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已經漸漸小了許多,但夜幕裏雷聲依舊。

“爹。”葉紫妍走到葉劍瀾的身後,輕聲低喚。

“紫妍,你說這一次爹該怎麽罰你?”葉劍瀾聽到女兒的聲音,卻沒有轉身,隻是站在走廊旁遙望著夜幕中連綿不斷的雨絲。

葉紫妍連頭都不敢抬起,“爹,女兒私自離開瀾雨莊,是女兒的不對。但女兒隻是想出來闖**一下,長長見識——”

“闖**?”葉劍瀾終於回過了身,眼底寫滿了冰冷的薄怒,“紫妍,你難道不知江南原本就是滄風樓的地盤,你竟還以身涉險?”

“我——”葉紫妍緊咬住下唇,欲言又止,她知道爹這次是真的生氣了。

現在幹爹又不在這裏,沒人可以攔著,看來這次她是死定了。

“是不是為了蕭遠?”葉劍瀾忽冷聲問。

葉紫妍咬了咬牙,點頭承認:“是,蕭遠他——”

說到這裏,她忽然不敢再說下去。

因為她捕捉到爹的眼底閃過了一絲讓她看不懂的神色,有些複雜,有些傷痛,還有一絲掙紮……

“爹?”葉紫妍驚疑不定。

葉劍瀾看了葉紫妍良久,終於長長一歎,眉宇間卻帶著些許嘲諷:“也許這就是天意。”

“爹,什麽天意?”葉紫妍不由滿頭霧水。

“紫妍,你馬上回瀾雨莊。”葉劍瀾斂起了臉上奇怪的神色,冷冷地下命令。

“我不回去。”想起蕭遠那蒼白的臉,葉紫妍心中的就一陣絞痛,“除非蕭大哥傷好了。”這一次,她勇敢地看向葉劍瀾,“就請爹成全女兒這一次。”

葉劍瀾深深望著她良久良久:“紫妍,爹再最後問你一次,你回不回去?”

“不回。”葉紫妍滿目堅決。

“紫妍,你可是你自己選擇的。以後不要後悔。”

“絕不後悔。”

夜幕中一道火蛇劃破長空。

-----

隨著那一道閃電劈落,大雨緊接著再度傾盆而下。

“謝臨,你果然受了傷。”蕭遠急步走到謝臨麵前,滿麵擔憂地看著他蒼白的臉,“你是不是也中了蝕心針?”

“與你無關。”謝臨冷冷地回絕了蕭遠的好意。

蕭遠忽然欺身而近,伸手就扣向謝臨右手脈搏。然而,畢竟重傷未愈,身手也未免慢了許多。

謝臨冷笑,輕易躲過的同時,一揚掌輕擊在他的胸膛之上,逼他連退了三步。

“蕭大哥——”

身後忽響起了葉紫妍的驚呼聲。

一道紫影如風般掠過謝臨身旁,朝蕭遠直奔而去,牢牢扶住他。

“謝臨,你——”葉紫妍氣惱謝臨三番四次傷害蕭遠,神色也不由冷沉了下來,“你不要太過份。”

謝臨薄唇微揚,卻是沉默不語。

蕭遠捂胸低咳著,他知道剛才謝臨是故意的,故意擊他一掌,這一掌並不重,卻巧妙地讓他岔了氣息,說不出話。

謝臨不讓自己把脈肯定有問題。蕭遠心底的擔憂不由加重了幾分。

葉劍瀾緊緊盯著蕭遠,“蕭遠,你真的願意娶我女兒為妻?”

“是。”蕭遠終於緩過了一口氣,“還望夜前輩成全。”

葉劍瀾冷笑:“就算我願意,你那個頑固不化的爹又會同意麽?”

蕭遠抬眸深深望進葉劍瀾眼裏,“滄風樓與瀾雨莊的恩怨已經糾纏了近百年,江湖中血腥殺戮也起來越多,如果這一次我們紫妍可以令黑白兩道化幹戈為玉錦,我想我爹不會反對的。”

葉劍瀾眼底變幻過數種神色,“好,既然你如此有把握說服你爹,我又有何話好說?黑白兩道相爭多年,我也累了,長江後浪推前浪,以後江湖還不是你們年輕人的天下,我們這些老一輩的人,終有一天要百年歸老——”

“爹,你亂說什麽啊!”葉紫妍不依地跺了跺腳,“不要說這些不吉利的話。”

葉劍瀾哈哈大笑,“好,好,乖女兒,你能覓得一個如意郎君,爹也替你高興。那些不吉利的話,爹就不說了。”

謝臨一個人站在角落,冷眼看著眼前的一切,忽然轉身離開。

蕭遠掀了掀唇,但最終沒阻攔。

而此時,葉紫妍的目光也不自覺地投向了謝臨,心口不由地微微一悸。

為什麽他的背影總是會莫明地揪痛她的心?

