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葉紫妍高燒褪盡又已是三日後了。
此時的葉紫妍嘴角總是噙著一抹幸福的微笑。她如何能不幸福呢?蕭遠這幾日對她的溫柔照顧,已讓她心頭陣陣泛甜。這讓她更是下定了決心,一定要不惜一切代價,阻止這場決戰,因為她不希望看到蕭遠受到傷害。
當然,謝臨也不是一個壞人……她也不想看到他受傷的。
思及那夜謝臨孤傲落寞的背影,葉紫妍輕輕歎了口氣。
雖然還不是很了解謝臨,可她看得出來,謝臨太過倔強和固執,就算蕭大哥有了退意,他也不會輕易放棄這些決戰吧?
天色忽然漸漸暗沉了下來,空氣顯得有些壓抑。
葉紫妍翻身下床,伸了個小小的懶腰。
在**躺了幾日,骨頭都要躺發黴了。
往窗外看了眼,發現走廊旁一道白色落寞的身影正倚廊而立,靜靜望著遙遠的天際。
謝臨?
葉紫妍正想出聲打個招呼,忽然一陣冷風襲來,帶來了陣陣寒意。她不禁搓了搓發寒的臂膀。
這幾天雪是停了,卻是越發的冷了,而且看外麵的樣子似乎要下大雨了。
她看了謝臨一眼,從衣架上拿了件披風走出房間。
然而還未及開口說話,就聽謝臨背對著她淡淡地道:“你跑出來做什麽?”
她微挑了挑柳眉,將手中的披風遞了過去,“拿著。”
謝臨微側過頭,淡漠地掃了眼她手中的披風。
“天氣這麽冷,你穿得這麽單薄,就不怕像我一樣著涼啊!”她又笑得眉眼彎彎,那一雙黑眸就像天際的星子閃閃發亮。
“用不著。”謝臨並沒有接過那件披風,而是轉過了頭,看向天際。
“那算我枉做好人了。”葉紫妍無奈地聳聳肩,好奇地跟著謝臨往天邊望去,那裏除了一片烏雲聚攏看不出什麽。
“你究竟在看什麽啊?”
謝臨沒有回答。
葉紫妍也不介意,便索性在石椅上坐了下來,“快要下雨了啊,你說蕭大哥去哪了?”
“他去哪裏與我無關。”謝臨淡淡冷冷地道。
葉紫妍抬起頭,看著他完美漂亮的下巴,“我還以為你在等蕭大哥。”
謝臨低頭看了她一眼,“我在等他履行決戰之約。”
“你們究竟為什麽要決戰啊?”
謝臨眸光一閃,帶著些許冷意,“你的話很多。”
“啊——”葉紫妍吐吐舌,似乎並不怕他眼中的那抹寒光,“我也是好奇嘛。問問也不行?”
謝臨別過了眼,不再搭理她。
葉紫妍不禁挫敗地歎了口氣。
想跟謝臨靠近還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兩個人就這樣沉默著。
天氣越發地陰暗了,葉紫妍無聊地將手肘靠在椅背上,輕托著腮幫子,注視著謝臨。
單以五官來看,謝臨和蕭遠可以算是江湖中少見的美男子了。
不過,蕭遠偏向溫和優雅,如同上天派下的神祗;而謝臨,則是冷漠中透著高傲,犀利中透著邪魅。
看著看著,葉紫妍忽然覺得謝臨側麵看起來居然有幾分像蕭遠。
這怎麽可能呢?
難道自己時時念著蕭大哥,所以把謝臨看成蕭遠了?
