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

又是一年畢業季。

大學生活雖然散漫,可暗自用功、自強自律的人絕不在少數。尤其在桐城大學——全國名列前茅的老牌高校。通宵圖書館總是座無虛席,書櫃、座位都需要搶,程晏安也是因為開始備戰雅思才知道學校圖書館到底長什麽樣。

她們這一屆畢業生很多人從大二開始就準備考研。現在無論哪個行業,卷得不能再卷。

很多人羨慕她不用吃考研的苦,可誰又知道雅思的苦。她雖然底子好,可大學瘋玩瘋混了三年,要短時突擊,多少還是有些力不從心。

可程序中發話了,她要是能一次過,就立馬給她買輛瑪莎拉蒂謔謔。

麵對巨大**,程晏安每天早六晚十就盯著英語看,枯燥得要死,但破天荒堅持了兩個月。

程晏安就是這種人,天賜的腦袋瓜子,吃喝玩樂一樣不落從不委屈自己,可也總能高效率出色搞定正事,讓別人想找機會教育她都捏不住把柄。

隻可惜,總有馬失前蹄的時候。

臨近畢業季,程晏安跟著梁家棟每天呼朋喚友出席各種散夥飯,快活似神仙,一不小心喝脫了,接近中午她迷迷瞪瞪睜眼拿手機準備選座,卻發現她在圖書館坐了兩個月的“專屬寶座”已經變成了紅點點。

她欲哭無淚,哀嚎一聲,瞬間倒頭就睡,嚇得譚然她們以為她斷氣了。十二點多,程晏安才慢悠悠洗個澡、化個妝,好一番收拾才出發去圖書館。

中午有兩個小時的午休時間,是圖書館人最少最安靜的時候。

程晏安先到了自己的據點,想把自己留在座位的書本搬走,可走近一看,“新主人”竟把她的寶貝們像扔垃圾一樣丟到髒兮兮的地上。原本是用來放書的抽屜,卻胡亂塞滿了垃圾、沾滿油的塑料袋、吃了一半的麵包、捏扁的可樂罐……

程晏安站在原地掏出手機對座位三百六十度拍了照,然後掏出紙筆,手速飛快,用力撕下一張紙拍到桌上。

還不覺得解氣,她把包放下,將桌上橫七豎八的課本疊放到一起,風風火火往洗手間走。

在座位上奮筆疾書的人忍不住抬頭張望,原本是被程晏安一身時髦的裝扮和精致漂亮的臉蛋吸引,可她大膽的作為更讓人挪不開目光。

忙活完,程晏安大氣不喘,哼著歌收拾好自己的東西,撩撥一頭剛打理過的長發,捧起一摞書揚長而去。

下樓遠離了學習的平台區,她拿出手機跟楊盼雪吐槽。

“你說賤不賤,把我的書扔到地上,把那個座位搞得一塌糊塗,他媽的要是他人在那兒,我當場就給他抓保安那兒去!”

一連發出去好十幾條語音,她還不解氣,邊走邊翻白眼。要不是今天有事,她肯定會坐在那裏等著那個癟三大戰八百回合。

她的書櫃在一樓,往裏塞書的時候楊盼雪給她回了消息。

“哈哈哈,姑奶奶,讓我猜猜你是不是把那哥們兒的書扔女廁所去了?”

程晏安笑笑:“我這都是跟圖書館保潔阿姨學的門道。”

以前圖書館閉館要清理桌麵和抽屜,凡是留有東西在書桌的,阿姨通通給扔到女廁所裏,讓她們好找。

程晏安邊回消息邊鎖櫃門,不經意扭頭,看到右手邊的樓梯上走下來一個身型不錯的男孩。

隻可惜,她回頭晚了,還沒看清臉,那個男孩已經走了過去。一拐彎,就消失在牆角。

程晏安有些遺憾,隨即又冒出一點驚奇:學校裏還有這麽優質的男生,而她居然不認識。

不過她最近沒什麽心思找男人,又剛被男人氣到,滿肚子火。

劈裏啪啦鎖好櫃門,程晏安不緊不慢沿著同樣的路線走出去,壓著聲音繼續發語音:“你說我怎麽就這麽倒黴,就起晚了一天,寶貝座位就被臭男人玷汙了。”

“再找一個座位?喂,我這個人很專一很戀舊的好吧,好不容易在圖書館找到一個坐得舒服的位子……”

一拐彎,她看到剛才那個男孩出口處刷卡。她眯了眯眼睛,視線又低回來在包裏翻找自己的校園卡。

“你怎麽就知道人家是男的啊,萬一是個不講究的女孩子呢?”