---

窗外,大雨滂沱。

他獨坐桌旁,看著滿桌狼籍的空酒壺,忽低低地笑了起來。

他們就要成親了啊!

他看著她那雙洋溢的幸福的眼睛心頭就像被刀紮一般,原來自己竟陷得這麽深了,不可自拔。

自己究竟喜歡她什麽呢?

沒有答案。

他們隻是相識了短短數日,他也分明知道她喜歡的是蕭遠,分明知道她最多隻當自己是朋友,可是他的心就那樣淪陷了,不可自拔,也傷得鮮血淋漓。

這世間的情感原本就是莫明其妙,也許如果說清楚了,那反倒顯得不真切了。

但他是不該有感情的,因為他的存在是為了完成娘的遺願,完成的那一日,也是他從這個世間消失的那一日。

輕輕拉起衣袖,他看著左手經脈上那一條黑色的血線沿著經脈一直蜿蜒至臂膀處,沒入衣物裏。

如今這條黑色的血線已經到達左肩了,再過不了多久,當黑線到達心髒的時候,就是他的死期——這就是練赤玄神功的代價。

想要在相當短的時間內練出一身出神入化的武功,這世間也隻有赤玄神功可以辦得到。

更何況,他體內的蝕心針之毒已毒入心脈了。

那一天他和蕭遠同時都中了蝕心針,隻是蕭遠傷得更重一些,三根毒針的毒性讓蕭遠當場就無法支撐住,可見毒性之強。

雖然,當時他隻中了一針,但那根針卻刺入了心口,事後他拔出了毒針,毒素卻已是逼進了五髒六腑,也幸而他修習過赤玄神功,體內帶有極強的抗毒性,才讓他強撐了這麽久,但這些天他強行用內力壓製,毒傷早已惡化了。

他離死期又進了一步……

——“小臨,娘走了以後,你留在這個世間也沒用,不是麽?隻要練好赤玄神功,幫娘完成唯一的願望,你就下來陪娘吧?娘一個人在地府太寂寞。娘怕寂寞。”

是啊,娘是寂寞的。

她寂寞了十八年,也怨恨了十八年。

她從來不提過往,更不曾向他提過他的親生父親究竟是誰?娘每天跟他說的最多的一句話,就是快點練好赤玄神功。

而他自己呢,也是怕寂寞的吧?

因為她隨手遞來的一件披風,因為葉紫妍的一句“你不該死”……就輕易地撩動了他的心……

他曾幾何時變得如此脆弱了?

自嘲一笑,他強撐著酒意站起身了,忽然感覺到門外熟悉的氣息,他猛地轉過了頭。

門外,葉紫妍正在那裏看著他,眼中帶著猶疑的神色。

“你來幹什麽?”

“我——”葉紫妍才剛開口就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了,剛才她見他不發一言地離開,心底就一直悶悶的,就連爹跟她商量與蕭遠成婚一事,她都心不在焉。

蕭遠脫離了危險讓她輕了一口氣,但就要與蕭遠成親了,她卻沒有想象中的那般開心。

“我是來說聲抱歉的。”深吸了口氣,她踏進了謝臨的房間,剛才自己眼見謝臨擊傷蕭遠,情急之下語氣重了些。

謝臨冷冷一笑,又重新坐了回去,為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氣灌進了喉中。

“你不要這樣喝酒——”葉紫妍下意識地就抓住了他的手,看了眼滿桌的空酒瓶,心底微微一痛,“這樣喝很傷身。”

謝臨推開了她的手,淡淡地道:“你不是來勸我別喝酒的吧?而是想讓我取消和蕭遠的決戰,對麽?”

葉紫妍一怔,還未等她回神,忽然眼前一暗,身上一沉,謝臨已將她反手半壓在了桌麵上。

“謝臨——你幹什麽?”

他的氣息如此靠近,帶著淡淡的酒氣,幾乎讓她喘不過氣來。

謝臨那雙狹長的黑眸閃爍著複雜莫明的光芒,“如果我說我喜歡你,你會怎樣?”

葉紫妍目瞪口呆,神色數變,驚得說不出話來。

謝臨怔怔看了她半晌,忽然放開了她的身子,踉蹌退了兩步,輕撫著微微暈眩的額際。

他果然是醉了。

隻有醉了才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葉紫妍驚魂未定地緊揪著心口,心中紛亂一片,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些什麽,腦海裏一片空白。

謝臨……竟喜歡她麽?