葉紫妍不禁揉了揉眼睛,再仔細一看,發現自己並不是產生錯覺。
“真是越看越像啊!”葉紫妍低聲自語,見謝臨沒應聲,她又補了一句,“我是說,你跟蕭大哥長得很像。”
謝臨黑眸驀得一沉,竟現出了幾抹殺氣。
“啊,算我沒說嘛!你也不用這麽凶啊!”葉紫妍連忙掩住唇,眸子裏並沒有絲毫畏懼之色。
謝臨眼中殺氣一斂,流露出幾絲嘲諷,“不論你中毒也好,裝病也好,也不論你費盡多少心思,我和蕭遠這一戰勢在必行。”
葉紫妍臉色不由一紅。
是她太笨,還是這兩個男人太聰明?小小耍了回手段,居然被兩個人都看穿了。
她裝假咳嗽了兩聲,清了清嗓子,“啊,我肚子有些餓了,去弄點東西吃,順便也給你弄點吃的吧!”也不等謝臨回應,她站起身就走。
這樣尷尬的場景還是走為上策,但臨走之前,她還是將手中的披風放在了石椅上。
謝臨目送著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處,眸光終於落在了那件披風上。
他緩緩地拿起那件披風,那裏還殘留著淡淡的暖意與清香,溫暖了他冰冷的指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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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要黑下來的時候,蕭遠終於回來了。他的手上拎著不少東西。
“蕭大哥——”葉紫妍興衝衝地迎了上去,“你怎麽買了這麽多東西?”
蕭遠淡淡一笑:“這座別院平常因為空置並沒有準備多少衣食用品,你身體又還未完全恢複,還需要恢複元氣,不能輕待了。”
“蕭大哥,謝謝你。”
葉紫妍心中先是一暖,即而暗喜。
原來蕭遠出去這一整日,都是為了她麽?
謝臨抱劍站在不遠處冷冷地看著,看著那一抹抹欣喜的光芒在葉紫妍的眼睛裏流轉閃動,看著蕭遠臉上那永遠溫和淡雅的笑容……忽然覺得,眼前這一對少年男女美好得就如同一幅溫馨的畫卷。
可惜……這樣的溫馨與美好從來都不屬於他。
轉身欲走,卻聽蕭遠在身後喚道:“謝公子,一起吃飯吧。”
謝臨仿若未聞,繼續邁步向前。忽然,一隻溫暖的手輕扣住了他的肩頭,出於本能,他下意識地就用力反扣住那隻手,耳畔頓時聽到了強忍痛疼的吸氣聲:“喂,我隻是好心想叫你一起吃飯,你不用折斷我的手吧?”
是葉紫妍。
謝臨放開了手,轉過身。
葉紫妍正捂著疼痛紅腫的右腕,臉色因疼痛而略顯得蒼白。
“葉姑娘,你沒事吧?”蕭遠趕了過來。
葉紫妍輕搖了搖頭,“沒事,隻是小傷而已。”話落,她又抬頭瞪著謝臨,“現在你弄傷了我的手,罰你留下來陪我吃飯。”
眼前那雙美麗的黑眸裏,雖然很明顯地寫著七分不滿,卻也暗藏三分狡黠。
那一刹那間,謝臨產生了些許恍惚。
“怎麽?怕我在飯菜裏下毒啊?”見他沒有回應,葉紫妍又不甘心地補了一句。
這隻是一個很不入流的激將法,他大可以轉身離開。可不知道為什麽,他的腳並沒有邁開步伐。
葉紫妍的眼底閃過了勝利的微笑,“好,你就安心在這裏等著吃飯,讓你瞧瞧我的手藝。”說著,葉紫妍就欲接過蕭遠手上的東西。
蕭遠溫和一笑:“我幫你吧,沒道理讓一個未痊愈的病人下廚。”
“好啊。”葉紫妍開心地點頭,“那我正好也可以嚐嚐蕭大哥的手藝。”
他們二人聊得歡快,謝臨也沒插話,而是走一旁的梅樹下坐下,輕合起雙目養神。
葉紫妍微微一挑柳眉,“啊,這家夥還真是等得心安理得啊。不過,也不指望他會做什麽了。”
蕭遠笑了,“剛才葉姑娘是故意的吧?”
