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雖然小了很多,卻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著,冷風裏的寒意也越發濃重了一些。雨水雖然衝刷去了滿地的血腥,但還是留下了一些讓人心痛的痕跡。
葉紫妍跪在雨中,費力地挖完土穴,然後再將白布包裏那團血肉模糊的東西深深埋了進去。
謝臨一直站在走廊邊,倚牆而望,平靜的眼眸底下瞧不出一絲波動的情緒。
她剛剛才處理了那十具殺手的屍體,現在竟又開始埋那些雛鳥了。眼前這天真善良的少女真是出身於魔教麽?
良久,葉紫妍終於站了起來,轉身走回。
經過謝臨身邊的時候,她並沒有說話。
謝臨見她與自己擦身而過,忽然淡淡地問:“你不生氣麽?”剛才那窩雛鳥,她視若珍寶,卻被他拿來當了擋箭牌。
葉紫妍回頭望進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之中:“我知道這並不能怪你,你也是為了救我們。”雖然那些小雛鳥很無辜,但在那種情況下,可能也隻有那種方法可以阻止那些蝕心針吧?
謝臨竟無法直視那雙眼眸,微微別過了臉。
“不過你的手段確實太過狠辣了些。”葉紫妍輕歎了口氣,“為什麽你能狠得下那個心?”不僅是那些雛鳥,就連那幾個殺手,他也是下手毫不留情。
她雖然是魔教中人,但在瀾雨莊她爹葉劍瀾將她保護地太好了,並沒有見過太多的血腥與殺戮。
謝臨唇角一挑:“為了生存。行走江湖,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葉紫妍不以為然:“其實你看待事情不要這樣偏激啊,江湖中總也有好人吧?而且——”
她話音未落,便被謝臨的大笑聲打斷。
半晌,謝臨停下笑,那黑沉的眼眸裏流露出了與他的年紀並不相符的滄桑:“你這樣的人,並不適合行走江湖,到頭來,隻有死路一條,就跟蕭遠一樣。”
那抹滄桑狠狠地刺進了葉紫妍的心底,她隻覺胸口一窒,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感頓時堵在了心頭。
“蕭大哥不會死,我也不會死。”葉紫妍堅定地看著謝臨,“也許我真的如你所說並不適合行走江湖,但我至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自己想要什麽?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麽,又想要什麽麽?”
謝臨的眼底流露出了一絲極其複雜的神色,卻是一閃即逝,轉為冰冷。
“我要蕭遠死。”話落,他轉身就走。
“謝臨!”葉紫妍一把拉住他,“你為什麽一定要跟蕭遠決戰?你們二人完全可以做朋友——”
“放手!”謝臨冷冷地道。
葉紫妍依舊緊緊抓著他的手,隻覺他的手好冷,直冷進人的心底裏去。
“蕭大哥現在又中了蝕心針,你不可以——”
謝臨忽然轉身,冷冷地打斷了他的話:“如果現在是我中了蝕心針,你會怎樣?”他俯身逼近了她一分,那狹長的眸子裏掠過了一絲讓人看不懂的神色。
葉紫妍怔在那裏,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答。
謝臨揚唇冷笑,輕蔑而嘲諷:“有空和我在這裏消耗時間,你不如去想想,如何解去那蝕心針的毒性。不然我等到沒有耐性,我會不顧一切逼蕭遠出手。”
“你、你真是不可理喻!”葉紫妍終於心生氣惱,放開了謝臨手,轉身離去。
謝臨淡漠地目送著她離開,忽然眉尖微微一蹙,伸手捂了捂胸口,卻又輕然放下。
轉頭看向廊外的雨幕,淡色的唇角揚起一抹輕而自嘲的冷笑。
是嗬,他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麽麽?
也許,在心底深處的某個角落,他曾經有過夢想,但隨著歲月的流逝,那些夢想早已磨滅無蹤了。
現在他要做的,就是完成娘的遺願。
因為,他根本就是為了這個願望而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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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靜悄悄地降臨而下,席卷而來的黑暗幾乎吞噬了大地的一切。
細雨,還在連綿不斷地紛揚而下,模糊了眼前的一切情景。
葉紫妍傍晚的時候就已不知去了哪裏?
