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靜默地流逝。

謝臨微閉著雙眸,神色安靜地躺在葉紫妍懷中,直到耳畔聽到沉穩的呼吸聲,確定葉紫妍已然沉睡,他才緩緩地睜開了眼來。

葉紫妍確實睡著了。

她靠著冰冷的石牆,睡得很沉。月光透過天窗打在她的臉上,襯出了一片疲累和蒼白,就連那濃密的眼睫底下都浮現出了一層淡淡的青影。

這一段日子以來,她真的太過疲累。

不僅僅是身體,還有心。

謝臨就這樣深深凝視著她,仿佛要將她的容顏刻進心底裏去。

也許,這是他最後一次這樣看她了。

最後一次,認真地記住她的樣子。

“要生便一起生,要死便一起死麽?”

謝臨忽然低低地笑了,黑沉的眸子裏第一次閃過了近似溫柔的神色。

有她這句話,就足夠了,不是麽?

其實早在五年前,在他夜探瀾雨莊的那一夜,他就知道,她心底真正愛著的人,是自己。

那一夜,她發著高燒,說著胡話,但她口口聲聲念著的,都是謝臨這個名字。

他懷著複雜的心情,在床邊幾乎守了一整宿,直到她的貼身丫環進屋,他才閃身離開,藏在屋外。

淩晨時,她終於醒了。

她抱著她的丫環失聲痛哭。她說她錯過了最愛的人,她說她害得那個人生死未卜,讓她沒有機會說出自己真正的心意,這個遺憾,將伴隨著她一生。

聽到的那一刻,他患得患失。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相信,該不該給自己希望?

那時他才知道,自己有多麽害怕被賦予了希望之後,又狠狠奪去希望的感覺。

這麽多年來,他隻給過自己一次希望,可那抹希望,卻化成了一把鋒利的刀,將他刺得鮮血淋漓,直到現在,那個傷口還未結疤,還在流血。

——“我寧願沒有你這樣的兒子!”

——“真恨不得,現在就親手掐死你!”

那一次,他幾乎用了生命的代價,來換取母親的信任,結果換來的,卻隻有近乎殘忍無情的謾罵與傷害。

那是這一生一世都無法抹滅的記憶。

從那以後,他就寧願選擇從一開始,什麽也不要挽留,什麽也不要相信。連他的母親都要將他遺棄啊,那這世上,又有誰會真正在乎他,真正在意他?

即使,那個人是葉紫妍,是他一生摯愛的女子。

於是,他離開了瀾雨莊……

如果那時,他沒有離開。

如果那時,他相信了她。

也許,現在所有的一切都將改寫吧?

然而,這世間,並沒有那麽多的如果,更是無法回到過去。

他既然已經選擇了這條路,那麽,他就應該走下去。

因為……他不願看她受到傷害。

他要她活著。幸福地活著。

閉起眼眸,終於衝破了最後一個被封的穴道,他撐坐起來的同時,迅速地點上了葉紫妍的昏睡。

幸好,蕭遠在封他穴道時留了幾分餘地,並沒有封死,否則,以蕭家那獨特的點穴手法,他想衝開怕是不易。

他將葉紫妍慢慢地放倒在地上,讓她睡得舒適一些,完全站起身的時候,腦海裏忽然湧上一陣強烈的暈眩。

他扶住牆,低咳了兩聲,忽然冷笑。

“既然來了,為何不現身?”

透過天窗的月光在地牢裏投射出了一片慘淡的影子,那道影子越拉越長,緊接著,一名身著素服,頭戴黑色紗帽的女子出現在了謝臨麵前。

“看來你還不是太沒用。我還以為,你連耳力也不行了。”

謝臨又笑了,“我還不至那麽脆弱。”

“是麽?”女子冷哼一聲,“那你究竟在做什麽?以你的身手怎麽可能讓蕭靜行擒獲?在我的計劃裏,並沒有這一項。”女子的目光輕掃過昏睡中的葉紫妍。

頭似乎又有點暈了,謝臨輕靠著牆,微微合起雙眸,“當初我們的協議裏,可沒有注明,我一定要絕對聽從你的計劃安排。”

他的聲音很輕很低,卻又帶著十足的嘲諷與不馴。

女子藏在紗帽下的那雙眼睛,徒然閃過了一絲殺氣,“怎麽?現在你想反悔了麽?”

謝臨終於睜開了眼睛,掩唇輕咳了咳,“你應該清楚,我從頭至尾都隻有一個目的。還未達到那個目的,我又怎會如此輕易就放棄了?”

女子冷笑,“好。我也知道你是個聰明人,斷不會事行至今便半途而廢。隻要你做的事不要影響大計劃——”

“放心。蕭遠不是用人頭擔保了我三天麽?”他話音方落,忽然喉間一緊,已被人緊緊扣住。

“告訴你,若是你敢讓蕭遠少一根頭發,我都不會放過你。”素衣女子緊扣著謝臨咽喉的手驀然一緊,滿意地看到他的臉色又青白了一分。

謝臨的呼吸急促起來,目光卻極其淡漠地看著那素衣女子,幾乎不把任何事物看在眼裏,包括此刻懸於一線的生命。

素衣女子似被那目光所影響,竟悻然放開了手。

“隻要你讓那兩隻老狐狸現出原形,我自會給你解藥,為你續命。”

“續命?”謝臨伸手緊揪著心口,微微喘息著,笑容卻很冷,“我不用你為我續命,隻要你現在別插手我的事。”

素衣女子重重哼了一聲,“好。我就估且相信你一次。”話落,她轉身走出了地牢,然後幾個起落便消失無蹤,如入無人之境。

疼痛似乎又急湧上心口,謝臨倚著石牆,好半晌,才緩過了一口氣。

“月。”他低喚了一聲。

黑暗的角落裏,立時有一道黑影閃身而出。

“公子。”

“帶蕭遠過來。”

“是。”紫月領命,正欲退去,卻又停住了腳步,低低地問:“公子,你打亂穀主的計劃,其實隻是為了成全他們麽?”

謝臨目光一沉,冷寒如冰,“月,你何時變得這麽多事?”

紫月輕咬了咬唇,最終隻能無奈退下。

公子實在太傻了,他這樣做,值得麽?