明眼人都看得出謝臨的防心很重,她卻故意從後麵伸手扣住他的肩膀。
謝臨的反擊是必然的。
其實,她隻是找借口讓謝臨留下來一起吃飯而已。
葉紫妍暗暗吐舌,“蕭大哥,你不要凡事都看得這麽透徹呀!害我覺得,在你麵前什麽秘密都保不住了。”
蕭遠搖頭失笑。
葉紫妍悄悄看了眼樹下閉目養神的謝臨,輕歎了口氣:“他總是這樣孤孤單單的一個人,難道不覺得寂寞麽?”
蕭遠的目光也落到了謝臨的身上,若有所思。
怎會不寂寞呢?
是人,都會覺得寂寞的。
謝臨自然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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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夜已經很深了,那一頓精心準備的豐盛晚餐也差不多接近尾聲了。
也許是太開心了,葉紫妍在席間喝了不少酒,臉頰上沾染著三分醉人的紅暈,襯得那雙黑眸越發得晶亮有神。
“謝臨,我告訴你啊,你不準跟蕭大哥決戰,聽到了沒有?”葉紫妍已有些醉了,一邊笑,一邊用手指著謝臨數落,“蕭大哥是好人,你不能傷害他的。”
謝臨沒有回應,隻是默默地飲著酒。
“喂,你不要又不回答我啊!”葉紫妍伸手就想去拉謝臨,被蕭遠及時攔住。
“葉姑娘,你醉了。”
葉紫妍醉眼迷蒙地看向蕭遠:“蕭大哥,是不是我病一好了,你們就要開始決鬥了?你們不要決鬥好不好?”
她的聲音近乎於哀求。
蕭遠輕歎了口氣,“葉姑娘,你真的醉了。有什麽事明天再說吧!”
葉紫妍笑了,“雖然有點暈,可我的腦袋還是清醒的——真的——”為了證明自己沒有醉,葉紫妍推開蕭遠,踉蹌朝前走去,然而,還沒走出幾步,也不知被什麽一絆,便向下栽倒,剛好前頭坐著謝臨,她一下子跌入了謝臨的懷抱裏。
兩人肢體接觸的那一瞬間,謝臨的眼神微微變幻了一下,隨即歸為了一貫的冷漠,卻沒有推開葉紫妍。
葉紫妍暈乎乎地抬起頭,醉人的黑眸裏掠過了一絲不滿,“你不要老是晃來晃去。”
謝臨沒應聲,蕭遠卻笑了。
“葉姑娘,我還是扶你去休息吧!”
他走過去,小心而溫柔地摻扶起葉紫妍,“我送你回房。”
也許是蕭遠的溫柔觸動了葉紫妍埋在心底深處的某根心弦,葉紫妍忽然抓住蕭遠的臂膀,深深凝視著他,“蕭大哥,你知不知道,我很喜歡你。真的很喜歡你。”
很堅定的語氣,很勇敢的眼神。
沒等蕭遠回答,謝臨已經起身走了出去。
走出大門的那一刻,迎麵吹來了一陣冷風,直冷入人的心底。
喜歡麽?
在他的世界裏,從來都沒有出現過喜歡二字。
他所擁有的,隻是憎恨。
即使是他的母親,他也從未從她的口中聽到一聲“喜歡”。
——“就在雪地裏給我跪著,練不成赤玄神功第五層,就不要進門。”
——“小小一個風寒你就想偷懶麽?沒有病死,你就繼續給我練。”
——“為什麽你這麽沒用?總是給我添亂,總是給我找麻煩……原本還指望著你可以練成玄功,可以為我完成心願,可是你實在太令我失望……”
——“我寧願沒有你這樣的兒子!你給我滾!”