再也無法在這裏呆下去,她慌亂地起身匆匆逃出了房間。

謝臨凝望著她落荒而逃的背影,臉上掠過了一絲落寞的神色。

忽然,心口竄上了一陣冷痛,他不禁掩唇輕咳了兩聲,驀地,他神色一凜,提氣往屋外掠去。

屋外,一道陌生的黑影正從黑暗的雨幕裏疾速掠過……

-----

蕭遠已經沉沉睡去,連連遇襲,連連受傷,他實在太過疲倦了。隻是此刻,他雖緊閉著雙眸,眉尖卻是不安地微蹙著,似乎還在擔憂著什麽。

葉紫妍一直在照看著蕭遠,但心神無法平靜下來。

剛才謝臨的話不斷地耳際徘徊回**。

他怎麽可能會喜歡她呢?興許剛才他真是喝多了,所以才會說出那樣的醉話,但經常又有人說酒後吐真言啊!

臉上感到有些發熱,她不禁伸手掩住了臉頰。

為什麽她聽到謝臨說這些話,她並不反感,反而有幾分意外的欣喜?

糟了,難道她是那種三心兩意的人麽?

苦惱地蹙起了秀氣的眉峰,眼角的餘光卻發現蕭遠身上錦有些滑落,連忙收斂心神為他蓋好錦被。

這時她才發現,蕭遠原本蒼白的麵色竟漸漸紅潤起來,甚至連蒼白的唇都恢複了淡淡的血色,葉紫妍驚異地看著蕭遠臉上的變化,不禁伸手把了把他的脈搏。

他的脈相平穩,蝕心針的毒性基本已經完全解除了,而且隱隱中有另一股奇怪的藥力在他體內極速地四散,幫他恢複元氣。

“玄極散?”

葉紫妍低聲驚呼,玄極散是一種極為罕見的珍貴藥材。它可以助元氣大傷之人恢複元氣,但因為藥性強勁霸道,在初服下玄極散時,若是病人身體太過虛弱會出現假死休克現象。

忽然間她明白了,謝臨確實在龍舌草上做了手腳,隻是,他卻是加了玄極散。

他分明是在救人,但為什麽……什麽都不說?

葉紫妍站了起來,轉身就走出房門。她要向謝臨道歉,是自己誤會冤枉了他。

然而,才一踏出房門,她就看見謝臨就站在門外,全身都被雨水浸透了。

此時,天邊已經微露出了一絲光亮,那淡淡的天光卻襯得謝臨的臉色分外蒼白憔悴。

葉紫妍又驚又慌:“你、你去幹什麽了,全身都濕成這樣?”

謝臨隻是緊緊盯著她,眼中神色變幻莫測。

葉紫妍被他盯得有些頭皮發麻,不由低下了頭:“那天很對不起。我當時太慌亂了,沒看出那是玄極散。”

謝臨薄唇一揚,狹長的黑眸之中掠過一絲淡淡的冷嘲,還有一絲莫明的複雜,“你以為一句對不起就足夠了麽?”

葉紫妍抬頭,“我知道我冤枉了你,無論你對我做什麽,我都不會怪你。”

謝臨盯著葉紫妍,輕而冷漠地一笑,“這可是你說的,你不要後悔。”

葉紫妍詫異地抬頭,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忽然,眼前白影閃動,肩上一麻,緊接著眼前一黑,便倒入了一具略顯冰冷的懷抱之中。

“謝臨——”

陷入黑暗的那一刻,她看見了謝臨眼底閃過了一抹痛苦,還有一絲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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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經完全亮了,幾縷淡淡的天光透過窗台傾灑而進,雖帶來了光亮,卻帶不來絲毫暖意。

下了幾天的大雨終於停歇,但天邊依舊陰沉沉的,壓抑的空氣讓人微微感到窒息。

四周太安靜了,安靜地讓人的心裏一陣陣地冒出寒意。

暴風雨來臨之前,原本就應該這樣平靜的,不是麽?

端起酒壺,謝臨為自己斟了滿滿一杯酒,然而右手忽猛地一顫,手中的酒壺竟脫手而落,“嘭”的一聲,摔落地麵,粉身碎骨。

疼痛如火般燃燒起來,單手緊揪住心口,他微微閉目喘息著,臉色蒼白如雪。

他怕是已撐不了多久了?然而,生又何歡,死又何懼?反正這個世間根本就無人在乎他的生死,而他自己……更是不在乎!