---

謝臨在葉紫妍身邊坐了下來。

他在等蕭遠。隻是,在蕭遠來之前,他必須要做另一件事。

深吸了口氣,他強壓下胸膛裏翻騰的血氣,解開了葉紫妍身上的穴道。

既然已經開始,那麽,一切就該照著原訂的計劃一步步地走下去了,即使到最後等待他的可能是萬劫不複……捂住胸口輕咳了兩聲,他眼底的神色淡漠而又寂寞。

這時葉紫妍緊閉的眼睫微顫了顫,謝臨放下了捂住胸口的手。

葉紫妍慢慢地睜開了眼睛,神智還未完全清醒,她神色迷離地看著麵前那張蒼白熟悉的臉,“謝臨?”她撐坐了起來,輕甩了甩還有點昏沉的腦袋,“我怎麽睡著了?”抬起頭,她看了他一眼,“你沒事了?”

謝臨輕搖了搖頭。

葉紫妍一怔,這才驚覺謝臨穴道已解。

“你的穴道——”

“你以為蕭遠能製住我麽?更何況,他點住我的時候,留了三分餘地。你的蕭大哥總是這樣婦仁之仁啊。”謝臨唇角微微一挑,眼眸中閃過冰冷之色,“而婦仁之仁等於就是給敵人反擊的機會,虧蕭遠還是蕭靜行的兒子,這點道理都不明白麽?”

葉紫妍緊盯著謝臨那滿臉的嘲弄,“你究竟在做什麽?為什麽你總是不願意告訴我?難道我就那麽不值得你信任?”

“我不會相信這世上任何人。”謝臨淡淡看了葉紫妍一眼,“五年前你就應該很清楚了。”

葉紫妍緊緊地握緊了手心,神色哀傷,“好,你不信我。我認了。五年前,我曾傷害過你,你不信我,也是人之常情。無論你如何對我,我都不會怪你。但我希望你能明白告訴我,你的心底究竟在想什麽?你利用我拿了爹的令牌,卻讓瀾雨莊的人與七大派拚個兩敗俱傷,差點毀了滄風樓,你身為滄風樓的樓主,保護滄風樓難道不是你的責任麽?”

謝臨忽然大笑了起來,“保護滄風樓麽?我從來沒有那麽想過。”謝臨微微一頓,黑眸之中掠過一絲陰鬱的戾氣,“這些所謂的武林正道,白道同盟,我從來沒想過保護——”他深深望進葉紫妍的眼裏,“更準確些說,這世上,根本就沒有我謝臨想要保護的人。”

那一瞬間,葉紫妍心頭鮮血淋漓。

“我明白了。”她苦澀地笑。

謝臨微垂下眼簾,不再看她,然後從懷中掏出了一封書信,丟在了她的麵前。

葉紫妍撿起一看,那“休書”二字,就像兩把刀直刺進她的心底。慘淡一笑,輕聲問:“你既然娶了我,又為何要休我?”

謝臨麵無表情,語氣更是淡漠得近乎於無情,“你隻是計劃的一部分。如今,你已沒有利用價值,所以,自此以後,你葉紫妍與我謝臨再無半分關係。”

心口揪痛的同時,葉紫妍手上猛地一收,將那封休書死死握進了手心之中,幾欲捏碎。

“紫妍——”

身後忽然響起了一道熟悉而溫暖的聲音。

葉紫妍知道,蕭遠來了,可她沒有回頭,隻是靜靜地坐在那裏,低頭看著手中那封休書。

蕭遠走進了牢裏,歎了口氣,“你讓紫月叫我來,是不是想讓我帶紫妍走?”

謝臨輕笑,“不愧是蕭遠,心思通透。看來我也不用多費什麽唇舌了。”

蕭遠那雙清澈的眼眸盯盯緊著謝臨蒼白無血色的臉龐,不想放過一絲一毫的變化,“你是真的想要休了紫妍麽?”

謝臨再度大笑了起來,一邊笑,卻一邊嗆咳,半晌,他才止住了咳聲,微微喘息著,語氣卻冷得像把利刃,“蕭遠,你不是比我還想娶她麽?我休了她,不正好稱了你的心意?”

“謝臨!”葉紫妍的臉色已變得如雪般慘白,渾身更是止不住地擅抖起來,“你這是在羞辱我和蕭大哥麽?你分明知道我和他——我和他——”她顫著聲,緊緊咬住唇,已無法再說下去。

謝臨冷哼了一聲,替她接了下去,“就算你們二人是兄妹,又如何?當初若不是葉劍瀾的突然出現,你們二人怕現在早已成了江湖中人人稱羨的一對俠侶,何時又會輪到讓你做我的妻子?”他說著微微垂下了眼眸,“難道你不知道麽?即使他明知你是他的親妹妹,他也依舊愛著你?直到今天都沒有變過——”

“你——”葉紫妍一舉手,就要甩下去,但手掌卻停滯在半空,微微顫抖著,“你總是這樣——總是這樣——”

總是這樣傷人又傷己。

溫熱的淚水終於滑落,她將手慢慢放了下來,然後深深吸了口氣,“這封休書,我不會收。”話落,她拿起手中的休書,慢慢地撕了開來。

“我既然做了你的妻子,就永遠是你的妻子。”

謝臨冷冷地看著她將手中的休書撕成碎片,“即使你知道,我娶你,隻是計劃中的一部分,你也依舊要當我的妻子?”

“是。”

謝臨眸子裏的神色一分分地凝結起來,“那如果我說,五年前的那一夜我就已經不再愛你了,你還要做的妻子麽?”

“是。”

謝臨抬眸深深望進葉紫妍的眼睛裏,唇角卻牽起一抹嘲諷的笑,“為什麽?就因為你突然發現,自己莫名愛上我了麽?”