十八年來,他除了看見母親的憎恨,就隻有見過母親的眼淚了。
每個夜晚,每個白天,甚至在麵臨死亡的那一刻,母親總是在抹淚。他非常討厭這種溫熱、鹹濕的**,因為當母親的淚水濺落在他的手背上時,他隻感受到了刹那溫熱過後的冰冷。
又或許,他的心從未溫暖過。
因為,母親的眼淚至始至終都帶著深深的憎恨與厭惡。
而蕭遠,他與自己同齡,同樣是十八歲。但他卻有一個很輝煌的姓——蕭。江湖上的人都知道,這個姓不僅代表著江湖的神話,也代表著江湖的地位。
滄風樓——是江湖白道的首領,近百年來,滄風樓的曆任樓主帶領著江湖白道對抗魔教,已經創造了一個又一個的神話。
而現任樓主蕭靜行正是蕭遠的父親。
蕭遠與他,可謂有著天壤之別。
這個世間啊,原本就是不公的,不是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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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在黑暗裏呆坐了多久,他也不知道為什麽會突然間想起那麽多的往事,原本以為內心的感覺早已經由最初的痛苦落寞而轉為麻木了,可不經意間,傷痕被挑起時,胸口還是會煩悶。
唇角微揚,他牽出了一抹冷而自嘲的輕笑。
他不能再在這座別院呆下去了,也不用再管那個葉紫妍。
他必須找蕭遠解決這一場注定的決戰。
若是他敗了,那麽一切也將在此結束。
若是他勝了……忽然間,他覺得有些恍惚。
勝了之後,他又該何去何從?
緊緊握住了手中的長劍,他甩開了腦海中的雜念,起身就欲去找蕭遠。屋外卻響起了輕微的敲門聲,他眉峰微微一蹙。
“開門!開門!我知道你肯定沒睡。快開門!”
是葉紫妍的聲音,聲音裏依舊帶著幾分醉意。
他眉峰不由又緊鎖了兩分,但還是點燃了燈火,打開了房門。
此刻,葉紫妍就站在門外,一雙黑眸微紅,眉宇間也寫滿了沮喪和哀傷。
他微怔了一下,還未開口,左手便被人拉住。
“你來陪我喝酒。”
她的手很柔軟,也很溫暖。
而他的目光也不自覺得落到了還未消腫的手腕上,於是,他沒有像往常那樣下意識地反擊,也沒有拒絕。
他就這樣任由她拉著,走到庭院之中。
院落中央的石桌上,早已擺上了一壺好酒,淡淡的酒香飄散在空中,沁人心脾。
“來,坐下。”
葉紫妍強拉著他坐下,然後倒了杯酒遞到他的麵前。
“陪我幹了它。”
謝臨麵無表情地接過酒杯,在接過的那一瞬間,他在她的眼睛裏看見了一抹略顯濕潤的水光。
“我一個人喝好悶,找不到人陪,隻好找你了。”葉紫妍一邊說著,一邊往嘴裏倒酒。
她一杯接著一杯地灌著,而他卻是一滴也未沾唇,隻是靜而淡漠地望著她。
他看得出來,她不開心。
是因為蕭遠麽?
不知灌下了第幾杯酒,終於,她似乎喝夠了,放下了酒杯,盯著空杯子發呆。
“蕭大哥說,他不喜歡我啊!隻當我是妹妹!”她可憐兮兮地抬起頭,黑眸中的水光又亮了幾分,“你說,我哪裏不好了?是不是因為我是瀾雨莊的人?”
原來是被蕭遠拒絕了麽?
他站了起來,轉身就走。
“喂,站住!”衣袖忽然被人緊緊拽住,他聽見身後的人語聲已有些哽咽,“你們不要都這麽沒良心啊,我現在很傷心,不管我以前跟你有什麽仇怨,你現在借我你的肩膀靠一下好不好?”
他眉間微攏,正想拒絕,然而身後那具柔軟的身子早已撲了過來,埋首在他肩頭嚎啕大哭,哭得肝腸寸斷。
鼻端聞到淡淡的清香,那是她特別的體香。當他的肩頭傳來溫熱而微濕的感覺時,他竟沒有如自己預料般地感到厭惡。
因為她的眼淚與母親的不同。
她的眼淚始終都帶著一絲暖意,從肩頭直滲入他的心底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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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紫妍原本就醉了七、八分,現在又灌了那麽多酒,更是醉得一塌糊塗。
她一會兒抱著謝臨哭,一會兒又抱著謝臨笑,還斷斷續續地說了很多很多關於她自己的事,還有很多很多關於她為什麽愛慕蕭遠,然後又哭笑著大罵蕭遠是壞蛋……
謝臨也有點醉了。
他居然也跟著她喝了不少酒,任由她哭哭笑笑,任由她抱著自己。連他自己也奇怪,為什麽不一把推開這個醉得瘋瘋顛顛的少女,反而跟著她一起發瘋?