強自支撐起身子,他走到床邊,緩緩在床頭坐下。

**,葉紫妍睡得正沉,神色恬靜,唇角甚至掛著一絲淡淡的微笑。

情不自禁地,他伸出手輕撫上了她略顯蒼白削瘦的臉頰。

這幾天為了蕭遠,她幾乎也是不眠不休。

她甚至可以為了蕭遠而殉情而死。

這又是怎樣一份執著的感情?可惜造化弄人……她不能跟蕭遠成親……絕不能……

也許這就是上天的安排,竟讓他得知了那個秘密……既然讓他知道,他當然不會置身事外,更不會讓葉紫妍受到半點傷害。

“知道麽?你可以為了蕭遠死,我也同樣可以為你做任何事——”

不知等她睜開眼來的時候,她會恨他麽?

如果她愛不了他,那就讓她恨好了,至少她記住他了,一輩子都記得刻骨銘心。

自嘲一笑,他正欲站起身,忽然眼前一陣鋪天蓋地的黑暗,他連忙單手撐住床沿,微微喘息著。

“謝臨?我——我這是在哪裏?”

**的人忽然醒了,聲音裏滿是迷茫與無措。

他緩過一口氣,轉過頭與她平靜地對視著。

葉紫妍的神智終於漸漸清醒,忽然感到了身子下的涼意,她麵色蒼白地掀開被褥一看,更是麵無人色。

她竟然未著寸縷,渾身赤祼地躺在謝臨的**?

腦海中一片空白,她甚至無法思考。

“不是說,我無論對你做什麽,你都不會怪我麽?”

耳畔忽響起了謝臨殘忍無情的冷笑,葉紫妍終於想起她倒下前的那一幕。

她是要他謝臨道歉的,因為她冤枉了謝臨,但他卻一指點了她的昏穴……

她緊緊抓著被角,渾身顫抖著,似乎有一盆冷水從頭頂直潑而下,一直冷進她的心底裏去。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

除了重複這三個字,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即使她錯怪了謝臨,即使她傷害了他,他也不能這樣對她……

“你已經無法嫁給蕭遠了。”謝臨忽又冷冷地笑了起來,卻是微合著雙目輕靠床沿,一眼也看葉紫妍,“這就是我要你付出的代價。因為——我最恨別人冤枉我。”

葉紫妍沉默了,再也沒有說一個字,也沒有流一滴眼淚。

她麵無表情地從**坐了起來,慢慢地將衣裳一件件穿了起來,但雙手顫抖地實在太厲害,扣了好幾次,都沒法把外衣完整地扣起。

忽然,“嘭”的一聲,門被強行撞了開來,蕭遠一臉慘白地站在門外,看到衣衫不整的葉紫妍,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謝臨看也不看蕭遠一眼,慢慢地站了起來,走回桌旁坐下,將剛才倒下的那一杯酒一口飲盡,酒裏竟混著淡淡的血味。

“謝臨——”

蕭遠終於衝了進來,一向溫和淡定的神色已是冷凝如霜。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謝臨揚唇一笑,把玩著手中空****的酒杯:“我向來喜歡隨心所欲,隻要我自己高興就行。更何況——”他話語一頓,淡淡地掃了葉紫妍一眼,“這原本就是她欠我的。”

“你——”蕭遠終於動怒,一掌就朝謝臨揚下,然而,那道掌風僵滯在了半空,竟然無法拍下去。

“蕭大哥——”

身後忽響起了葉紫妍的聲音,空洞的令人驚心。

“不關他的事。這是我欠他的啊!他為你冒死拿回龍舌草,我卻錯怪他——是我欠他的,是我欠他的——”

葉紫妍的聲音忽然低落了下去,蕭遠痛心疾首,丟下謝臨,走到床前將葉紫妍抱了起來。

“蕭大哥先帶你離開這裏。”

葉紫妍輕點了點頭,便沉默地閉上雙眼,任由蕭遠將自己抱出房間。

謝臨一直麵無表情地目送著他們離去,慢慢地,他站了起來,忽然腳下一顛,揪住胸口終於嘔出了那一口鮮血。

再也無法支撐下去,他跌倒在了地上,不住地嗆咳。

他不知道一個人怎麽會有這麽多血流?新傷舊患一並發作,雪白的衣襟更是被鮮血給染透了,觸目驚心。

他的經脈怕是盡傷了,而他的生命也快要走到了盡頭……可是他還不能死……因為,他還在等一個人……

眼前陣陣黑暗,他虛弱地撐坐起來,靠著桌腳,微微閉目調息著。

不消片刻,他就聽到腳步聲,但他依舊閉著眼。

“看來你就快要死了。”

麵前響起了一道淡漠無情的聲音,竟是葉劍瀾。

謝臨緩緩睜開了眼,那雙狹長的眼眸閃爍著嘲弄輕蔑的光芒:“就算要死,也不能讓你如願。”

“謝臨,你以為這樣做就可以阻止得了我麽?”葉劍瀾冷笑,“你說紫妍是相信你,還是相信我這個爹?”