刷了卡,她衝保安大爺笑著揚了揚下巴,做了個“再見”的手勢,朝旋轉門走去,“我都看到他留在桌麵上的學生證了,長得倒還行,就是人品不行。再說了,我管他男女的,惹了姑奶奶,就他媽討打……”

她自然而然走上前,在旋轉門和那個男生隔了兩個門板。他已經把手搭在推拉杆上,大概是聽到聲音,一直停在原地微微側頭,直到她完全走進來,才緩慢推動把手往前走。

玻璃門交錯的光影忽上忽下,程晏安跟在後麵亦步亦趨,抬眼看到他的側臉。線條冷峻,高挺的鼻峰,深邃的眼睛,不算薄卻形狀很好看的唇。左耳插有藍牙耳機,全身上下沒有一處名牌,但腕上卻有隻勞力士。

旋轉門轉了半圈,她錯他四五步的距離走出去。不過是低頭看手機跳出來消息的功夫,他就已經快要下台階。

灰白色地麵上有灘水,是上午的那場陣雨留下的。

他始終直視前方,身姿挺拔,剛好走到幾根大理石柱子旁,他抬起手虛扶了一下,輕躍過那灘水,從容不迫,用不快不慢的速度往操場方向走。

程晏安望著他背影發了幾秒呆,麵無表情拿起手機,改為打字:在圖書館門口看到一個帥哥。

手機那邊的楊盼雪無語——自己連發幾條語音還在幫她聲討那個占她座位的男生,她卻在看帥哥。

“拿圖說話。”

其實不用楊盼雪提醒,程晏安已經打開相機,找了個角度,把男生最好看的視角拍下來發送過去。

“上?”

程晏安沒有再回複消息,隔著大概七八米的距離,一直跟在他身後。

倒不是她想做“跟蹤”這種變態的事,可出圖書館後也就兩條分叉路,他們剛好都繼續走同一條,這怎麽能賴她呢。

如果再早兩年,依她的性子,肯定在圖書館門口就走上去要聯係方式了。

她就這樣和他一前一後走到了教學樓。

高大的身影突然停下,轉身逆著人流走進正值下課高峰的教學樓。

手機突然震動,看著他消失在人潮的背影,程晏安沒打算再跟下去。

“吃飯沒,我打算點個外賣,要不給你也點一個?”梁家棟的聲音還十分渾濁,顯然酒還沒完全醒。

“不用,氣都氣飽了。”她心緒不佳,隨著人流拐了個彎,準備回宿舍。

電話那頭察覺到她語氣不善,瞬間起勁:“吃槍藥了啊?怎麽,今天不學習了,我怎麽聽著你在路上?”

“晚上見麵說,掛了。”

*

窩在寢室心不在焉學了兩個小時,程晏安又重新化了妝換了身衣服,從櫃子裏掏出自己新買的相機。

譚然從圖書館回來,看到她打扮熱辣站在鏡子前擺弄相機,訝異:“你今天怎麽沒去圖書館?我想去你座位找你,發現那兒坐了個男的。”

“那個男的什麽反應?”

“啊?”

程晏安眼皮都不抬一下,專心擺弄自己的相機,語氣淡淡:“他就沒大鬧圖書館找他消失了的課本?”

譚然剛坐下,又跳起來,指著她說:“原來是你整了人家啊!我的天,你是沒看見那哥們兒氣急敗壞的樣子,還揚言要去翻監控。”

“讓他翻去唄,我正愁他找不到我呢。”

譚然哭笑不得,“姐姐,就因為人家占了你的座位,你就把人家書全扔女廁所去了?”