也許是醉意使然,也許是因為她的懷抱太過柔軟而溫暖……他並不想拒絕。
十八年來,從來沒有人像這樣擁抱過自己。這種感覺很陌生,卻又帶著淡淡的暖意和某種莫明的、奇異的感覺。
“蕭大哥為什麽不喜歡我呢?”前一刻還在趴在桌上笑的葉紫妍,忽然又哭了起來,眼睛裏寫滿了哀傷與不解,她抬起頭,淚眼漣漣地看著謝臨,“是我不夠好麽?”
這個問題,她一晚上已不厭其煩地問了不下數十遍。
謝臨還是沒有回答。
“你好討厭!為什麽總是不肯回答我的問題?”她不滿地瞪著他,但醉意早就讓她的眼睛迷蒙成了一片,看不出半點氣勢,反而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
謝臨微微別開了眼睛。
葉紫妍忽又笑了,隻是這回笑容裏卻帶著一絲哀傷,“我知道啊,我配不上他的。我是妖女,是邪門外道,是——”
“你沒必要貶低你自己。”謝臨冷冷地打斷了她的話。
葉紫妍怔了怔,即而心底湧上了一陣暖流,腦子裏也有了片刻的清醒。
“謝謝。”
這一聲“謝謝”真誠而溫暖,讓謝臨平添了幾分不自在。
“早點休息吧。”
他起身欲走,卻被葉紫妍拉住了手。
“能再陪我坐一會兒麽?”那雙美麗的黑眸裏寫滿了哀求,“就一會兒,都不行麽?”
謝臨在心底掙紮了一下,最終還是坐了回來。
“還是你對我好。”
見謝臨又回來了,葉紫妍喜色頓開,這一高興,酒意頓時又湧了上來,腦子又開始混沌成一片。
“好暈——”她甩了甩頭,卻不想這個動作竟讓自己更為暈眩,身子頓時也坐不穩了,向後倒了下去。
謝臨及時一把扶住她。
頭暈不已的葉紫妍很自然地靠在了他的肩頭,舒適地眯起了雙眼。
“我就知道,你不是一個壞人。”葉紫妍低聲輕喃,“你比那些所謂的正派人士、武林英雄好上太多啦。他們就會冤枉人。”說著,她還不雅地打了個酒嗝。
見她似乎想起了那夜林子裏發生的事,謝臨心中一動,低聲地問:“那晚你為什麽要救我?”
他們素不相識,她卻肯為了他擋毒,差點賠上一雙眼睛。
“嗯?”她窩在他的肩頭,神智已有些模糊飄遠了,不過,眸光卻失神地盯著謝臨的俊美的側臉,“為什麽要救啊,因為我覺得你不應該死啊!”
他……不應該死麽?
不知道是不是被這句話灼痛了什麽,謝臨眉峰微微一蹙。
他是連自己的親生母親都遺棄的人,他的母親甚至每天都盼著他快點死,但眼前這個認識不到幾日的少女卻告訴他,他——不該死。
“你的側麵真的好像蕭大哥啊!”
耳畔那句輕聲的低喃驚醒了謝臨的神智。
然而等他低下頭,卻發現葉紫妍已靠著他的肩頭沉沉睡去。
她醉了,也哭得累了。
他像蕭遠麽?
他怎麽可能像蕭遠?
將她攔腰抱起,他將她抱回了房裏。
這一刻,心底是有些混亂的,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會做出如此溫柔的舉動?
-
大雨已經下了一整天了。
謝臨站在走道外,看著天幕中不斷傾倒而出的雨水,心底湧起了一陣陣的煩躁。
是天公有意跟他作對麽?