葉紫妍深深望進謝臨眼裏,一字字道:“我原本愛的就是你。”

“原本愛的人就是我麽?”謝臨慢慢地站了起來,唇角噙著冷漠的笑,“葉紫妍,你何必自己騙自己?你隻是想補償我,對麽?五年前你選擇救你自己最愛的人並沒有錯,你沒有什麽好補償的。而五年前,也是我自己故意隱瞞,故意試探,就算賠上我這一條命,也是咎由自取,與他人無關。”

葉紫妍神色悲痛地搖頭,“我沒有騙自己,也沒有騙你,不論你信與不信。”

謝臨背過身,不再看葉紫妍,“我不信你。所以,你可以走了。”

“好。我走。既然你不想見我,我走就是。不過,總有一天,我會讓你信我。我會做到的。”葉紫妍拭去臉上的淚痕,轉身就走。

“其實你還是很愛她,為什麽非要這樣傷她?”蕭遠注視著謝臨的背影,沉沉一歎。

謝臨轉過身,然後輕靠著冰冷的石牆,聲音充滿了倦意,“你若心底還有她,就好好保護她,不要讓她參與進來,卷入這場風波。”

蕭遠眉峰微蹙,“你不要總是一個人承擔。”

謝臨看了他一眼,“我說過,我誰也不信。我連葉紫妍都不信,又怎麽信你蕭遠?不要忘記了,你我之間,還有一場未完的決戰。”

“我從沒忘記過這場決戰。”蕭遠看著謝臨敗灰的臉龐,“所以,我會等你履行這場決戰。”說著,蕭遠伸出了手,“我們擊掌為誓,在這場決戰未履行前,你和我,都要活著。”

謝臨笑了,也伸出了手,在蕭遠掌心擊了一掌。

“好。我肯定不會比你蕭遠先死。”

蕭遠歎了口氣,轉過身,走向牢門時,又低聲道:“紫妍我會看著,你放心吧。”

蕭遠終於也走了,牢房裏又恢複了一片死寂。

謝臨微合著雙目倚在牆邊半晌,才緩緩睜開了眼來,從懷中掏出了那個白色的藥瓶,將裏麵所有的藥全倒了出來,一口氣吞了進去。

而一直守在黑暗裏的紫月,向前邁出了一步,最終,還是沒出聲,索然收回了步伐。

她知道,阻止也沒用了。

公子決定的事,誰也不能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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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經亮了,卻忽然下起了雨來。

大雨模糊了窗外所有的景色,也讓葉紫妍的記憶停留在了五年前的那個雨夜,那刻骨銘心的痛楚至今還深深烙在心底,日日折磨著她。

遇上蕭遠,原本就是個錯。

遇上謝臨,更是個錯誤。

那個時候,還年少懵懂的她,錯將崇拜當成了喜歡,錯將敬意當成了愛意,才讓他們三人落至如今這副田地。

雨中的寒風吹拂而來,帶來了陣陣冷意,她輕搓了搓發寒的臂膀,忽然想起,以謝臨現在的身體狀況,肯定經受不住地牢裏的陰暗潮濕。

但就算她去找他,主動表示些什麽,他也不會接受吧?

唇角扯起一抹苦笑,他不會信她的。

他早就將心房緊緊關閉,誰也無法觸碰他心底的最深處。

“紫妍。”

身後響起了蕭遠的聲音,葉紫妍轉過身,對著蕭遠淡淡一笑,“蕭大哥。”

“你一夜未睡麽?”蕭遠蹙眉看著葉紫妍眼睫下那層淡淡的青影。

“嗯。睡不著。”葉紫妍苦笑,也看了眼蕭遠,“其實,蕭大哥你也是一宿未眠吧?”

蕭遠跟著無奈一笑。

昨夜注定了很多人會失眠。

“來,先坐下吧。”葉紫妍走了過來。

蕭遠在桌旁坐下,安靜地看著葉紫妍為他倒了杯清茶,忽然淡淡地問了一句:“紫妍,你信謝臨麽?”

葉紫妍倒茶的手微微一滯,“我信。”

蕭遠的眼中明顯掠過一絲鬆了口氣的神色,“那就好。”

“可他不信我。”葉紫妍將手中的茶壺放下,眼神帶著淡淡的哀傷,“雖然心底清楚,也許他說那些話,隻是故意氣我傷我,可那疼痛卻是真實。蕭大哥,你知道麽?其實,有時候最傷最痛的,並不是那些故意傷人的話,而是他不信我能和他一起承擔。我不知道該如何取得他的信任,更不知道該如何幫他?”

“你信他,這就夠了,不是麽?”蕭遠微笑,“謝臨的心中也一定很明白清楚,所以,他才會將你遠遠地推開,不想你遇到任何傷害和危險。”

“可他不明白,若是真的有什麽危險,他全承受了,隻會讓我傷得更重。”

蕭遠怔住了。

葉紫妍深深望進蕭遠的眼裏,“蕭大哥,難道你也認同他這種做法麽?”

蕭遠微一沉吟,垂下眼簾,“若是我遇到和謝臨同樣的情況,也許,我也會這麽做。”

“可你們有沒有想過,若有一天,真相被揭露,悔恨和痛苦會伴隨著你們想保護的人一生一世。這樣的懲罰,至少我無法承受。我寧願選擇現在一同承擔。”

“紫妍——”蕭遠抬頭看著葉紫妍,神色複雜,卻是欲言又止。

葉紫妍從他眼睛裏瞧出了什麽,“蕭大哥,你是不是有什麽事瞞著我?”

蕭遠沉默了片刻,“五年前,謝臨離開之時,曾在我耳邊說過一句話。”

“說過什麽?”葉紫妍心口一提。

“他說,小心葉劍瀾。”

葉紫妍臉色一白,“爹?”

“嗯。”蕭遠點頭,“當時我不明白謝臨這句話的真正含意,而且當年的事存有太多的疑點,是什麽人在滄風樓別院夜襲我們?而那夜謝臨假意毀你清白,又真如你爹所說的那般,因為所托非人麽?他們之間一定發生過什麽我們不知道的事。”

葉紫妍的臉色漸漸蒼白。

蕭遠苦笑,“這五年來,我從未間斷過此事的調查。隻是線索太少。我唯一查明的,是當年真有藍晴這個女人。她確實是你爹派來暗殺我爹的。當時她並沒有下手,離開的時候也確實與我爹——”蕭遠清了清嗓子,“我找到了當年藍晴唯一的好友,她證實了這件事。我想,我們確實是兄妹。”

蕭遠微微垂下了眼簾。

其實,他隱瞞了一件事沒有說。

當年在滄風樓別院行刺的人,並不是瀾雨莊的人,而是……蕭遠強壓下心底湧上那股寒意。

他還需要查證很多事。

而現在也唯有查出真相,才能幫謝臨解困。

葉紫妍怔忡地坐在那裏,忽然低低說了一句,“若爹真的想阻止我們在一起,大可以跟我言明一切,又怎會托附於對他來說幾乎完全陌生的謝臨?”

