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晏安時差沒倒過來,又忙著地海項目的策劃,每天都處在重壓之下,幾乎沒怎麽合眼。十多分鍾的車程,她居然真的睡著了。

這次聚會的地點定在新州一家老牌五星酒店的頂樓,聽說組織人把整層樓都包了下來,陣仗很大。就連酒店大廳都擺放著“熱烈歡迎桐大校友,恭賀新州校友會圓滿成功”的燈牌和條幅。

行事之高調,讓程晏安不禁好奇這次校友會的牽頭人是什麽來頭。

“尹帆,你不知道也不奇怪,他們家是做進出口貿易的,三年前才發跡。”說白了就是暴發戶,梁家棟替她攔住電梯,接著說:“這小子挺有經商頭腦,是個人才,我聽說現在新州和舟口那邊都有許多老板想挖他來著。”

程晏安借電梯的玻璃整理耳環,看上去滿不在意,可梁家棟的每一個字她都仔細琢磨了一遍。

“想什麽呢?”

梁家棟靠在最裏邊,兩隻筆直的腿伸得老長,神情隨意散漫盯著明鏡裏倒映的那種姣好麵容。

“我在想你說的這幾個老板裏,是不是有我爸……”

說話間,電梯緩慢停下,隻聽“叮”一聲,顯示屏裏的紅色數字定格在46層,閃著金光的門徐徐打開。

外麵的嘈雜聲鋪天蓋湧入原本安靜的電梯,出現在眼前的是印有大片紅白圖案的軟毛地毯,在璀璨的盞盞珠光下如同一朵朵盛放的牡丹,鮮豔欲滴。

電梯門口站有幾個人,擋住了程晏安的視線,她下意識想避讓,可一晃眼,站在最右邊那個西裝革履的頎長身型就抹殺了她所有一閃而過的思考。

畢繹初放下按緊按鈕的手,拐了個彎,伸到前方擋住縮退到兩旁的門,目光短暫地和電梯裏麵的人交匯。

瞬間的沉默最終由站在他身邊的老者打破。

“繹初,既然今晚你有事兒,那我們改日再約個時間。關於k計劃,我還有很多想和你聊的。”

老者雖頭發花白,可身體健朗,臉色紅潤,說話時扭頭看著畢繹初,身體也偏向左側,算是給了一個後生足夠的尊敬。

他的助理順勢伸手擋住另一旁的電梯門,讓還沒來得及出去的程晏安有些為難,不得不停住腳步。

梁家棟這才不緊不慢站直身體,佯裝咳嗽一聲,有些突兀,這下子所有人包括程晏安都扭頭看他。

“棟哥……”

畢繹初有些訝異,注意到老者助理擋住電梯門的手。

“麻煩借過一下,謝謝。”

梁家棟衝畢繹初抬了抬手,不著痕跡挪到程晏安麵前,把她半個身子都擋在身後。

老者微微扭頭,那個助理後知後覺,連忙驚措鬆開手,退後一步。

“晏安?”

門內外的人要錯身而過的時候,老者不確定喊了一聲。

梁家棟有些奇怪,程晏安卻表現得恰如其分,又盯著老者看了兩眼,才笑道:“金伯伯?”

“真是你啊,我還以為自己老花眼認錯人了呢!”

“怎麽會呢,金伯伯是風采依舊,倒是我……”程晏安摸了摸額角,有些懊惱。

金勝全朗聲笑,說:“想當年青婉帶著你去山莊的時候,你還隻有這麽點大,跟著阿軍鬧來鬧去的,這一晃眼,你們都長大了。”

想起兒子,或者是想起故人,他的聲音漸漸低下去,感慨之餘盛讚程晏安:“你隨你媽,漂亮、能幹,怪不得序中這麽器重你!”

程晏安坦然接受他的稱讚,“多謝金伯伯的誇獎,可我還是沒法和阿軍哥比。”

金勝全揮了揮手,不以為然:“他是男人,不用和他比。”說完,他大概反應過來他們在電梯門口站了太久,正欲開口之際,程晏安就主動開口:“您要下去是吧,我送您。”

正合金勝全心意,他欣然頷首,卻也沒忘了一旁的畢繹初,伸手向裏麵做了個“請”的手勢。

“一起吧。”

程晏安點點頭,走回電梯,門合上前看了眼站在外麵的梁家棟。

眼睜睜見電梯門合上,梁家棟吹了聲口哨,才發覺剛才旁觀一場好戲的過程中手心竟然出了汗。

他是真打心眼裏佩服程晏安的心理素質和應變能力。

誰能想到她和曾經愛而不得的男人時隔多年再見會是在這樣的場合。若是旁人,恐怕避之不及、逃之夭夭,可她還有多餘精力和熟識長輩寒暄。

很快就有人發現了“單獨”前來的梁家棟,上前和他熱絡談話。畢竟他梁家棟的人際關係不是蓋的,此時他也毫不在意自己突然被拋棄這件事情。

“聽說這幾年你也是在紐約,是不是你爸那個老家夥催你回來?”