“那哪能啊,是他先把我的書扔到地上的。”

程晏安換了雙馬丁靴,整個人瞬間又多了幾分冷酷的威風。

譚然歎了口氣,坐到座位上拿了本書給自己扇風,說:“你最好做好準備,我看那男的不是什麽善茬兒,我坐四樓都聽到他弄出的動靜了。不過他也真是,長得人模狗樣,一點教養和氣度都沒有。”

“咱們金融係這樣的公子哥還少嗎?”程晏安見怪不怪,最後對著鏡子確認了一下妝容。

譚然打趣她:“程小姐,你打扮成這樣,是要搶人家樂手歌手的風頭啊。”

她裹了件紅色吊帶,露出細得沒有一絲贅肉的小蠻腰,剛過臀部的A字裙,網格絲襪,長發微卷,化著勾人卻不誇張的小煙熏,舉手投足散發出迷人香氣。

這就是為什麽樂隊總喜歡找她去幫忙錄像。

“又不是第一次了。”

程晏安從不吝嗇表現出自己得體自信的張揚,朝譚然拋了個媚眼,風風火火走了出去。

*

學校吉他社的章旭和許茹是她朋友,他們經常在校園各處角落擺攤彈唱,程晏安去給他們捧場。

像今晚,他們做足了準備要紀錄一場演出,準備在下學期招攬新生的時候用,唯一擁有高清設備的程晏安就成了他們的救兵。

程晏安對吉他興趣挺大,奈何靜不下心來學。

許茹是主唱,章旭則是學校大名鼎鼎的吉他手,每次他拿把吉他隨意彈唱,都會吸引一大批迷妹。

由章旭打頭陣,唱了一首五月天,又唱了首周傑倫,把場子熱起來後,就改換許茹唱《love story》。

他們在圖書館出來的小路上擺攤,對麵就是操場,人來人往。程晏安忍住跟唱的衝動,作為一名攝影師恪盡職守。她在四周轉來轉去找角度,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中場休息的時候,許茹對她說:“下一首《曖昧》你來唱?”

“我?”

許茹摟她的肩堅定點頭,“你金嗓一開,信不信,那一圈男的都得圍過來找你要微信。”

程晏安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圍了群剛打完籃球的小男生,站在那裏有說有笑。

她收回視線:“就算不唱也會來吧。”

“程晏安,別人誇你就算了,你自己能不能收斂一點!”許茹笑著踢她一腳,程晏安靈敏躲閃開,用兩根纖細的手指撥開擋在眼前的頭發。

紅唇皓齒,風情萬種。

許茹擔心自己的粵語口音,才會把《曖昧》讓給程晏安唱。程晏安向來自信,壓根不擔心自己會露怯。

“下一首她唱。”在一旁抽煙的梁家棟盯了眼準備就緒的程晏安,“你行嗎?”

“瞧不起誰呢?”

章旭在一旁笑:“她的實力我們又不是沒見識過,而且她會粵語。”

得到了“老大”的肯定,程晏安就更昂首挺胸,得意洋洋衝梁家棟挑眉。梁家棟蹲在草叢裏看她走到話筒前坐下,輕笑一聲,搖了搖頭。

突然換了主唱,觀眾席有些嘩然。

“她好漂亮……”

“程晏安你都不知道?建築係上一屆係草的前女友,能不漂亮嗎……”

眾多各色目光落在身上,程晏安絲毫不在意。她伸手捋了捋被微風吹亂的頭發,麵不改色調整話筒,暗自清了清嗓子。

和章旭交換了個眼神,貼近話筒便唱道:“眉目裏似哭不似哭,還祈求什麽說不出,陪著你輕呼著煙圈,到唇邊講不出滿足。你的溫柔怎可以捕捉,越來越近,卻從不接觸。”