葉紫妍心頭如山堵了塊巨石。

其實,五年前若是細想了,真的有很多事情無法解釋清楚,可那時,當局者迷,所有的人都陷入了迷局裏,誰也不想去深究。

思及此處,葉紫妍又猛地搖頭。

不,這其中必有什麽誤會?

強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葉紫妍抬起頭,看向蕭遠,“蕭大哥,你能找到紫月姑娘麽?”

蕭遠先是一怔,即而恍悟,“你想通過紫月姑娘了解事情的真相?”

“謝臨既然不肯告訴我,我就找離他最親近的人。”葉紫妍心頭劃過一絲澀然,“我想,他應該是相信紫月的。”

“你們不用找我了。”

門外,忽走進了一名黑衣女子,臉上戴著銀灰色的麵具,隻露出一雙清寒的眼眸。

正是紫月。

葉紫妍微顯詫異。

“你是真的想幫公子麽?”紫月緊緊盯著葉紫妍的眼睛。

“是。”葉紫妍站了起身,“我需要你告訴我真相。”

紫月微微一頓,“沒有公子的命令,我不敢多言。但我可以告訴,無論公子做什麽,就算他傷害到了你,也都是為了你好。”

“我明白。”葉紫妍點頭。

紫月素來冰寒的眼眸終於柔和了幾分,“既然你明白,那公子所做的一切就值得了。”

“他究竟在做什麽?”

“公子他——”紫月明顯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從懷裏掏出了一個瓷瓶遞給葉紫妍,“你是使毒的行家,應該一眼就能看出這是什麽了。”

葉紫妍接過那個瓷瓶。

紫月深深看了葉紫妍一眼,“我說過,我沒有辦法告訴你公子真正的目的,一是因為命令,二是因為不想在這個時候出任何差錯,但我看著公子痛苦,實在不忍心。我隻能告訴你,公子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你讓他開心幾天吧?要真正的開心——”

紫月已然離去。

葉紫妍和蕭遠卻是神色慘白地站在那裏。

他們雖然都很清楚謝臨傷重,卻沒想到已是嚴重到這種地步。

沒有多少時間了……

這句話,就如同針一般直刺進葉紫妍的心底。

她忽然有些明白了。

為什麽他總是將她推開,為什麽他總是狠心地說一些傷害她的話……是因為他自知命不長久,是因為他不想拖累她麽?

心裏猛然一寒,她握緊了瓷瓶急步朝地牢走去。

“紫妍——”

蕭遠邁開了步伐,原想跟上去,但最終還是收了回來。

也許,這個時候,他更不應該出現在他們倆麵前……

-----

輕輕推開地牢的鐵門,一陣潮濕陰冷的氣息頓時撲麵而來。

裏麵不時傳來壓抑而斷續的咳嗽,葉紫妍握著瓷瓶的手不由又緊了兩分。

這個瓶子並沒有裝任何藥物,但葉紫妍聞得出來,這裏麵裝的是七毒凝魂丸。那是用七種致命毒物煉製而成的毒中之毒,但這種毒藥卻不是拿來害人的,而是用來牽製人身體裏的毒性的。

無論中了多厲害的毒,隻要及時吃下七毒凝魂丸便可以牽製住毒性,但延續性命的同時,也是要付出極大的代價。

每吃一顆七毒凝魂丸,七毒之傷便會蠶噬心脈一分,食此丸者,每日必受錐心刺痛,那種痛苦猶如地獄的煉火每日焚傷著你的五髒六腑,但在經受這種非人的痛苦之後,最多卻隻能堅持五年。五年之後,無論什麽用靈丹妙藥都回天乏術。

等於說,你隻不過是多活了五年,而且是痛苦地活著……

五年……五年前,謝臨毒入心脈失蹤,後來安然無恙地出現,會是因為這七毒凝魂丸麽?

一步步地走下石階,她忽然間覺得好冷。

咳嗽聲忽然停了,地牢裏安靜地讓人心慌。

終於看見了謝臨,他正半靠著冰冷的石牆,微合雙目,地牢裏暗淡的火光映出了他蒼白敗白的臉。

“謝臨。”

葉紫妍輕喚,眸光卻落在了他胸前的衣襟上。

那裏赫然有一片暗色的血漬。

謝臨緩緩睜開了雙眼,狹長的黑眸看不出半分情緒,冷漠依舊。

“你又來做什麽?”

他話語方落,便看見了葉紫妍手中的瓷瓶,眼底深處似有什麽光芒閃了閃。

“五年前,你吃了這種七毒凝魂丸。”葉紫妍深深注視著謝臨蒼白無血色的臉,她問的並不是問句,而是肯定句。

謝臨揚唇一笑,略帶嘲諷,“是又如何?”

葉紫妍一驚,“你知不知道這藥——”

“我知道。”謝臨冷然打斷了她的話,“不然,我怎麽可以活這五年?”

“謝臨——”葉紫妍心中一窒,已不知自己該說些什麽。

“我不需要同情。”謝臨神色忽然冷厲起來,目光灼然地看著葉紫妍, “是生是死,都是我自己選擇的,與你無關。” 他說著,黑眸裏的光芒忽然一分分地凝聚犀利起來,幾乎將葉紫妍穿透,“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麽寧願每日受這錐心之痛,也要多活這五年?因為我恨你們,恨你們所有的人——更恨你和蕭遠——我要死,也要拉著你們一同陪葬——”

話音未落,他忽然一手緊緊揪住了心口,劍眉微蹙,臉色慘白得可怕。

“謝臨——”牢房外,葉紫妍心急如焚,再也顧不得其他,凝力一掌,劈碎了牢房的鐵鎖,衝了進去,扶住了幾乎搖搖欲墜的謝臨。

“會有辦法的。我一定會有辦法救你。這一次,你不要再想把我從你身邊推開——”葉紫妍聲音已然哽咽,“碧落黃泉,我都隨你。”

謝臨唇角微微一牽,似欲說些什麽,眉峰又是一蹙,竟嘔出了一口鮮血。

“謝臨——”葉紫妍大驚失色,連忙扶住他。

見謝臨氣息極為不穩,仿佛無法透氣,這才想起,他雖然穴道解開,但內功依舊被封,失了內力他更是經受不住身上的毒傷。也不細思,忙為謝臨解去了穴道。

“這樣可好些?”