程晏安回答:“也不完全是,應該說去紐約就是為了今天回來。”

畢繹初在一旁靜靜聆聽他們兩人的對話,身板挺立,目光淡淡注視著不斷變化的樓層。

可聽到這句話時,他和金勝全一樣,扭頭看向程晏安。

金勝全滿眼都是讚歎和欣賞,忽然對畢繹初介紹:“對了,這位你應該不認識,但我猜你肯定很有興趣認識……”

話說到一半,金勝全又突然停住,引得身旁的兩人都不約而同抬眼,越過中間的他四目相對。

“瞧我真是老糊塗了!”金勝全懊惱地拍拍大腿,又對程晏安說:“你剛才是要去參加校友會的吧?”

程晏安如實點頭,又聽到金勝全的聲音微微飄到了右邊。

“那你們是校友才對!”

隔了幾秒鍾,她沒有聽到另一個聲音響起,才抬了抬下頜轉而對右邊說:“我是一七屆的。”

“我是師弟。”

畢繹初的身子也略側向左邊,兩個人自報家門後,金勝全笑著拍掌:“這不巧了嗎,你們桐大真是專出人才……”

話音剛落,電梯門開了。程晏安有些愕然,完全沒有察覺到電梯是何時停下的。

把金勝全送到一樓大廳,三人又聊了一會兒,直到金勝全的車開過來把他接走。

“繹初,回頭等著我找你。”臨走前,金勝全不忘囑咐畢繹初要留出時間給他。畢繹初恭敬頷首,親自替他打開車門。

目送金勝全的車離開後,畢繹初臉色微不可見沉下去,抬手間理了理袖扣。

程晏安站在稍後一點的位置,注視他英朗體態。舉手投足和當年一樣,敬仰卻不謙卑。

畢繹初轉身看到程晏安已經走到大堂中央,微微頓了頓腳步,不緊不慢跟上去。

隻是沒想到快到電梯口的時候程晏安的腳步卻慢了下來,任由他跟上來與她並肩。

“什麽時候回國的?”

直到電梯上了兩層樓,他才用不算疏遠的語氣詢問,打破了兩人間的沉默。

“這會兒你又不叫我學姐了?”

她把手交叉放在胸前,隨性扭頭笑著打趣他。明顯感覺到他表情愕然,她笑意越發深,也不特意挪開視線,緊緊盯著他,直到看夠了,才若無其事掃向別處。

“上個禮拜。”

“我還以為棟哥不會過來,畢竟舟口到新州還有一段距離。”

“他這人最愛熱鬧,有這種聚會怎麽可能舍得錯過。”

他終於在她麵前露出一點笑容,很淡很快,可還是被她敏銳捕捉到。

一恍惚,讓她想起了以前她與他之間也總是這樣談及別人,以此打開話題。好像除了梁家棟,沒有別的共同語言。

電梯抵達的前一刻,程晏安沒有扭頭,而是直視明鏡裏倒映的自己。

“真沒想到能在新州和你見麵。”

*

頂層從電梯入口走進去就是一個舞廳,再穿過一道拱門屏風,裏麵是可以容納四十餘人的大包廂。

進門左側有個小隔間,中間由客廳連接,右側才是擺放大桌的主會場。

一般而言,女同誌都坐在左側小隔間,也有不喝酒的,或者改行的男同學遠離了明顯更有“壓迫感”的右邊。畢竟右邊坐著的,都是家境殷實的公子哥大小姐,一畢業就繼承家業。

程晏安進去的時候左邊已經滿員了,右邊還空出兩個位子。

同樣姍姍來遲的鄭榮榮原本想和程晏安一同走過去,可看到剛打完電話走進來的畢繹初,她非常識趣加入了左邊陣營。

心裏多少有些遺憾,她原本想借這次見麵機會好好拉攏一下程晏安,提升自己的業績。但她也知道右邊根本容納不下她這樣的小人物。

那天在餐廳,她的同事們都看到了她和程晏安認識。如果她不能幫助公司拿下和天啟的合作,那她不僅升職無望,就連麵子也會丟幹淨。

程晏安在梁家棟給她預留的座位坐下,掃了眼桌上的人,大多數都隻是眼熟而已。除了她,還有兩個女人,落座後,她們都主動和程晏安打招呼,程晏安一一回應,其實根本想不起她們是誰。

畢繹初落座到其中一個女人身邊,恰逢服務生過來上菜,程晏安抬眼,看到他們非常自然放鬆地在低聲交談。

記憶匣子在一瞬間被破開,程晏安突然記起來,那個女人就是當年在教室坐在畢繹初旁邊的女孩。彼時她素麵朝天,紮高馬尾,現在卻像變了個人,優雅明豔。

“她叫齊珊珊。”

梁家棟借著擺放杯子的時機湊近程晏安耳邊輕聲說了一句,她淡淡收回視線,“我知道。”