房間裏傳來了蕭遠壓抑的咳嗽聲,一直守在門外的謝臨眉尖微蹙了蹙,卻沒有推門進去。
對於蕭遠,他理不清自己心底的感覺。
他是奉命來殺蕭遠的。
這是娘臨終前的最後一道命令。她要他挑戰白道同盟,引出蕭遠,然後與蕭遠決一生死。
娘並沒有告訴他為什麽要這樣做?娘要他做任何事,也從來不告訴他理由。
無論是什麽事,他隻有一個結果可以選擇。那就是不遺餘力地去完成,不管付出任何代價,即使是自己的生命。
然而,在見到蕭遠的那一刻,他卻意外地一再猶豫不決。
蕭遠令他產生一種莫名的親切感,那種感覺是連娘都沒辦法給予的。也許蕭遠是那種天生便能給人溫暖的人,就連他都深受其影響。
他之所以同意蕭遠因葉紫妍眼傷之事,而將決戰延緩,多多少少也有一點是因為自己的私心作崇。
隻是……他又可以拋卻娘的遺願而不顧麽?
身後的門忽然“吱呀”一聲打了開來,緊接著響起了蕭遠略顯虛弱卻依舊平靜的聲音:“外麵雨這麽大,你為什麽不進屋?”
謝臨沒有回頭看他一眼,隻是遙望著那連綿的雨幕,淡淡地道:“不怕我趁機殺了你麽?”
蕭遠無力地靠著門沿,眼底卻寫滿了信任:“我知道你不會。”
謝臨唇角微微一挑,“蕭遠,你未免太過自負,你以為這世間的人都跟你一般心軟麽?”微微垂下眼簾,他看著自己那雙蒼白修長的手,“知道麽?我這雙手之所以練劍就是為了要殺你。”
“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麽?”蕭遠神色依舊平靜,“你我二人素未謀麵,更無仇怨,你連挑白道同盟十八大門派,目的其實隻是想引我出來,讓我接受你的挑戰。”
謝臨淡漠笑了笑,“原因很簡單。”他回過頭看了蕭遠一眼,“因為你就是蕭遠,所以,我必須要殺你。”
“其實我們可以做朋友。”蕭遠輕歎了口氣,“江湖上已是殺戮不斷,又何必——”
“我從來沒有朋友。”謝臨忽然冷冷地打斷了蕭遠的話,“不要在我麵前說那些虛情假意的兄弟之情,朋友之義。這些東西,我從來不信。”他是個連自己母親都否認、甚至遺棄的人,在母親臨死的那一刻,他不僅看到了母親眼裏的淚水,也看到那絲不及掩飾的怨恨。
連所謂的母愛他都從未得到過,這所謂的兄弟朋友,他更是不會相信。
心口忽然間湧上了絲冰冷的痛意,他不禁蹙眉輕捂了捂胸口。
“你受傷了?”蕭遠眼中掠過一絲擔心,伸手就要搭向謝臨的脈搏。
謝臨冷冷地推開他,“你先管好你自己。”
“謝臨——”蕭遠眉尖微攏,正欲說些什麽,忽然身形一晃,已攔在了謝臨麵前。
“叮”的一聲,他已徒手兩指夾住了那疾刺而來的鋒利劍尖,然而,那一劍來勢凶猛,而且又顯是用劍高手,蕭遠身上原本就有毒傷,雖勉強接住這一劍,卻被劍鋒上凝聚的真力震傷了內腑,一縷鮮血溢出了唇角。
“快走——”蕭遠喘過一口氣,竟用盡最後一絲真力猛地一用力,“叮”,鋒利的劍尖應聲而斷,那名黑衣殺手被那股餘力震得退了兩步,目中露出了驚駭的神色。幾乎在同一時刻,被蕭遠護在身後的謝臨眸中寒光一閃,已然出手,一劍刺向那刺客,穿胸而過,當場氣絕身亡,然後,利索地拉起蕭遠往外躍去。
“轟——”天際驀然響起了一道響雷,火電直劈夜空,照亮了黑暗中的一切。
雨幕裏,十數名黑衣人已將蕭遠和謝臨團團圍住,這些人顯然與白日裏的那些人是同一批,隻是不知他們的目標究竟是誰?
謝臨和蕭遠背靠著背,神色冷沉地盯著四周的殺手,但他明顯地感覺到蕭遠的身子滾燙如火。
謝臨心底隱隱湧上一絲複雜,中了那三枚蝕心針,蕭遠怕是已到了極限了吧?