她一邊讓謝臨輕靠在自己懷中,一邊輕拭著他額際的冷汗。

“一會兒我先讓他們放你出去。”

謝臨微閉著雙目,氣息似乎已漸漸穩定,“你以為他們會放我走麽?”

葉紫妍輕咬了咬唇,“那我就拚了命救你出去。”

謝臨蒼白的唇忽微微一勾,睜開了眼眸,黑沉沉地望不見底。

“我一向不喜歡依靠別人。多謝你,為我解開了內力。”

葉紫妍一怔,還未及反應,隻覺身子一僵,已無法動彈。

“為什麽?”看著謝臨帶著冷笑的眼眸,葉紫妍眼中閃過不解與疑惑。

謝臨站了起來,拿走了她手中的白玉瓷瓶,漫不經心地把玩著,“現在你應該知道紫月忽然給你這個藥瓶用意了麽?”

葉紫妍心頭一緊,啞聲道:“你是想告訴我,你故意讓紫月給我這個藥瓶,故意毒發給我看,然後騙我解開你被封的內力?”

謝臨微抿了抿薄唇,“若沒有內力,我又如何能走出這滄風樓?”

葉紫妍卻是輕搖了搖頭,“你還想騙我到什麽時候?若你真的想引我解開你被封的內力,你大可以趁我們被關在一起的時候,就想辦法讓我幫你解開。沒必要逼走我,又再引我回來——”

謝臨沉默了,神色卻越發蒼白,也沒有再看向葉紫妍。

葉紫妍緊緊盯著他,“謝臨,你究竟哪句話真?哪句話假?”

“像他這種人,你就不應該相信他所說的每一句話。”

那道帶著冰冷而嘲弄的聲音,讓謝臨驚愕地抬起了頭。

牢房外,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名黑衣散發的男子。男子有著一雙飛揚霸氣的刀眉,五官更是如同刀雕斧鑿一般,深刻而冷硬。然而,最引人注目的,卻是那一雙眼睛。

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那是極其罕見的顏色。此刻那雙眼睛裏正燃燒著冰冷的火焰,冷冰冰地注視著牢內的謝臨。

謝臨眸光一緊,下意識就朝黑衣男子的身後看去。

一直隱身在黑暗裏的人,知道躲不過那雙利眼,隻好摸了摸鼻子走出來,“我可是已經盡力了。你把事情鬧得這麽大,他冷堂主又豈是那麽好騙的?所以,也不能算我沒有遵守諾言了。”

葉紫妍認出了那人——是商洛。而另一個人,商洛即稱他為冷堂主,那麽,眼前這黑衣散發的男子,應該就是冷鴻風了。

“看到我,是不是很意外?”冷鴻風看著謝臨淡淡地道。

謝臨原想說些什麽,卻忽然掩唇低低咳嗽了起來,體內氣息也跟著紊亂,葉紫妍和冷鴻風的出現,超出了他的預料,甚至打亂了他全盤計劃。

接下來,他該怎麽辦?

冷鴻風朝商洛看了眼,商洛立時心領神會。趁著謝臨分神,氣息不穩,突然近身一指封住了謝臨的穴道,然後,又拍開了葉紫妍的穴道。

“多謝。”葉紫妍朝商洛感激看了一眼。

這時,一道黑影掠了出來,“你們要對公子做什麽?”

是紫月。

她伸臂攔在謝臨的麵前,“誰也不準動公子。”

商洛歎了口氣,“紫月,你沒瞧見麽?他已是強弩之末,再讓他這樣任性下去,你就等著給他收屍。”

“你們……”紫月遲疑地看了商洛一眼,又看冷鴻風一眼,“你們要救公子?”在謝臨身邊呆了五年,她自然很清楚,商洛、冷鴻風和謝臨之間,並不是朋友關係,他們隻是因為某些利益關係而互相牽製著。

商洛笑了,那笑容淡雅溫和,但那雙黑眸裏卻閃爍著不易看透的光,“紫月,我們現在可不希望他死了。因為,他還欠著我們很多東西。當然,我們也欠了他不少東西。在這筆債沒算清之前,我們怎麽可以讓他就這樣死了?”

沉默了許久的謝臨,終於冷冷地逼出了兩個字,“商洛——”也許是急火攻心,他話音剛落,便吐出了一口鮮血。

“謝臨——”葉紫妍吃了一驚,誰知商洛忽又出手,直接點上了謝臨的昏睡穴。

謝臨隻覺眼前一黑,便向下栽倒。

葉紫妍急忙伸手接住,觸手所及,一身的冰冷。

冷鴻風看了謝臨一眼,“帶他回去。”

商洛歎了口氣,從葉紫妍手裏接過謝臨,負在背上。

這時,卻聽葉紫妍輕聲問:“我能跟你們一起走麽?我想陪在他身邊。”

商洛看了冷鴻風一眼,冷鴻風沒有拒絕。

商洛笑了笑,“你是謝臨的妻子,自然應該跟在他的身邊。”

葉紫妍不由鬆了口氣。

雖然這些人她一個也不了解,但至少,這些人對謝臨目前是沒有惡意的。而且謝臨身上的傷也確實需要醫治,不能再拖下去了。

然而,當他們走出牢房口時,卻看見一道優雅的白色身影站在那裏。

“蕭大哥?”葉紫妍吃了一驚。

她吃驚的,並不是因為蕭遠的出現,而是蕭遠身邊倒下的那幾個人。

“在被更多的人發現以前,快帶他走吧。”蕭遠淡淡地微笑,“這裏的事,我會處理的。”

“謝謝你,蕭大哥。”葉紫妍的聲音已然哽咽,“三日之內,我們必定會回來。”她並沒有忘記,蕭遠是用了自己的身家性命來擔保謝臨。

“我相信你。”蕭遠臉上的笑容未曾落下,“先讓他好好養傷。”

“謝謝。”

除了謝謝,葉紫妍也不知該用什麽樣的言語來感激蕭遠。

“快走吧。”

蕭遠目送著眾人帶著謝臨離去,才稍稍放下一顆緊提的心。

驀地,身後響起了一道熟悉而低沉的聲音。

“遠兒,你可知私自放走謝臨,你要承擔什麽樣的後果麽?”

