是個小小的堂主,隻能當別人的跑腿。”說著,他朝葉紫妍和蕭遠走過去。
上下打量了眼葉紫妍和蕭遠那一身的喜服,商洛唇角勾起一抹莫明的笑意,“竟讓自己的妻子嫁給情敵,這天下可能也隻有謝臨才會做得出來。”
葉紫妍沉默。
商洛看了眼不能動彈的蕭遠,歎了口氣,“遇上謝臨也算是你的不幸了,上一次是焚炎之毒,這一次卻是寒雪藤。倒是把至陰至陽的兩種毒藥全數吃進肚子裏了。”
葉紫妍聞言隻覺自己全身冰冷,讓蕭遠中了焚炎之毒竟真是謝臨指使的麽?
可是他最後又替蕭遠解了毒……
“他究竟在做什麽?”葉紫妍淡淡地問。
商洛挑了挑眉,卻未回答,隻能丟了一顆藥丸給她,“先把藥吃了。”見葉紫妍神色平靜地服下解藥,他將蕭遠背了起來,“跟我離開這裏!”
葉紫妍稍稍恢複了些氣力,站了起來,“為什麽不給蕭大哥解藥?”
商洛並未回頭,隻是淡淡地道:“我隻是奉命行事,問我也沒用。不過,既然謝臨讓你們身陷棋局,你就應該有要充分的心理準備。”
葉紫妍不由蹙眉,這個商洛似乎並不是完全聽命於謝臨。
“棋局?原來我們都是棋子麽?”葉紫妍苦笑。
商洛這一次回頭了,嘴然噙笑,讓人捉摸不透,“是啊,全部都是,包括謝臨。”他丟下這一句話便背著蕭遠大踏步走出洞外。
包括謝臨?!
葉紫妍滿頭霧水,全是棋子,那下棋之人又是誰?
“商堂主——”她追了出去,“帶我去見謝臨。”
商洛停下了腳步,“現在他不會見你。”
“我一定要見他。”葉紫妍攔在商洛麵前,滿目堅定
商洛深深看了她一眼,“他會見你的。不過,得等到葉劍瀾死了之後。”
葉紫妍聞言仿若晴天霹靂,僵立在當場,久久不能動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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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上又掀起了一陣驚濤駭浪。各門各派竟又有弟子莫名失蹤了,然而更令人吃驚的是,緊接著白道同盟裏有十三個掌門失蹤,有些還是江湖中德高望重的前輩。
而如今的滄風樓因與瀾雨莊那一役,早已元氣大傷,雖依舊貴為白道之首,卻是形同虛設,武林中更是人心惶惶。
蒼雲已經很久沒見到了謝臨了,他不知道現在謝臨怎樣了,也不知道他是生還是死?
無論謝臨曾做過什麽,對他來說,謝臨是他一生中最敬重的人。
現在滄風樓已經重新由蕭靜行掌管,也許因為他是謝臨委派的關係,蕭靜行幾乎將他視為透明,隻是派他負責滄風樓和各門派的起居飲食。雖然他依舊為律堂堂主,但手中早已沒有實權了。
其實,他並不在乎這些徒有的虛名與權力,他在乎的是謝臨的生死,在乎的是武林將會變成什麽樣子?
雖然目前表麵上一片風平浪靜,卻是暗潮洶湧。
葉劍瀾竟沒有絲毫動作,而蕭靜行也是按兵不動,每個人好像都在等……但究竟在等什麽,蒼雲沒能想透。
這幾日似乎了沒看見蕭遠,他和葉紫妍就好像人間蒸發了一般。
隱隱中,他感覺到了某種不祥預兆。
“蒼雲堂主。”
身後忽響起了弟子林子恒的聲音,他連忙回過頭,急問:“子恒,可有消息?”
林子恒搖頭,“找不到商堂主,而冷堂主——”林子恒頓了頓,“前幾日已有消息說,冷堂主帶人趕往滄風樓了,但不知何故,大隊人馬竟全都莫明其妙消失了。”
蒼雲皺眉,冷鴻風的人馬可謂是滄風樓精英中的精英,而且,那麽多人又怎麽可能一下子消失?也許,他跟葉劍瀾與蕭靜行一樣,正潛伏在暗處等待著某種時機……
蒼雲心中的不安越發擴大,武林,究竟要發生怎樣的危機?
遣退了林子恒,他擰眉思索了半天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忽然,身後響起一道輕微的腳步聲,他心中一緊,回過頭,冷喝,“誰?”
淡淡的天光下,他看見了一張帶著銀灰麵具的熟悉臉龐。
竟然是紫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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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就那樣冷了下來,大地一片蒼茫的白色,舉目一片淒涼寂寥。
溫暖的室內,謝臨披著厚重的狐裘,手抱暖爐,閉目輕靠著床沿,仿佛已經睡著了,他的神色平靜,蒼白的臉上帶著些許憔悴,就連雙唇都是淡而無色的。
紫月一直站在謝臨身邊,垂首不語,暗藏在麵具下的眼眸卻暗藏著憂心。
她知道謝臨並沒有睡著,這幾天他幾乎沒有合眼,最多隻是閉目養神,調息真力。因為他怕自己這一睡下去便再也起不來了。
公子又究竟可以撐到幾時?
心底忽然揪痛起來,她不得不別過臉,不忍心再看那張落寞蒼白的臉龐。
這樣做真的值得麽?
即使到最後真相大白,公子也是一無所有。
其實,公子是一個很任性的人,任性地什麽也不顧及,包括他自己的性命。
輕歎了口氣,她回過頭,卻看見原本閉目養神的謝臨已然睜開了眼,那眼底閃爍著刀鋒一般的光芒。
“我們的客人到了。”謝臨依舊懶散地靠著床沿,並沒有半分起身的意思,唇角噙著一抹淡而輕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