謝臨忽然捂著胸口從地上站了起來,滿身的血,唇邊卻帶著淡漠而嘲諷的笑,仿佛絲毫也感覺不到體內的痛苦。

“我當然知道她不會相信我。”

“所以你才這麽做?”葉劍瀾眸光如刀,已露出了幾抹殺氣,“你以為你毀了紫妍的清白,紫妍就不能嫁給蕭遠了麽?以蕭遠的個性,又怎會拒絕紫妍嫁給他?”

謝臨大笑了起來,半晌,他停下了笑,眸光瞬間轉為犀利:“但你可了解你女兒的脾氣?若她真的愛蕭遠,她就一定不會嫁。”

葉劍瀾緊緊盯著謝臨半晌,忽也仰天大笑:“謝臨,我果然低估了你。昨夜讓你逃了,你以為,今天我還會給你留一條活路麽?”

話落,他一掌就朝謝臨當胸擊去。

-

蕭遠抱著葉紫妍一路走回葉紫妍的房間。

這一路上他們誰也沒有說話。

葉紫妍緊閉著雙目,似乎已經沉沉睡了過去,但蕭遠知道,她此刻很清醒。

蕭遠不知道該怎樣安慰葉紫妍,他寧願葉紫妍放聲哭鬧,也不願見到這樣沉默、這樣平靜的葉紫妍,但他更不想通為什麽謝臨要這樣做?即使謝臨真的怨恨紫妍,也斷不會做出這樣的事。

他真的……動過紫妍了麽?

心底雖滿是疑問,有些事他根本就問不出口。紫妍年紀還小,對於男女之事怕是懵懂不知吧?謝臨真正做過什麽,現在也隻他自己心底清楚了。

剛才他抱起紫妍的時候,並沒有看見該有的落紅。他自然相信,紫妍是個冰清玉潔的女子。當時自己也是氣糊塗了,撞進紫妍衣衫不整的情景,腦海中就像有什麽東西炸開了一樣,平日裏的冷靜早就拋向了九霄雲外。

那一刻,他才知道自己是在乎葉紫妍的,很在乎。

而謝臨……也是很在乎紫妍的吧?

心底沉沉一歎,他抱著葉紫妍走進房裏,將她輕輕放在**。

“紫妍,你先好好休息,不要想太多。”

他溫柔地為她蓋好錦被,並為她拭去額際滲出的冷汗。

葉紫妍緩緩睜開了眼,眼神空洞而迷茫。

蕭遠心中一窒,微微別過了臉:“我會讓小臨給你一個交代。”話落,他轉身離去,但衣袖卻被人緊緊拽住。

蕭遠回過頭,就見葉紫妍低低地問道:“蕭大哥,你所說的交代,是要讓謝臨娶我麽?”

蕭遠深深吸了口氣,卻不知自己該說些什麽?

半晌,他終於輕聲道:“紫妍,蕭大哥依然會娶你。”

葉紫妍輕搖了搖頭,隻是緊揪著胸口不說話。

“紫妍——”蕭遠眉宇間掠過一絲心痛。

“蕭大哥,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蕭遠看著她欲言又止,最終隻能無奈地輕歎了口氣:“那好,你先好好休息,不要想太多。”

蕭遠離開了房間,並為她帶上房門。

他要去找謝臨問個清楚,究竟謝臨為什麽要這樣做?

而房間裏,葉紫妍一直低頭看著錦被,雙拳緊握。

她如何能不想太多啊?

她害怕地直冒冷汗,並不是因為謝臨對她做了什麽,而是因為謝臨的那一個“恨”字。

他恨她啊,那個恨字就像刀一樣直刺進她的心底。

這個念頭瞬間讓全身的血液凝結成了冰,原來……自己真正在意的人並不是蕭遠麽?