蕭遠一驚,轉過了身,“爹。”

“你還知道,我是你爹麽?”蕭靜行的眼睛裏掠過一絲淡淡的憤怒,“我還以為,為了那個葉紫妍,你早已忘記了自己的身份,忘記了我們蕭家所肩負的責任。”

冷哼了一聲,蕭靜行就欲去追趕謝臨,卻被蕭遠一把攔住。

“遠兒,你若一錯再錯,就休怪爹不念父子之情了。”

“爹。”蕭遠跪了下來,“請恕孩兒不孝。”

“你——”蕭靜行怒極。

這時,已有武林人士聞訊趕來。

他們一看牢房外躺著的同道,臉色都變了。

“謝臨跑了?”獨孤傲的臉色猶為難看,他看了還跪在地上的蕭遠一眼,“蕭公子,難道是你——”

他話音未落,就聽蕭靜行一聲冷喝。

“來人,把蕭遠給我押入地牢,聽候發落。”

滄風樓的弟子猶豫了一下。

“耳朵都聾了麽?”蕭靜行眸光一沉。

眾人立時不敢怠慢,將蕭遠扣押了起來。

原本還想說些什麽的白道同盟,見蕭靜行先聲奪人,也不好再說些什麽,隻是在私底下低聲議論著。

“我去把謝臨追回來。”獨孤傲畢竟沉不住氣,就想帶人追趕,卻被蕭靜行阻止。

“不用追了。”

“為什麽?蕭樓主,難道就任由謝臨這樣走了?那又讓滄風樓,還有我們白道同盟的顏麵何存?”

蕭靜行看了獨孤傲一眼,唇角雖帶著笑,但眼中的神色卻是冷厲而不容拒絕的。

“獨孤掌門也不用這麽著急,難道你不相信蕭某?”

自從謝臨被囚禁之後,蕭靜行便重新坐上了滄風樓樓主的位置,統領白道同盟。如此非常時期,群龍不可以無首,而蕭靜行也算是眾望所歸。

獨孤傲幾乎不敢直視那道眼神,隻能硬著頭皮應了一聲,“蕭樓主言重了。在下又怎會不相信蕭樓主?”蕭靜行雖引退多年,畢竟威望猶在,公然與他對作對自己並沒有太多好處。

“請各位放心。”蕭靜行朗聲對各白道同盟道,“隻要有我蕭靜行在的一天,就絕不會讓宵小毀了滄風樓,汙了我們武林白道。”

“我們相信蕭樓主。”

人群裏不知是誰這樣喊了一聲,緊接著,眾人連忙點頭附合。

“不錯,我們都相信蕭樓主。”

“滄風樓的樓主,也永遠隻能姓蕭。”

……

群情激奮,誰也沒有發現,不遠處的大樹後麵,一名戴著紗帽的素衣女人輕哼了一聲,然後轉身消失在了天光裏……

-

好冷,他覺得渾身的血液都要凝結起來了,手足僵硬,可胸膛裏卻像有一團烈火在焚燒,心髒傳來陣陣劇痛,幾乎要吞噬他的神智。

不可以。

不可以就這樣軟弱地倒下。

他好不容易練成了赤玄神功。隻要他告訴娘親,娘親一定會很開心,不會再罵他、打他,一定……不會再哭了……

隻要娘親不再傷心,就算這個神功要了他的命,他也無悔無怨。

強壓下胸膛裏翻騰的血氣,他敲響了緊閉的房門。

“娘——”

裏麵沒人應聲。

“娘,你在麽?”

他鼓起了勇氣,伸手用力一推。

“吱呀”,房門被推開了,雖然此時天已經亮了,可屋子裏頭所有的窗戶都還關著,一片駭人的陰暗濕冷。

一名披頭散發的女子就坐在冰冷的地上,呆呆地盯著某個不知名的角落,一動也不動。

娘這是又病發了麽?

“娘——”

他急切地跑過去,想扶起他的母親,突然,那雙原本被長發掩住的眼眸露出了駭人的凶光,“滾開!”

一掌揮出。

他猝不及防,胸口被打個正著,他接連跌退了好幾步才穩住身形,腥味頓時湧上喉間,一縷鮮血也隨之溢出了唇角。

“娘,是我。我是小臨。”他強吸了口氣,壓下傷痛,試圖再度接近,“你不要怕,我是小臨。”

“小臨?”依舊坐在地上的女子臉上露出了疑惑的神色,似乎在思考著,小臨是誰。

一步一步,他終於接近她了,當他的手再度觸碰到她的身體時,她沒有拒絕。

他神色一鬆。

“是啊,我是小臨,我是你的孩兒。記起來麽?”

“謝臨——”那散亂的目光終於一點點地凝聚,深深地注視著他無血色的臉龐,“你是謝臨。”

“我是。”見她終於認出自己,他蒼白的臉上露出了笑容,“娘,我已經練成赤玄神功第五層了。我沒有讓你失望——我——”

話音未落,他的咽喉猛地被一雙冰冷的手死死掐住。

“謝臨!謝臨!就是你這個孽種!都是你的錯!全都是你的錯!你該死!”那雙眼睛再度散亂了,這一次,不再隻是迷茫,而是充滿了瘋狂的恨意。

“娘——”他想試圖掙紮,卻又深知神功的厲害,怕自己出手會不小心傷害到她,隻能不住地踉蹌後退。

“嘭嘭嘭——”不斷地有桌椅被撞倒,他的腰背被猛烈地撞擊,牽動了剛才所受的內傷,撕心裂肺得疼痛。

“娘,我——我是小臨——放——放開——”

呼吸越漸困難,眼前也跟著陣陣黑暗。

“我知道是你。你是謝臨!我知道!哈哈哈哈——”她忽然笑了起來,但下一刻,卻又流下了眼淚,“我要殺的就是你!你是個該死的孩子!你該死!”