心念電轉間,謝臨冷冷地丟下一句“站著別動。”便騰空躍起,長劍出鞘之際,一片冷芒華光綻放。
雨中響起了聲聲淒厲慘叫,鮮血染紅了冰冷的雨水。
謝臨出手向來不留一絲餘地,幾乎是一劍一個,雨水打濕了他的黑發,浸透了他的白衣,那慘白的臉色中更是隱隱透著一絲湛青。
蕭遠雖然也不比謝臨好到哪裏去,但他的眼眸始終注視著謝臨,沒有放過他臉上的絲毫變化。
謝臨狹長的黑眸裏雖然凝滿了森冷的殺氣,也絲毫不見疲憊之色,但他可以很肯定,謝臨身上帶著傷。
難道謝臨的身上……心中驀然湧了一絲寒意,蕭遠不敢再想下去。
眼角的餘光瞥見謝臨在擊退致命一擊之後,身形忽然微微一滯,已來不及躲過斜空裏刺來的另一隻冷劍。
蕭遠麵色微微一變,想也不想,就往謝臨身前攔去,眼看那一劍即將穿過蕭遠的胸膛。
“蕭大哥——”雨幕裏響起了一聲驚呼。
是葉紫妍。
謝臨連頭也沒回,竟揚劍猛地朝前一刺,直直刺向蕭遠的右肩,鋒利的劍尖頓時透肩而出,然後穿透了蕭遠對麵那名殺手的胸膛。
蕭遠眉峰微蹙,臉色雖慘白卻未吭一聲。
謝臨微微垂下眼簾,又利索地一抽劍身,麵無表情地看著那飛濺而出的鮮血,在雨幕中形成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紅弧線。
“蕭大哥——”
在雨中看到這一幕的葉紫妍幾乎心魂俱散,衝過來的時候,隻來得及接過蕭遠倒下的身軀。
“謝臨,你瘋了!”
葉紫妍連聲音都顫抖起來,蕭遠身上的毒傷原本就隻是勉強壓製住,再加上謝臨這一劍的重創,她不知道蕭遠能不能撐過去?
謝臨唇角微微一彎,露出了一絲嘲諷的冷笑:“你是要他右肩傷一劍,還是要他的胸口被利劍刺穿?”
葉紫妍緊緊咬住下唇,她很清楚謝臨剛才這樣做並沒有錯。以當時的情況,要救蕭遠隻有比那致命一劍更快的劍,不能有半點猶豫。
謝臨的劍很快,卻也狠得讓人心寒。
四周的屍首橫七豎八地躺在大雨中,血腥味撲鼻而來。葉紫妍麵色慘白地扶起已是接近半昏迷的蕭遠,也不開口向謝臨求助。
她知道他每一次都沒有做錯,但她終究無法認同……
蕭遠的大半邊身子都已經鮮血染紅,葉紫妍強自鎮定地扯開他的衣物,小心地灑上金創藥,為他包紮傷口,然而蝕心針的毒性顯然是壓不住了,傷口上的血已無法凝結,不住地狂湧而出。
謝臨這一劍刺得太深,已經穿透了肩胛骨,若是處理得不好,蕭遠這一身武功可能也會全部廢掉。
該怎麽辦?
——
殺戮已然結束,但風雨中彌漫的腥味依舊濃重地令人作嘔。
葉紫妍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將重傷的蕭遠半扶半抱拖進屋裏,期間也不知跌了多少次,摔了多少回,但她硬是咬著牙沒開口,謝臨也沒幫忙,隻是站在雨中冷冷地看著。
“蕭大哥,我知道你能撐下去的,一定能撐下去的——”
床塌前,葉紫妍一邊顫抖著手給蕭遠止血包紮傷口,一邊不住地給蕭遠打氣,然而,紗布才剛剛包上傷口,瞬間就血濕成了一片。
葉紫妍很清楚,蝕心針的毒已耗盡了蕭遠的體力,謝臨這一劍無疑是雪上加霜。
如果能解去蝕心針的劇毒,也許蕭遠還可能熬過這一關。
從懷中掏出了一個錦盒,葉紫妍的眼底閃過一絲沉痛。雖然她找到了一些可以壓製蝕心針的草藥,但還差一味藥引——龍舌草。
傳聞龍舌草每百年才長一株,但近百年來的最後一株龍舌草卻被深藏在神藥山莊裏。而神藥山莊莊主慕淩卻是個極其吝嗇的人,視藥若寶,就連平常的草藥也不隨便借於他人,更何況是百年難得一見的龍舌草?
剛才她已經去了一趟神藥山莊,可惜被慕淩冷拒,雖想過硬闖,卻無法破除山莊裏的機關暗器,隻能铩羽而歸。
若是蕭遠就這樣死了……葉紫妍心神已亂,不敢再想下去。
“有什麽辦法可以救他?”
背後忽然響起一道冰冷淡漠的聲音,葉紫妍一怔,回過頭就看見謝臨一身濕冷半倚著門沿,靜默地看著她,那雙狹長的眼眸裏暗藏著一絲她無法摸透的情緒。
“你肯救他?”