-----

橫空劈來的那一掌淩利而迅速。

謝臨不知哪來的氣力,一個閃身,竟躲了開來。

“好小子,竟還有力氣躲?”葉劍瀾眉目一斂,已不再輕敵,掌間真力暗凝。

輕倚在床邊,謝臨臉色蒼白,唇角卻噙著嘲諷的輕笑:“若要死,也不會死在你的手上。”

“是麽?我倒要看看,你還能躲過幾回!”葉劍瀾冷哼一聲,舉掌又攻。驀地,他眼前一花,竟失去了謝臨的蹤影。

葉劍瀾眸光一緊,已看到謝臨人站在門外,單手撐扶著門沿,微微喘息。

“赤玄神功?!”緊緊盯著謝臨,葉劍瀾的眼中掠過了數種神色,“謝敏是你什麽人?”

謝臨笑了,笑容裏帶著七分悲涼,三分嘲弄:“與你無關。”

葉劍瀾眼中殺機徒現,正欲上前,斜旁裏一道白影如風,已疾掠而來。

“夜前輩,住手。”

是蕭遠。

“謝臨——”驚異地看著滿身是血的謝臨,蕭遠伸手扶住他時,隻覺觸手一片冰寒,直透進心底。

“不用你多管閑事。”

謝臨卻將蕭遠狠狠地一推,這一下,雖然推開了蕭遠,自己卻也沒能站穩,踉蹌跌退了好幾步。

幾乎在同一時刻,葉劍瀾身形已動,一掌就朝謝臨當胸拍去。

“謝臨——”

蕭遠想救已是不及。

驀地,一道人影橫攔了在謝臨麵前,舉臂一攔。

“爹,不要殺他!”

那一掌幾乎打在了來人身上,葉劍瀾一驚,急忙撤回掌力,往斜旁裏打去。

“轟”,屋裏那張紅木桌頓時應聲而倒,木屑紛飛。

剛才這一掌他顯然用足了十成功力。

他就是要謝臨死。

“紫妍,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麽?”葉劍瀾目光冷厲地盯著突然出現的葉紫妍,“這畜牲辱你清白,你居然還護著他?”

輕搖了搖頭,葉紫妍臉色慘白得毫無一絲血色,她不知道該如何回答葉劍瀾,但她無法忽略心底深處那道聲音——她不希望謝臨死。

真的不希望他死。

謝臨深深注視著葉紫妍堅定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莫名的複雜。

“讓開!”葉劍瀾臉色已是鐵青,伸手一把扣住葉紫妍的肩頭,往旁邊一帶的同時,舉掌就拍向謝臨的天靈蓋。

“爹,不要——”葉紫妍嘶聲呐喊。

謝臨正欲疾退,眼前卻是一黑,已力不從心。

驀地,腕上一緊,他被人往斜旁裏拉了一把。

又是蕭遠。

葉劍瀾那一掌頓時打偏,轟的一聲,在地上打出了一個偌大的坑。

“蕭遠,連你也阻止我麽?”葉劍瀾目光越發冷厲陰沉,“你別以為我不會動手殺你?”

蕭遠將謝臨往身後一推,護在他的身前,朗聲道:“夜前輩,事情也許不是你我所想像的那樣——”

謝臨抬眸,看了蕭遠一眼,然後又將目光重新投向了葉劍瀾。

“葉劍瀾,你就這麽急著殺人滅口麽?”

這淡淡的一句,帶著嘲弄和諷刺,讓蕭遠和葉紫妍都不禁怔住了。

葉劍瀾先是一怔,即而仰天大笑:“殺人滅口?好一個後生可畏啊,謝臨,我原本隻是想請你幫忙,在不傷害他們的情況下,阻止他們在一起,但我沒想到——沒想到你竟使出如此畜牲般的手段,到最後,還要汙蔑我殺人滅口麽?”

謝臨神色平靜地站在那裏,微垂著眼簾,唇角噙著一抹似有似無的冷笑,也不辯解,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麽。

葉紫妍此時卻慌了神,“爹,你們、你們到底在說什麽?你為什麽要謝臨阻止我和蕭大哥在一起?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葉劍瀾輕輕一歎:“紫妍,不是爹不讓你跟你蕭大哥在一起,而是——”話語一頓,葉劍瀾眼中閃過了沉痛猶豫之色,“而是,因為你們的身份注定了無法相守,那是有違倫常啊!”

“有違倫常?”蕭遠此時已是麵無人色。

“事到如今,爹也不想瞞你了。”葉劍瀾看向葉紫妍,一字字地道,“紫妍,你其實是蕭靜行的女兒。”

仿若晴天霹靂,葉紫妍腦海裏頓時一片空白。

她怎麽會變成蕭靜行的女兒?