她猛地一用勁,將他死死按在了地上。

“你怎麽就不會死呢?我真是恨你!我恨不得剝你的皮,拆你的骨,喝你的血——可你,為什麽就是不死?為什麽?為什麽?”

她瘋狂地笑,又瘋狂地哭。

淚水滴落在他已顯紫青的臉龐上,他隻覺得透心的冷。

原來,他是個該死的孩子麽?

那就算他練就了神功的最後一層,她也不會開心吧?

無論他做什麽……她也不會開心的……

刹那間,萬念俱灰。

他索性放棄了掙紮,任由黑暗吞噬。

驀地,咽喉上一鬆,冰冷的空氣頓時狂湧進肺部,火辣辣地疼痛,他捂著脖頸坐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

“小臨——”忽然有人從背後抱住了他。

“小臨啊,你是娘的孩子,娘怎麽能讓你死呢?”她又笑了起來,笑得很輕很輕,“娘還有事沒讓你做呢,你不能死的。不能現在死的。”

他咳得不能說話,心底卻在悲哀地笑。

掌心上傳來一片溫熱濕潤,他攤開了手,一片觸目的猩紅。

是啊,他是不能死的。

因為他還沒有幫她做完最後一件事。

……

猛然間睜開了眼眸,但還未及看清眼前的情景,隨之而來的,卻是一陣鋪天蓋地的暈眩。他微合了合眼眸,勉力抵那陣陣暈眩,一時之間無法分清自己是身處夢境亦還是現實之中?

“謝臨——”

耳畔忽傳來了熟悉的輕喚。

那是葉紫妍的聲音。

所有的記憶都回籠了。

冷鴻風出現了,他聯合商洛把自己帶出了滄風樓。

這一驚,所有的神智都清醒了。

他霍然睜眼就想起身,可才剛剛撐起就又跌回了床榻上。他渾身使不出半點力道。是被下了軟骨散麽?

“不要亂動。冷堂主給你下了軟骨散。”葉紫妍伸手摻扶著謝臨,幫他坐了起來,然後拿出方巾為他拭著額際的冷汗。

“好些了麽?”她聲音輕柔,“其實,他們也是為了你好。”

謝臨淡淡看了她一眼,“我要見冷鴻風和商洛。”這一開口,才發現自己聲音沙啞而虛弱。

葉紫妍沒應聲,而是從旁邊端了一碗藥過來,“先把藥喝了。”

謝臨輕咳了兩聲,垂下眼簾,“不需要。”

葉紫妍仿若未聞,小心地用湯匙舀起一勺湯藥,然後輕吹了口氣,伸到他嘴邊,“喝吧。”

謝臨抬起眼簾,略感意外地看著葉紫妍。

葉紫妍朝他淡淡一笑,“你若不喝光它,我就不幫你叫冷鴻風和商洛。”

謝臨不由怔住,隻覺得葉紫妍臉上的笑有些恍惚。

“喝麽?”葉紫妍又將那勺湯藥湊近了些。

謝臨遲疑了片刻,最終還是選擇了妥協。

房間裏,出奇得寂靜,卻也出奇得溫暖。

他們誰也沒有說話。

葉紫妍安靜地在喂藥,謝臨則是難得配合地喝著藥。

如果時間真的可以停止,葉紫妍真恨不得,這一刻就這樣停頓下來,但,喂一碗藥並不需多長的時間,不一會兒,藥碗已經見底了。

“喝完了。”他的聲音依舊清清冷冷。

葉紫妍輕挑了一下眉,“這藥有安神的成份,不用多久,你就會想睡了。”

謝臨劍眉微攏,正欲說話,卻被葉紫妍打斷,“你已經騙過我許多次了,我隻騙你這一次,並不過份。”

這一句話,竟將謝臨堵得無言以對。

“睡吧,等你醒來,冷堂主他們自然會來找你。”葉紫妍又扶著他躺下,“你現在想太多也沒用。”

“為什麽?”睡意漸漸襲來,謝臨卻強撐著不讓自己睡過去,“你不需要這樣做。”

“不需要怎樣做?”葉紫妍聲音依舊輕柔,“不需要陪在你身邊麽?”

謝臨原想應些什麽,但最終還是被昏睡吞噬了所有的神智,緩緩閉上了眼睛。

葉紫妍坐在床邊,看著他蒼白的睡顏,唇角的笑容卻漸漸落下。

伸出手,她將他的衣袖慢慢拉了起來,那條觸目的黑線順著手臂蜿蜒而上,葉紫妍深吸了口氣,沒再往下看。

她知道,那條黑線已經快到達心髒了。

冷鴻風和商洛昨夜給他療傷時就已發現。

那是強練玄赤神功的反噬之力。

當那條黑線到達心髒,就代表著練功之人的生命也走到了盡頭。

葉紫妍心頭一慟,淚水差點隨之滑落。

他可能不知道,剛才在他醒來的前一刻,他在哀傷地囈語——“娘,為什麽要殺我?為什麽?”

--

再次睜開眼來的時候,謝臨看到了冷鴻風和商洛。

葉紫妍也沒有離開,就坐在床邊,看到他醒來,竟對著他淡淡一笑,“醒了麽?還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謝臨別開了眼,艱澀地開口:“我有話跟他們說。”

“嗯。”葉紫妍點頭,退了出去。

商洛目送著她出去,劍眉微微一挑,笑道:“如果我是葉紫妍,我肯定選擇恨死你,轉身走得遠遠,不要再管你在做什麽。是死是活由你去。”

謝臨撐坐了起來,原本想回應商洛,卻忽然掩住唇劇烈咳嗽起來,這一咳竟是無法止住,瞬間冷汗就濕透了重衣。

商洛蹙眉,並沒有說話。

冷鴻風卻是看著他冷冷地道:“我很高興,你就快要死了。”

“很可惜,你高興的太早了,我直到現在還活得好好的。” 謝臨終於止住了咳,微微抬眼,臉色雖然蒼白疲倦,但那幽沉不見底的狹長黑眸裏閃過一絲慵懶的笑意,“所以,在我沒死之前,你還是都得聽我的,不是麽?”