隻是一場決戰而已,先是所謂的名門正派人士出來幹預,緊接著莫明其妙地跑出一個葉紫妍多加阻攔,現在,老天竟又無休無止地下起了雨來。
“蕭大哥到底去哪裏了呢?”
身後,在數了一千隻綿羊、還等不到蕭遠回來的葉紫妍,終於也坐不住了,走出了屋外,並肩站在謝臨身側。
“你說蕭大哥去哪了?天都黑了,還不回來——”葉紫妍無奈地看著黑夜裏的雨幕。
謝臨沒應聲。
就在昨夜她還又哭又笑地罵蕭遠壞蛋,今天卻又像是什麽事都沒發生過一樣,等著蕭遠回來。
女人果然都是善變的麽?
謝臨看著她,微微擰了眉尖。
“幹嘛這樣看我?我臉上長什麽東西了麽?”葉紫妍察覺到了謝臨異樣的目光,下意識就伸手朝臉上摸了摸。
“你不恨蕭遠了麽?”謝臨淡淡地問。
葉紫妍臉一紅,也回想起了昨夜的事。
“有什麽好恨的啊。我喜歡他,是我的事。他不喜歡我,也沒辦法啊。”她假裝不在意地聳聳肩,但眼底卻是澀然的。
謝臨別開了眼,重新投向了雨幕裏。
一陣幾乎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後,葉紫妍還是出聲打破了這份尷尬:“你一天都沒吃東西了啊!”
“不餓。”謝臨淡淡應聲了,語氣一貫的冷漠。
“你真是個怪人。”葉紫妍無奈一歎,也不強求謝臨,然後伸長了脖子往黑暗裏望去,“蕭大哥再不回來的話,飯菜都涼了。”
她都不記得自己是第幾次熱那些飯菜了。
忽然,她耳尖地聽到幾聲異響。
“是什麽聲音?”
她向前走了幾步,往四處看了看,最後將目光落在了院落之中的一株大樹。
也不知低聲說了句什麽,她忽然衝進屋裏,拿了把傘出來,然後衝入了雨幕裏,朝那株大樹跑去。
雨下得實在太大,雖然她撐著傘,但不過片刻功夫,雨水已打濕了她半邊的身子。
謝臨的眉峰微蹙了起來,不過依舊沒有動。
“紫妍——”
不遠處忽然響起了一道熟悉的輕喚,雨幕裏,一道雪白優雅的身影,撐著傘正朝這裏緩緩而來。
是蕭遠。
“蕭大哥,你終於回來啦。”葉紫妍笑逐顏開,迎了上去,“你再不回來,我苦心煮好的一桌飯菜可都涼了。”
“你病才剛好,不要這麽辛苦。”蕭遠麵露歉意,“很抱歉,今早接到滄風樓的消息,有要事要我趕回去一趟。”
“當然忙正事要緊呀。”葉紫妍依舊一臉笑容。
蕭遠打量了眼葉紫妍那一身的狼狽:“這麽大雨,你在這裏幹什麽?”他話音剛落,驀地天際劈下一道閃電,直接打在大樹上,“哧——”的一聲,大樹頓時焦黑了一大塊。
“紫妍,快離開這裏。”
蕭遠拉起葉紫妍就欲離開,卻不想,葉紫妍竟甩開了他的手,並一把丟了傘,躍上了大樹枝頭。
“紫妍——”蕭遠擔心地看著葉紫妍在枝葉間穿梭的身影。
而不遠處的謝臨,隻是蹙著眉峰靜靜地觀望著。
這時,葉紫妍已到達了樹端,伸手從枝葉叢中拿出了一個東西小心翼翼地藏在懷裏,然後再跳下了大樹。
一直在樹下等著她的蕭遠,立刻遞過手中的傘,將她遮住,也不顧自己被雨水打濕。
往她懷裏看了眼,蕭遠輕輕搖了搖頭,狀似無奈。
兩個人的衣裳早就已經濕透了,然而,謝臨卻看見那二人互相凝望的眼中透露出了誠摯的笑容,那是由心底散發而出的笑意。
心中忽然莫明地煩悶起來,謝臨別過了頭,望向雨幕的另一邊。
雨越發大了起來,模糊了眼前的情景,他忽然間想起,母親去世的那一天,也是下著這麽大的雨,所以,他很討厭雨天。
耳畔忽聽到了由遠及近的談笑聲,他回過頭,看見葉紫妍和蕭遠正朝這邊跑過來。
等他們跑回走廊的時候,他終於看清了葉紫妍懷中所藏的東西——竟然隻是一窩嗷嗷待哺的小雛鳥。
他們冒著這樣大的雨就隻是為了這些小東西麽?