清晰地捕捉到了葉紫妍眼中閃過的質疑,謝臨淡色的唇角輕輕一揚,帶著些許冷意,也帶著些許嘲弄:“他隻能死在我的劍下。”
這句話,終於惹怒了葉紫妍。
她起身急步走到謝臨麵前,黑眸裏寫滿了悲憤和失望,“你就這麽希望蕭大哥死麽?若你希望他死在你劍下,你大可以現在就過去一劍了結了他,這樣他也不受太多痛苦了——”聲音驀然哽住了,壓抑許久的淚水終於滑落臉龐,葉紫妍別開了臉,不再看謝臨。
屋裏的燈光並不明亮,映襯著葉紫妍落淚的臉龐更為慘白悲傷。
謝臨微微失了神。
若是有一天他也如蕭遠這般重傷,是否有人也會這樣為自己傷心?
荒唐的念頭一閃即逝,謝臨微垂下眼簾,低聲問:“有什麽方法能化解蝕心針的毒?”
葉紫妍詫異地轉過頭,看著謝臨。
“我雖然想殺死蕭遠,但我要的,是一場公平的決戰。”
這是謝臨第一次跟葉紫妍解釋。
葉紫妍的心頭微寬了幾分,原本失望的眼眸裏也亮起了一道希望的光芒,“我現在隻缺一味藥引龍舌草,在神藥山莊。謝臨,以你的武功闖神藥山莊應該不難。”
謝臨轉身就走。
“等等!”葉紫妍喚住了謝臨。
謝臨停住腳步,卻沒有轉身。
“謝謝你。”葉紫妍輕聲說。
這是葉紫妍第二次對他說謝謝。
可這兩次謝謝,都是為了蕭遠。
謝臨唇角輕牽,自嘲而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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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依舊傾盆,老天似乎想用雨水淹沒大地一般,不住地狂瀉而下,夜色早已被雨水糊模成了一片。
謝臨在雨中穿梭,一路疾行,沒有片刻耽擱。
終於,他看到那座立於重重雨幕中的山莊。
神藥山莊麽?
謝臨停下了腳步,握緊了手中的劍。
正欲再度邁開步伐,黑前卻驀然一黑,緊接著胸膛裏湧上一陣冷痛,痛徹心肺。
果然有點高估自己了麽?
他撫胸輕喘了幾聲,揮指連點胸前數處大穴,待再次睜開眼來時,眼底隻剩一片冷厲與清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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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經漸漸亮了,這一夜可以說是葉紫妍這一生中最難過的一個夜晚。蕭遠早已昏迷不醒,氣若遊絲,雖然肩上的傷口已被自己封住穴道勉強止住了血,但也已經支撐不了多久了。
謝臨……怎麽還沒有回來?
大雨終於停歇了,但天際還是陰沉沉的一片,似乎隨時都會傾盆而下,讓她的心也不自覺地壓抑起來。
神藥山莊裏人的人武功雖不高強,但機關暗器卻是江湖中一流的能手,謝臨又能安然闖過麽?
她忽然有些後悔,讓謝臨一人去冒險。
昨夜是她太過心慌意亂,一心想著救蕭大哥,卻忽略了謝臨。如果為了救蕭大哥,而把另一個人的生命搭進去,那根本就毫無意義。
心底的惶急和擔憂交織在一起,讓她坐立不安起來。
忽然,不遠處的天光之下,她看到一道白色的人影漸漸掠近。是謝臨。她麵上一喜,已急忙奔了出去。
“謝臨——”
急掠而來的男子雖然還是那一身白衣,略略顯得有些狼狽,她眼尖地看到謝臨胸口上有一道淡淡的血痕。
“你受傷了?”葉紫妍心底一沉,直覺就想伸手扶住謝臨,目光擔憂地盯住那道傷口,傷口雖長,卻並不深,像是被鋒利的暗器所傷。
謝臨卻冷冷地避過,掏出懷中的一個錦盒,從裏麵拿出了一株暗黃色的草藥。
竟真的被他拿到了龍舌草?葉紫妍一直緊提的心終於稍稍放下。
“這世上唯有龍舌草才能解得了蝕心針的毒麽?”謝臨漫不經心地輕掃了眼手中的藥草,淡淡地問。
“不錯。”葉紫妍點頭,“而且一株隻能熬製一個人的份量。這次蕭大哥真是福大命大。”葉紫妍的眉宇間滿是欣慰。
謝臨劍眉微微一挑,眼底的神色變幻莫測,“如果我告訴你,其實我也中了蝕心針的毒,你會選擇救誰?”