冷鴻風琥珀色的眼眸微變了變,顏色刹時深了幾分。他薄唇一揚,牽出一抹冷笑,雙拳卻無聲地握緊,“願賭服輸。當年我確實敗給了你,既已許諾在你死之前,為你所用,就一定會遵守。直到你死的那一天。”

那是他與謝臨之間的一個承諾。

亦或者說,是他與謝臨間的一場交易。

那時謝臨剛入主滄風樓,心高氣傲的他連蕭靜行都不服,又怎會服謝臨?

可偏偏,他中了謝臨的激將之計,與他進行了一場生死決鬥。

但更讓他鬱悶的是,與謝臨那一戰,他竟然敗了。

敗得心服口服。

也因此,他願賭服輸,與謝臨許下諾言,在他死之前都為謝臨所用。

冷鴻風眸光微凝,“不過,謝臨,你也得守住自己的諾言,在你死之前,必須找到我想要找的人。”

這也是他們決鬥的另一個重要原因。

他萬萬想不到,謝臨的手中竟掌握著他最重要之人的信息。

謝臨輕輕一揚唇,“那是自然。冷堂主既能守住諾言,我謝臨斷不會失約。”他略有深意地看了商洛一眼,“我想,商堂主也不會失信吧?”

商洛摸了摸鼻子,語言間竟有些苦笑的意味,“你說呢?”

誰讓他也有把柄在這男人的手裏?

縱然心有不甘,也是無何奈何?

“好。那你們——”謝臨話音未落,忽然又咳了起來。

商洛終於忍不住說了一句:“你要是想多活一些時日,就把那赤玄神功的惡毒功力全散去吧。”

謝臨一怔,抬頭看著商洛。

商洛微一挑眉,“不止我們知道了,葉紫妍也知道了。”他注視著謝臨,仔細地捕捉著他眼中變幻過的每一種神色,“你現在想趕她走,怕是不容易。”

謝臨微垂下眼簾,“不勞你操心。”

商洛無趣地笑了笑,“謝臨啊謝臨,你就是這副固執的脾性讓人受不了。隻要有人對你表露出一絲關心,你就直接拒絕。你在害怕什麽?”

商洛這句話一針見血,竟讓謝臨再度咳嗽起來。

商洛終於還是看不下去了,伸手一掌抵住了謝臨的背心,為他輸入了一股真力,終於,謝臨蒼白的臉色恢複了幾分血色。

商洛認真地看著他,“雖然我們之間並不算是朋友,但至少我們目前站在同一陣線上。你總得告訴我們,你在做什麽?”

原本沉默少話的冷鴻風也開口了:“謝臨,我的耐性也有限。既然我們現在暫時為同盟,你就應該相信你的同盟。如今你已是強弩之末,孑然一身,難道你還有什麽怕失去的麽?”

謝臨輕輕地睜開了眼睛。

是啊,他確實已沒有什麽可失去的了。

如今的他,什麽都沒有了。

隻是在全力地做這最後一拚。

除了……心口一陣揪痛,他強壓下那股疼痛,淡淡一笑,“好。我暫且相信你們一次。”

-

當冷鴻風和商洛退出去沒多久,葉紫妍便進來了。

謝臨臥在床塌上,微合著眼眸,他聽到葉紫妍的腳步聲了,卻沒有睜開眼睛。

床塌上微沉了沉,他感覺葉紫妍坐在了他的身邊。

屋子裏,一片靜謐安寧。

跟前麵喂藥時一樣,他們誰也沒有說話。

也不知過了多久,忽然,他感覺自己的手被一雙柔軟溫暖的手緊緊地握住。

“你的手怎麽還是這麽涼呢?”

葉紫妍的聲音很輕,很柔,也帶著淡淡的疼惜。

他下意識地就想抽回手,卻被握得更牢了。

“你就真的這麽恨我麽?”葉紫妍澀聲問。

謝臨緊閉的眼睫微微顫動了一下。

“其實,我的要求並不多。隻是希望,你不要再推開我。讓我們就這樣靜靜地呆著,哪怕隻有一晚,隻有一刻。”

她那低柔的聲音,幾乎融進了他的心底。

隱隱間,他感覺到她的氣息在慢慢地靠近,緊接著,她將她的頭枕在了他的肩上。

雖然身體不可抑製地一顫,但這一次,他沒有推開她。

這還是他們第一次如此親密、如此近距離地接觸。

她的氣息拂在他的臉上、脖頸上,帶起了陣陣異樣的酥癢。

忽然間,他貪戀起了這絲來之不易的溫暖。

是啊,哪怕隻有一晚,隻有一刻……這也正是他所貪求的。

原本以為自己不會再得到這種溫暖的眷顧,但老天,還是給了他一次機會。

那麽,他應該珍惜這一次機會,不是麽?

也許……以後再也沒有了。

見謝臨沒有再推開自己,葉紫妍不禁安心地閉上了眼睛。

時間,在靜靜地流逝。

這樣的寂靜和溫暖,也讓人不知不覺得產生了睡意。

“謝臨,我會想辦法治好你的。無論要付出怎樣的代價,我都會想辦法治好你。”葉紫妍的聲音漸漸低弱下去。

謝臨緩緩睜開眼睛,側頭看著她安靜的睡顏,終於還是忍不住伸出手,輕輕撫上了她略顯蒼白的麵頰。

“紫妍——”

當他冰冷的指尖,觸碰到她的臉頰時,葉紫妍不安地微蹙了蹙眉峰,似乎就要睜開來眼來。

謝臨一驚,一指點上了她的昏睡穴。

葉紫妍再度沉沉睡了過去。

謝臨吃力地起身,將她抱起來,溫柔而小心地放到了**,並為她拉上了被子。

“你會幸福的。”忽然,他低低地笑了,“知道麽?這是我唯一的、也是最後的願望了。”

取舍之間,他已有所決定。

站起身,他看向窗外。

那裏細雪飄揚。

今年冬季的第一場雪,終於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