現場一下就安靜起來,空曠中回**著她低沉清冷的歌聲,隨後,伴奏才徐徐響起,逐漸填滿路燈下的光圈。

她很喜歡唱這種粵語老歌,因為她們這個年紀的人,很少有人能跟唱附和,隻是她一個人全心全情在輕吟淺唱。

其實她的嗓音不並適合唱王菲,不透亮,不尖銳。可用她獨有的深沉冷調唱,別有一番風味。

夏夜晚風輕吹起她的裙擺,搭在肩上的長發輕輕搖曳,閃著光亮的蜜桃色眼影襯得她的一雙眼格外明亮,幽深的瞳孔裏似盛有隱秘憂傷。

許茹說得沒錯,她實在太招人了。

無論男女,都不再說話調笑,隻靜靜注視在燈光下唱歌的她,拿手機對著她拍,開著手電筒隨著旋律搖擺。

一曲終了,明明唱得很投入的程晏安卻立馬恢複了平日的模樣,高傲自信,從容離開話筒走到一旁。

現場的人似乎都還沉浸在她的悲淒歌聲裏,久久陷入一片沉寂。

那幾個打籃球的男生明顯在起哄其中一個人,衝著程晏安的方向吹口哨。她來者不拒,蹲在草坪上撐著下巴盯回去,眼角溢出勾人的魅惑。

偏偏梁家棟拿著一瓶花露水給她一頓噴,遮擋住了她的視線。她也不著急,仰頭衝他笑笑:“謝了,擋了我的桃花運。”

“爛桃花吧。”

她捂著嘴笑,至此再沒給過那邊一個眼神。

下一首還是由許茹來唱,程晏安回歸自己的本職工作,抬著一架相機從許茹身上緩慢移動到觀眾席。

動作忽然停住,近在耳邊的歌聲也越發清晰。

小小的鏡頭裏,她精準捕捉到人群中那個高挺清爽的身影,在幾個女生相互依偎坐著的後麵,你儂我儂的兩對小情侶中間,他隨意靠著操場圍欄,左手插兜,右手拿手機對準台前。

快要結束時,他率先放下手機,一張俊朗的臉驀然清晰出現在鏡頭裏,綠色的小方框毫無意外對準他。

沒讓人失望,換了件白色短袖的他,更意氣風發。人群裏,他是格外醒目的存在。

雙手有些發麻,程晏安抬頜,雖然戴了隱形眼鏡,但還是不自覺擠眼,隔著一段距離注視他。

有熟人拍了拍他肩膀,他不如白日獨身時看起來那般淡然冷漠,嘴角彎起恰到好處的弧度,和友人有說有笑慢慢離開。

“梁家棟……”

“嗯?”

不知不覺,已經一曲終了。梁家棟抖了抖腿,有些疑惑望向程晏安。

她扭頭,臉上的笑意完全止不住。可再轉過去的時候,已經看不到那個身影了。不過她也沒有任何失落,深吸了口氣,無意識抬起手摸了摸耳垂上的銀色耳釘。

梁家棟覺得她莫名其妙,正要走開,卻又突然想起什麽:“中午那會兒到底怎麽了?”

她把相機收好,把事情的來龍去脈用最簡單的話陳述了一遍。

梁家棟哭笑不得,引得四周的人也圍過來看熱鬧。

章旭衝她比了個大拇指,臉色流露出一絲同情。程晏安不以為然,“他活該。”

梁家棟問她:“不是說看到學生證了嗎,哪個院的?”

“也是咱們金融的,小一屆,長得人模狗樣,但我沒什麽印象。”

“大一大二長得不錯的多了去了,你平時不混學生會才會不認識。”

程晏安原本想反駁,可腦海裏又浮現出那個身影,才難得認同了梁家棟的話,湊上去興致勃勃:“這麽說,你有可能認識那小b崽子?”

“有可能,但也不一定,畢竟我也退下來了。”梁家棟原本是學生會部長,又是本地人,在學校混得如魚得水的,人脈比自己要廣很多,所以剛才她才想要第一時間向他詢問那個男生的信息。

隻可惜又晚了一步。

不過程晏安已經完全記住他的臉,所以也沒太著急。

散場時,梁家棟還是有些不放心囑咐她:“有事叫我啊。”她知道他擔心那個人找她麻煩,有些不耐煩:“知道了!”

心不在焉敷衍著,她沒覺得這是件大事,全部心思都在那個一眼萬年的少年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