葉紫妍一窒,“謝臨——”這個時候他開什麽玩笑?“讓我看看——”她伸手就欲搭上謝臨的脈搏,卻被謝臨避開。
隨手把玩著手上的龍舌草,謝臨懶散地半靠著樹背,那雙狹長而慵懶的眸子裏卻流露出了一絲莫明複雜的神色。
葉紫妍猜不透謝臨真正的用意,“你真的也中了蝕心針的毒麽?”
“有又怎樣,沒有又怎樣?”謝臨唇角一挑,“我隻要你回答,你會選擇救誰?”
葉紫妍眉尖微蹙,她真的看不透謝臨究竟在想些什麽?如今蕭遠性命危在旦夕,不容她多耽擱時間。
深深吸了口氣,她看著謝臨的眼睛,一字字地回答:“蕭遠。”
謝臨忽然笑了,那笑意讓人覺得寂寥而又揪心。
“好。給你。”他笑著,將手中的龍舌草拋向葉紫妍。
急著救人的葉紫妍也不及深思他笑容中的深意,接過藥草便轉身奔入屋內。
謝臨深深凝望著她匆忙遠去的背影,正想邁開步伐,忽然眉峰一蹙,一手緊捂住胸口,另一手撐住身旁的大樹,才勉強穩住身形。
他是瘋了麽?竟向她問出了這樣一個愚蠢的問題?她那麽喜歡蕭遠,在這生死關頭,她要救的人自然也是蕭遠。
但就在剛才,當他看到她鬆了口氣的神色時,那句話就那樣不經思索地脫口而出。
他居然在嫉妒。
他在嫉妒蕭遠得到了葉紫妍全部的關心。
微微喘了口氣,他唇角一揚,扯出了一抹自嘲的輕笑。
原來,在不知不覺間,有些東西早已悄悄侵占了他的心……等他驚覺時,早已迷足深陷,不可自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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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雨下得正大,雨水無情地擊打著冰冷的地麵,發出令人心驚的聲響,就似乎要擊穿整個地麵一般。
謝臨就在站在離窗前不遠的廊外,輕靠著廊柱,靜靜地望著窗內。雨水早已打濕了他一身白色的長袍,但他卻似乎連動都不想動。
窗內,葉紫妍正心急如焚,更是坐立不安,對外麵的一切仿若未聞,更沒有看見窗外所站之人。
蕭遠依舊昏迷不醒。他已經吃下了解藥,卻一直沒有醒過來,甚至氣色更糟了,那微弱的氣息似有似無,就仿佛隨時都會停止一般。
為什麽蕭遠服下了解藥,卻反而加重了病情?難道是自己的藥有問題麽?
神色凝重地在床頭坐了下來,葉紫妍目不轉睛地盯著蕭遠,就怕自己會錯過蕭遠臉上一絲一毫的異樣。
蝕心之毒本就厲害,隻要稍不留神就會在無形中奪去人的生命。
蕭遠……可以撐得下去麽?
“蕭大哥,你一定支持下去——”看著那張蒼白而毫無血色的臉龐,她再也控製不住壓抑了許久的情感,緊緊地抓住了蕭遠冰冷的手。
他的手好冷,透過她的掌間直滲進心底裏去,幾乎連血液都凍結了起來。
“不要死。我求你不要死。”
隻是低低重複地這兩句話,六神無主的葉紫妍強自壓抑著眼中幾乎要狂湧而出的淚水。她知道自己此刻絕不可以哭,哭了,不就代表絕望了麽?
然而,眼角忽又微微溫熱起來,她咬緊了唇,轉過了頭,如痛如刀絞。
窗外電閃雷鳴,照出了一道孤冷的身影,黑暗裏顯得分外寂寥。
是謝臨。
他的神色雖然冷漠,也沒說一句話,但那氣色似乎跟蕭遠差不多,都慘白得像隻鬼。
耳畔回響起白日裏謝臨所說的話,忽然間她的心底隱隱不安起來。
早上謝臨的話究竟是真還是假?她摸不透謝臨,真的摸不透……
耳邊忽然響起了幾道虛弱的咳嗽聲,葉紫妍神色一喜,連忙回過頭,就看見蕭遠已醒了過來。
“蕭大哥——”她驚喜地緊緊抓住蕭遠的手,“你終於醒了麽?太好了——”一直壓抑的淚水,竟在此刻傾湧而出,止也止不住。
“紫妍——”蕭遠揚唇輕笑了笑,似想伸手為她拭去臉上的淚痕,卻力不從心。葉紫妍看到那雙湛黑的眼眸透著一抹黯淡與倦意,原本放鬆的心再度緊提了起來。
蕭遠根本就沒有渡過危險。
難道這是……回光返照麽?