謝臨唇角微微一挑,牽出了一抹嗤笑,那雙狹長的眸子裏流露出了三分淡漠,七分嘲諷。江湖中人多是草菅人命,他們卻為了這幾隻小雛鳥而這樣大費周章麽?
正埋頭擦拭發梢的葉紫妍似乎捕捉到了他眼中那一閃即逝的光芒,不由瞪了他一眼:“喂,你別老是露出這樣的表情,就算是小雛鳥,那也是一條條生命啊!”
謝臨並未應她,隻是調過目光望向蕭遠,淡淡地道:“我不想再浪費時間。”
蕭遠輕笑,眼底藏著一抹無奈:“我知道這一戰必不可免。我隻有一個要求,如果我贏了,你不要再挑戰各大門派,引起江湖紛爭。”
謝臨劍眉一揚,目光桀傲:“贏了我手中的劍再說。”話落,人已躍入了雨幕之中。
“蕭大哥——”葉紫妍目中露出擔憂之色。
最終,她還是無法阻止這場決戰麽?
蕭遠含笑輕拍了拍她的肩頭,讓她安心,然後也躍入了雨幕之中。
大雨中,二人的白衣盡濕,腳下卻是未動分毫。
同樣是兩名風華絕代的出色男子,謝臨就像是一把幾欲出鞘的利劍,隻等著劍出鋒露,那犀利的劍芒,頃刻間便可以將人置之於死地。而蕭遠就如同溫暖和煦的輕風,他的笑容會讓人產生一種莫名安定的感覺。
透過雨簾吹過來的冷風微微帶著一絲異樣的波動,葉紫妍知道,他們二人已經開始了。
蕭遠和謝臨兩個人在武學上都有著極高的造詣,隻要對方有絲毫偏差,都有可能因此而喪命。
葉紫妍緊緊抱著那一窩小雛鳥,心裏卻一分分地揪緊。
雨幕中,不知是誰的手中華光一閃,緊接著便隻見白影與劍光交錯,卻看不清二人的身形與步法,就連那點點冰冷的雨滴都仿佛成了世間最厲害的武器。
四周的空氣忽然變得緊迫而窒息起來,為那股無形的真力所迫,葉紫妍不禁後退了兩步,她並沒有注意到身後正有一柄冷劍正暗暗等著她送上門。
等她驚覺身後的殺氣,隻來得及堪堪避過,銳利的劍鋒還是無情地在她右肩頭劃過了一道長痕。
她一聲驚呼,抱著那窩小雛鳥,踉蹌退了兩步,眼看那看柄冷劍再度襲來,卻已是無力阻擋。
千鈞一發之即,忽然“叮”的一聲,一柄冷劍已從斜旁裏橫刺了出來,擋住了那致命的一擊。
“你是要這幾隻雛鳥的命,還是你自己的命?”
耳畔響起冰冷的質問聲,葉紫妍蒼白著臉抬起頭,就看見了一張透著煞氣與殺意的臉龐,那雙狹長的黑眸裏不見半暖意,冰冷的雨水順著發梢一滴滴地淌下臉龐,更添了幾分邪魅。
“謝臨——”
她驚魂未定,才剛剛開口,卻見謝臨已經提劍疾刺而去,身隨劍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一劍便刺穿了對方的心髒,根本就沒給對方有絲毫反擊的餘地。
葉紫妍從未見過如此狠厲的劍法,但還未及回神,右肩上一緊,已被謝臨強行拖入了雨幕之中。
“紫妍,你沒事吧?”