老天一定是在開玩笑。

一定是。

“不,不可能——不可能的——”葉紫妍臉色慘白地踉蹌後退,腳下也不知被什麽一絆,最終無力地跌倒在地。

“爹,你騙我的,對不對?你是騙我的,對不對?”

葉紫妍淚流滿麵。

葉劍瀾走過去,將葉紫妍扶了起來,“紫妍,我怎麽舍得騙你呢?雖然你不是我的親生女兒,可這麽多年來,我一直把你當成親生女兒養著、疼著。我一直以為,這件事會成為一個永久的秘密,但萬萬沒想到,你居然會和蕭遠走在了一起——”葉劍瀾說到這裏,語聲已有些哽咽,“也許,這就是天意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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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忽然間傾盆而下,狂風暴雨幾乎要吞噬整個天地。天色已完全黑下來了,房間裏一片黑暗,但沒有人記得要點燈。

雨幕中不斷地劈下閃電,那慘白的光芒照亮了每個人蒼白的臉。

就在剛才他們聽了一段被埋藏了二十一年的故事。

故事的主角就是這一代的滄風樓樓主蕭靜行和他的第一任夫人林如月。

曾經被譽為武林第一美女的林如月嫁給了武林白道第一領袖蕭靜行,原本這是江湖中永為傳頌的一段佳話。

自古美女配英雄,更何況林、蕭兩家全是江湖中享有盛名的白道世家,可謂天作之合。

然而,造化弄人。誰也不知道林如月在嫁給蕭靜行之前,偏偏愛上了魔教的首領葉劍瀾,可惜,她終究抵不過家族的壓力,含恨嫁給了蕭靜行。

表麵上,她在江湖中風限風光,但她的背後卻隱藏著許多不為人知的痛苦。雖然蕭靜行對她百般疼愛,一年後,她甚至為蕭靜行產下一子,卻依舊忘不了葉劍瀾。

機緣巧合之下,她再遇葉劍瀾,一時無法控製自己的情感,竟與葉劍瀾私會。然而就在她準備與葉劍瀾私逃的時候,被蕭靜行發現,羞愧難當之下,林如月自殺身亡。

葉劍瀾與蕭靜行皆傷心欲絕,大戰一場,最終蕭靜行稍勝一籌,卻放過了葉劍瀾一命。

林如月死後,蕭靜行隻是對外謊稱愛妻因病身亡,從而保住了林如月的聲譽。

但葉劍瀾始終沒忘記過林如月的死,甚至認為林如月的死都是因為蕭靜行。於是,他派了一名女殺手藍晴潛進滄風樓,試圖暗殺蕭靜行。可惜,藍晴暗殺未成,竟倒愛上了蕭靜行。與蕭靜行一夜雲雨,便回到了瀾雨莊。

大發雷霆的葉劍瀾將藍晴關了起來,就在準備將藍晴處決之即,卻發現藍晴懷有身孕,藍晴苦苦哀求葉劍瀾讓自己把那個孩子生下來,再一死請罪。

不久之後,藍晴產下一女嬰,自己卻也難產而亡。

葉劍瀾原本想殺了女嬰泄憤,但思及自己一身孤苦,便將女嬰留在了身邊,視若親生女兒。

這個女嬰便是葉紫妍。

轟然又是一聲雷響,震醒了在場的每一個人。

“不——不可能——不可能——”葉紫妍不住地搖著頭,她無法接受自己原本不是葉劍瀾的女兒,她更無法接受,她與蕭遠竟是同父異母的兄妹。

妹妹愛上哥哥,讓她情何以堪?

蕭遠的神色更是慘白。差一點,紫妍就嫁給他了,但萬萬沒想到,紫妍竟然是自己的妹妹?

難道真是天意弄人麽?

葉劍瀾冰冷的目光忽然投向一直沉默的謝臨身上,“我也是萬般無奈之下,才叫這個畜牲幫我,哪知道他竟用上了這樣卑鄙的手段?今日我葉劍瀾要是不殺這個畜牲,將來還有何麵目立足於江湖?”

話落,葉劍瀾就朝謝臨一掌劈去。

謝臨唇角一挑,躲過了他的攻擊,低笑:“薑果然還是老的辣啊!”