心頭似被什麽狠狠地刺進,隻覺鮮血淋漓。
為什麽?既然有了神藥山莊的藥應該不會有問題才對,但為什麽會這樣,難道是……葉紫妍下意識地回過頭看向窗外的謝臨。
謝臨還是站在站裏,抱劍於胸,冷冷地望著眼前一切,那神色冷漠之極,也無情之極。
這世上,也許真沒有人可以猜透謝臨究竟在想些什麽?
“讓你們擔心了。”蕭遠似乎也看到謝臨,黯淡的眼眸掠過了一抹異樣,“紫妍,外麵雨大,讓謝臨進來。”
他一邊輕輕咳嗽著,想支起身體,撐坐起來,卻牽動了肩上的傷口,痛白了一張臉。
“蕭大哥,你別起身。”葉紫妍低低歎了口氣,“如果他要進來,他早就進來了。”雖然與謝臨相處並不是很多,但她多多少少也了解了謝臨的一些脾氣。
他太過倔強,也太過好強。
蕭遠微一閉目,滿是倦意的眼底似閃過一絲失落。
葉紫妍擔憂地看著他,卻見他忽然蹙眉吐出了一口黑血,血染衣襟。
那暗色的紅,讓人觸目驚心。
“蕭大哥——”葉紫妍驚呼,連忙伸手把住了蕭遠的脈搏,這才發現,蕭遠的的脈弱得幾乎都探不到了。
沒想到自己真的猜對了。
果然有問題。
“謝臨——”她神色一變站了起來,直衝向門外,“你是不是山莊的地底暗室拿到的藥?”
謝臨看著葉紫妍,一臉淡漠:“是。”
葉紫妍不由低語:“不可能啊,如果是龍舌草,不可能會這樣——難道是——”她似想到了什麽,猛地抬頭看向謝臨。
那眼神裏的質疑,謝臨看的一清二楚。
那一刹那間,心底似乎有一個角落被活生生挖去了一個洞,撕心裂肺地痛,但劇痛過後,卻也隻剩下了一片冰冷和空洞。
他揚唇一笑,那笑意冷得像一把利刃,“你是不是想說,我在藥裏動了手腳?”
“我不是這個意思。”葉紫妍急忙搖頭,還未說完,便被謝臨冷笑著打斷。
“不錯,我在藥裏放了其他東西。”
葉紫妍一怔,麵色蒼白,“謝臨,你究竟哪句話是真?哪句話是假?”
謝臨緊緊盯著她,“這句話就是真。”
他是真的在藥裏放了東西。
——千真萬確。
謝臨的臉上是那種蒼白到近乎透明的神色。
葉紫妍安靜地注視著他,然後輕搖了搖頭,“你若是要殺蕭大哥,根本用不著多此一舉。”
謝臨微怔,眼中閃過一絲淡淡複雜。
葉紫妍不解,“謝臨,你究竟——”話音未落,身後傳來有人倒地的聲響,葉紫妍驚駭地回頭,就看見蕭遠狼狽地跌在了地上。
“蕭大哥——”
葉紫妍連忙丟下謝臨,衝過去扶起蕭遠。
“紫妍,謝臨不會、不會害我——”蕭遠吃力地撐扶著葉紫妍,麵色已透著淡金,但眼底卻寫滿了一片溫暖的信任,那樣驕傲的謝臨又怎麽使這種宵小手段?
“我知道。蕭大哥,你不要著急。”葉紫妍不住地點頭,擔憂地看著越來越虛弱的蕭遠。
門外,謝臨還是未動分毫,沒有人看清他此刻臉上是什麽神色。他靜默地看著蕭遠半晌,忽然仰天大笑了起來。
“蕭遠,你以為自己是神麽?可以猜得透我心中的想法?”他停下笑,眸光冰冷,字字更是如刀,“我告訴你,我在龍舌草裏混進了斷腸草。我就是要你死。”
“謝臨,你又何必總是說這種口是心非的話?”蕭遠沉沉一歎,正想再說些什麽,卻忽然揪住胸口再度吐出了一口鮮血。
他終於再也撐不住跌了下去。
“蕭大哥——”葉紫妍連忙接住他,一起跌坐在冰冷的地麵上。
“你會沒事的——我一定會想辦法治好你——”她顫抖著手,為蕭遠拭去唇角的血漬,淚水卻止不住地落下,“不要死——不要死——我求你——我真的好喜歡你,想跟你一生一世都在一起,你不要死——”
在她還未真正見到他的時候,她就深陷進了那些關於他的江湖傳聞中。
她崇拜他,敬仰他,在她的心目中,他就如同神一般的存在。
可此時此刻,他卻要死了。
究其原因,是因為他為她擋下了毒針,否則,現在真正瀕臨死亡的人,是她自己。
蕭遠靜靜地躺在葉紫妍的懷中,伸出手輕撫上葉紫妍滿是淚痕的臉龐,“紫妍——”這一聲歎息包含了千言萬語。
“答應我,不要死,好不好?”