蕭遠急忙趕過來,上下打量了眼葉紫妍。
“沒事。”葉紫妍搖頭,一手抱著鳥窩,另一手盡可能地擋在鳥窩之上。原本正沉睡的那幾隻小雛鳥,似乎被大雨驚醒,不停地鳴叫。
謝臨眉頭微微一蹙,卻是淡淡地對蕭遠道:“至少還有十個人埋伏。”
蕭遠點頭,目光也凝重起來。
雨幕裏,殺氣彌漫。驀然從雨中爆出了點點銀光,那銀色之中暗暗泛著詭異的藍芒。
“是蝕心針。”葉紫妍不由驚呼,她擅長使毒,更是識得天下百毒暗器。此針巨毒無比,借由百毒提煉而成,中針者雖可以用內力壓製,但壓得越久毒越深,而且越發難解。
“小心。”眼看那漫天針影逼近,蕭遠竟想也不想地就護在了葉紫妍身前。
謝臨眸光一閃,往蕭遠和葉紫妍麵前攔去的同時,忽然一把奪了葉紫妍手中的鳥窩,一掌震碎,看也不看手心上傳來的慘叫,再借力一拋,迎上了那漫天的針影。
鮮血在雨中齊濺,淒厲地鳥鳴聲更是不絕於耳。葉紫妍早已呆住,怔然看著空****的懷抱,不敢置信地看向謝臨,又看了看那滿地的血腥與狼藉,心底忽然湧上了一陣陣的寒意。
謝臨依舊麵無表情地站在雨中,忽然唇角一挑,手中劍光揚起的同時,人已閃電般朝東南方掠去。
幾聲慘叫過後,謝臨已疾掠而回,身上的白衣雖已被雨水浸透,卻不見半分血腥,就連那長劍都明晃晃地直刺人的眼睛。
這一刻的謝臨就仿若從地獄深處爬出的修羅,讓人望而生畏。
“紫妍,有沒有受傷?”
耳畔蕭遠關切的聲音終於驚醒葉紫妍,她僵硬地抬起頭,輕搖了搖,卻赫然發現蕭遠的臉色慘白如雪,就連唇色都已淡青。
“蕭大哥,你受傷了?”葉紫妍頓時回神,驚慌地扶住蕭遠。
“沒事。”蕭遠搖頭,唇邊依舊掛著一慣的淡笑。
葉紫妍急忙打量著他,發現他右肩頭已滲出了點點血紅,那血點極細極小,分明是銀針刺入時所滲出的鮮血,而且正開始漸漸發黑。
“你中針了!”葉紫妍臉色立時變得更加蒼白,連忙拿出隨身攜帶的小磁石,往蕭遠肩頭一吸,三根銀針頓時被磁力吸了出來。
蕭遠輕輕微哼了一聲,眉尖緊蹙。
“蕭大哥,你怎樣?”一根蝕心針就足可以要人命了?更何況三根?
“沒事。”蕭遠依舊輕笑,借著葉紫妍的肩頭似想站起來,可惜力不從心,腳下一晃,幾乎跌倒在雨中。
身後一雙手牢牢扶住了他,他微喘了口氣,感激地朝身後之人輕笑了笑:“多謝。”
謝臨一臉冷漠地看著他,狹長的黑眸中卻是流露出一抹幾近犀利無情的光芒:“就算你要死,也隻能死在我的劍下。”
蕭遠微微垂下眼簾,也不知掩去了什麽異樣的神色。
葉紫妍聞言看了謝臨一眼,搖頭輕歎,卻沒說什麽,隻是扶著蕭遠蹣跚往屋內走去。
這個口是心非的家夥啊,如果他真心要蕭遠死,剛才又為什麽要出手扶住了蕭遠?
真是個難以理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