到了最危急的關頭,葉劍瀾竟然反咬了他一口。

這個故事編得實在完美,幾乎滴水不漏。

葉紫妍和蕭遠相信的人也是葉劍瀾這隻老狐狸吧?而他呢……他又算什麽?對葉紫妍來說,他隻是一個陌生的過客;對蕭遠來說,他隻是一個決戰的對手。

“葉劍瀾,你有本事便殺了我。”

謝臨充滿嘲弄的笑容,讓葉劍瀾眸光一沉,殺機顯露無遺,他正欲舉掌再進,蕭遠已疾掠過去,攔在了謝臨的麵前,“謝前輩,也許一切隻是誤會。謝臨可能根本沒那樣做。”

葉劍瀾緊緊盯著蕭遠,眼底掠過數種莫名的神色,但最終還是放下了手。

“好,我就估且信你一次。”

蕭遠轉過頭,直直望進謝臨的眼裏,“我要你說實話,你究竟有沒有——”

謝臨揚唇輕笑,一雙黑眸卻是看向葉紫妍,“如果我說沒有,你信麽?”

他這一句話,問的並不是蕭遠,而是葉紫妍。

心口忽又湧上一陣排山倒海般的劇痛,他眉峰微微一蹙,輕靠著冰冷的石牆。

黑暗中,葉紫妍並沒有看他,隻是無聲地握緊雙拳,最終低低說一句,“我信。”

“原來你竟肯信我麽?” 也不枉他拚了性命導出這一出戲了……謝臨看著葉紫妍,狹長的黑眸之中不知掠過了什麽神色。

身體漸漸被寒意包圍,謝臨最後看了眼葉紫妍,似想站直身子,卻伸手緊揪住了胸口。

“謝臨——”蕭遠連忙伸手扶住他。

這一次,謝臨並沒有拒絕他,而是輕靠著,在他耳邊低聲說了一句話。但一下刻,他也不等蕭遠回神,便猛地推開了蕭遠。然而這一用力,終於讓謝臨嘔出了一口血來,身子一晃,就向下栽倒。

蕭遠大驚失色,扶住謝臨,準確無誤地探向了他的脈搏。

此時,謝臨已經沒有力氣再推開他了,隻是揚唇淡漠地笑了笑。

“原來你真中了蝕心針之毒。”蕭遠的神色刹時變得比謝臨還要蒼白三分。

謝臨不僅中了毒,而且毒已經入了心脈,根本……就已經沒得救了。

閃電劈過長空,照亮了整間房間。

地麵上的血,是黑色的,暗黑得令人心驚。

葉紫妍呆愣著看著地麵上的血漬,耳旁轟然作響。

——“如果我告訴你,其實我也中了蝕心針的毒,你會選擇救誰?”

那一日謝臨看她的神情再度在腦海浮現。

他……竟真的中了毒!但他為什麽不說,為什麽還要以身涉險去奪龍舌草?

那一天她選擇了蕭遠!

她選擇了蕭遠!

是她將謝臨害成這樣的,對麽?

他受了傷,中了毒,她卻還讓他去奪龍舌草……

邁開步伐,她似想朝謝臨走去,然而像是失了所有的力氣,渾身一軟就往地上跌去。

“紫妍!”葉劍瀾連忙扶住她。

葉紫妍麵色慘白地看著謝臨,卻無法說出支言片語。

這個世界仿佛在一瞬間崩塌了。

她原本要嫁的人,竟是自己的親生哥哥。

她終於發現了自己真正的心意,但她所愛的那個人卻因為自己的一句話,而危在旦夕。

她該怎麽辦?

她該怎麽辦?

無法再支撐下去,她崩潰地跌坐在了地上,失聲痛哭。

全是她的錯……全是她的錯……如果她沒有遇見蕭遠和謝臨……如果不是她任性地以為自己愛上蕭遠……他們也不會走到如今這個地步……

謝臨輕靠著蕭遠,一直安靜地看著葉紫妍哭泣。

“這是我自己選擇的,是生是死,都與你無關。”

他輕輕揚唇一笑,帶著些許自嘲與悲涼。

忽然,他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推開蕭遠,便施展輕功往外掠去。

“謝臨——”蕭遠一驚,沒能及時拉住謝臨,隻能眼睜睜看著他消失在雨幕之中。

葉紫妍終於衝了出去,但最終沒追出多久,便跌倒在雨中。

他怎麽可以就這樣走了?

她還沒來得告訴他自己的真正心意?

蕭遠痛惜地走到她的身旁,隻是默默地站在她的身旁,什麽也做不了,什麽也說不了……

——“小心葉劍瀾。”

謝臨離去之前在自己耳旁說的這句話,讓他不得不起了疑心。

究竟葉劍瀾與謝臨之間還發生了什麽事,是他們所不知道的?

抬起頭,他看著那漫天的傾盆大雨,忽然間覺得透心的冷……一直冷到人的心底深處……再也……無法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