緊緊擁住蕭遠冰冷的身軀,葉紫妍又哭又笑,“等你好以後,我就嫁給你,我不管你願不願意,我知道,你也是喜歡我的,我知道——我知道的——”
葉紫妍已是泣不成聲。
這一刻,她什麽也不顧,什麽不管了。
她隻要蕭遠活下去!
“轟”地一聲,外麵又響起了一陣巨響。
火蛇劃破長空,照亮了門外謝臨那一張蒼白落寞的臉。
竟然不管蕭遠願不願意,她都要嫁給蕭遠麽?
謝臨揚唇輕笑了笑,眼底的神色複雜而又悲涼,忽然,他轉過身去,單手掩住了唇角,似乎有什麽溫熱腥甜的**沾滿了手掌。
但他的感覺已然麻木了。
什麽……也感覺不到……
“蕭大哥——”身後忽響起葉紫妍的驚呼聲,他回過頭,就看見葉紫妍抱著蕭遠失聲痛哭,而蕭遠卻是安靜地躺在她的懷中。
“蕭大哥,你還沒說你喜歡我——還沒說你怎麽就可以這樣死了——”傷心欲絕的葉紫妍,失魂落魄地看著懷中的蕭遠,內心的愧疚與自責就仿若一把刀,將她的心刺得鮮血淋漓。
“是我害了你——是我——”
蕭遠是一個好人,他不應該死。
可是她卻害死了他。
忽然她一舉掌,就朝自己的天靈蓋劈去。
“紫妍——”
謝臨神色一變,就要衝過去,然而一道身影卻比他快了一步。
“你這個丫頭,你是瘋了麽?”
閃電劃過的那一刹那,謝臨看清了那張臉。
來人青衣長袍,滿目威嚴。
謝臨停住了腳步。
“爹?”葉紫妍神色迷茫地望向那青衣人。
“他死不了。”葉劍瀾接過女兒懷中的蕭遠,一手抵住蕭遠背心,為他輸入真力。
大約一柱香的功夫,蕭遠輕輕嗆咳了一聲,終於睜開了雙眼。
“蕭大哥——”葉紫妍喜極而泣地撲過去,埋首在蕭遠懷中放聲大哭,哭得撕心裂肺,肝腸寸斷。
“紫妍——”蕭遠虛弱一笑,輕撫著她的長發,心底一直暗藏的情愫再也無法掩飾。
曆經了這一次生死輪回,他想明白了一些事。
既然他喜歡上了葉紫妍,那麽他也應該承認了。即使,葉紫妍是魔教首領葉劍瀾的女兒。
輕側過頭,他看了眼身後的葉劍瀾,“多謝夜前輩救命之恩。”
葉劍瀾麵無表情地緊盯著他,眼眸中的神色卻是變幻莫測,忽然,他的目光調轉,看著還在痛哭的葉紫妍,冷冷地道:“紫妍,你先跟我出來。”
葉紫妍從蕭遠懷中抬起了頭。
葉劍瀾轉過身,與謝臨擦肩而過的時候,淡淡掃了謝臨一眼,便走出了房間。
而謝臨隻是輕倚著門沿,冷眼望著眼前的一切,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葉紫妍扶著蕭遠在**躺好,並為他細心地蓋上錦被:“蕭大哥,你先好好休息——我一會兒再回來——”她說話的時候,眉宇間滿是溫柔,但也帶著淡淡的落寞。
轉過身的時候,她忽然聽見蕭遠淡然道:“紫妍,其實我早就知道你是葉劍瀾的女兒。”
葉紫妍怔了怔,但什麽也沒說,她輕輕看了謝臨一眼,便走了出去。
見葉紫妍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之中,一直沉默的謝臨才冷冷地道:“當初你就是因為她的身份而拒絕她麽?”
蕭遠疲累地輕閉上眼,“你應該知道身為滄風樓的人,身上扛著怎樣的責任。這麽多年來,黑白兩道勢同水火,總有一天——”
謝臨冷然打斷他的話:“這些大道理我沒興趣聽。我隻問你一句話,你會不會娶她?”
蕭遠睜開了眼,深深望進謝臨眼裏,“其實,你也喜歡她,對麽?”
謝臨蒼白的唇角微微一勾,自嘲而寂寥,“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蕭遠看了謝臨良久,終於點頭,“我會。”
謝臨微垂下眼簾,忽然轉身就走。
“謝臨——”蕭遠連忙翻身下床,氣喘籲籲地攔住謝臨,滿目焦急,“你想去哪裏?”他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要攔住他,但眼見謝臨離去,內心總有一個莫明的聲音在呼喚,一定要攔住他。
“與你無關。”謝臨冷漠地推開蕭遠。
蕭遠再度攔住他,“你我一戰還沒終結。”
謝臨上下打量了眼蕭遠,滿目嘲諷冰冷,“你是嫌我下的毒藥份量不夠重麽?”
蕭遠輕輕歎息,眉宇間的神色卻是堅信不移,“我知道你不會在我藥裏做手腳,我——”
謝臨忽然哈哈大笑起來,半晌,他停下笑,緊緊盯著蕭遠,“蕭遠,你也太看得起你自己了。我說過,我從來沒有朋友?我告訴你,龍舌草裏我確實下了藥。葉紫妍並沒有冤枉我。”
“如果你真要我死,我決無怨言。”蕭遠也牢牢回望著他,“但如果你真的下了斷腸草,現在我根本就不可能還站在這裏?”
“隨你怎麽想。”謝臨眸光閃了閃,拂袖轉身。
轉身的那一刹那,卻發現雨幕中不知何時多出了幾名藍衣人,正朝這裏飛奔而來。
謝臨雙目微微一眯,露出了森冷的殺氣。
然而,他手中劍正欲出鞘,忽然被人按住。
“他們是滄風樓的人。”
謝臨冷哼了一聲,推開蕭遠的手。
“少主——”
那幾名藍衣人已飛奔而至,看到蕭遠齊齊跪了下來。
“屬下等來遲,還請少主責罰。”
“起來吧。”蕭遠臉上的神色雖蒼白,但眉宇間依舊一片溫和淡定之色。
“多謝少主。”
那些藍衣人叩首起身,其中一領頭人道:“此處極其危險,瀾雨莊的人遍布四周,還請少主隨屬下等離開。樓主已經派人前來接應。”
蕭遠劍眉微蹙:“昨日刺殺我們的是瀾雨莊的人?”
“是。”
見那藍衣領頭人那麽篤定的回答,一旁的謝臨目光微微一閃。
蕭遠微一沉吟:“你們先回去跟樓主接應。”
藍衣領頭人一驚:“少主,你不跟屬下一道離開麽?瀾雨莊的人——”
蕭遠搖了搖頭,神色雖溫和,但眉宇間的神色卻是不容抗拒,“我自有分寸。你們若與樓主會合,告訴樓主,在我放信號之前,莫要輕舉妄動。”
“少主——”
那藍衣領頭人還欲勸阻,卻見蕭遠的臉色已微沉了下來。
知道蕭遠心意已決,他隻能無奈一歎:“屬下領命,還請少主小心。”微一拱手,他帶著屬下返回雨幕之中,往西南方直掠而去。
謝臨見他們走遠,不禁看了蕭遠一眼,“你不跟他們走,留下來隻有死路一條。”此刻蕭遠重傷未愈,元氣更是大傷,看樣子連三成功力都不剩,若是再遇襲,他隻有送死的份。
蕭遠淡淡一笑,“你也認為是瀾雨莊的人麽?”
謝臨唇角一勾,卻未答話。
蕭遠略有深意地看著謝臨一眼,接著道:“若真是瀾雨莊的人就不會對葉紫妍出手。”
謝臨冷笑:“就算你想留下來查明真相,現在的你是他們的對手麽?”
蕭遠微笑,淡定的神色之中卻隱隱藏著一絲莫明複雜,“若是你留下來,我的勝算便多一分。”
謝臨眸光一寒,“很可惜,我沒興趣參與滄風樓與瀾雨莊的恩怨。”說著,他跨門而出。
然而,他才走出兩步,就聽身後蕭遠淡淡地歎道:“謝臨,你是沒興趣,還是已經力不從心?”
謝臨停下了腳步,靜靜地站在走廊之上。
“轟然”一聲,雨幕裏忽然再度劈下了一道閃電,那慘白的光芒照亮了兩個人同樣蒼白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