當年她私下多方打聽那個女孩的消息,以為她是勁敵,但誰知鬧了場笑話。齊珊珊隻是她的假想敵,最後在圖書館親眼目睹到和畢繹初談笑風生、相依相偎的,又是另一個人。

“棟哥和安姐今天能過來,真是太令人驚喜了,有你們二位學長學姐助陣,今天的活動就算成功大半了。”

程晏安扭頭,看到那個穿寶藍色西服的男人端著一瓶酒從左側包廂走過來,首先來到她和梁家棟身邊,為他們斟酒。

“哪裏的話,這次活動的首要功臣還是你,我們是有幸沾了你的福氣。”

聽到梁家棟十分客套的話,程晏安便知道此人就是尹帆,不免深看了他兩眼。

大概是察覺到程晏安的目光,尹帆為她倒酒的時候身體側過來,笑了一聲:“聽說安姐酒量很好,不知道今日有沒有機會能夠見識一下?”

程晏安彎了彎嘴角,沒有立馬回答。

尹帆不緊不慢走回自己座位,拿上自己的酒杯,卻沒有走回去,而是隔著半個桌子舉杯。

"Miss Cheng, would you like to have your first drink tonight"

誰也沒想到尹帆會突然用英文對話,一時間,所有人都朝他投去驚詫目光。

氣氛一下子變得很安靜,程晏安也和其他人一樣愣了愣。火光電石間,她忽然“噗嗤”一聲偏頭笑出來,險些趴到梁家棟肩膀。

程晏安的反應打破了原本有些古怪的氣氛,她反應很迅速,在所有人不約而同看過來之前就收斂了笑意,慢悠悠搖曳酒杯。

"Of course"

雖然是肯定的回答,但她語氣平平,尹帆的英文說得很快,眾人直到現在看到程晏安的反應才頓悟尹帆剛才說的是什麽。

“安姐覺得我這英文發音如何?”

畢繹初送到嘴邊的茶杯頓了頓,抬眼望向站在那裏的尹帆,眼中的光暗了一瞬。

程晏安坦然點頭,表示認可。尹帆低笑一聲,露出絲絲得意的鬆懈,目光始終緊緊纏在程晏安臉上。而程晏安也並不回避他明目張膽的凝視,嫵媚眼角微微上挑,抬手理了理耳邊碎發。

“認識?”

梁家棟憋了許久,終於有機會問出口。程晏安在桐城認識的人,他幾乎都知道,可以前從來不知道她和尹帆還有交集。剛才他向她介紹尹帆,她還說了一句什麽“也許那些人裏有我爸”。

現在他們兩個又這番糾纏不清的樣子,讓梁家棟很難不想去探究他們的關係。

程晏安想了想,說:“原來緣分這東西,不是隻能和一個人有。”

如果當年在教學樓前的小道,尹帆沒戴眼鏡,是現在這副一股精英氣質又痞壞痞壞的模樣,能聽懂她的英文並且流利回複,說不定她就會把自己的微信給他了。

想到這兒,她不禁看了眼畢繹初,誰知道兩人目光撞個正著。程晏安奔突的心跳撞到胸骨,麵色淡淡收回手讓梁家棟放她盤子裏放菜。

他臉上始終帶著模糊笑意,讓人分辨不出真正的情緒。

剛才和尹帆過招,程晏安許久沒有如此酣暢過。可當下的某個瞬間,又讓她覺得有些疲累,殘留在臉頰的笑意有些酸楚,消失得小心翼翼。

期間他們鮮少聊到在校園時代的事,因為各個年級的人都有,經曆的階段不一樣,彼此沒有太大認同感。就算偶爾聊起校園的風流八卦趣事,最後也總會無知無覺就扯到商業話題。

但無論聊到什麽,程晏安總能說得上話,可她卻很少主動開口,一般都隻是聽他們說,負責給人添酒。

可這群人卻不會這麽輕易放過她,就連梁家棟都會時常把她帶入談話,想見識一下她這幾年去美國學習的成果。

一去就是五年,中途沒有回來過,這讓梁家棟十分不理解,也有些怨懟。

程晏安拿細長的眼挑看他,見招拆招,沒有任何不悅和不耐煩。無論什麽話題,什麽項目,她都能侃侃而談,言語清晰,邏輯縝密。而且她談話間的從容自得,是從骨子裏由內散發的魅力,會讓人產生一種避之不及卻想凝神細聽的矛盾感。

就算認識她這麽多年,梁家棟都覺得這樣的程晏安有些陌生。

吃飽喝足後,在舞廳還有活動,程晏安興趣寥寥,把自己會提前離席的意圖擺在明麵上。

畢繹初從包廂走出來時,看到程晏安和尹帆對立而站在走廊盡頭。一個風姿綽約,一個隨性慵懶,笑聲不斷。

餘光瞥到那抹冷淡高挑的黑色背影,程晏安眼角的笑意越發深。

“難不成今天出席的校友,我們這一屆的,你就隻認識畢繹初一個人?”

尹帆收回視線,故作意味深長問了一句。

程晏安知道他想表達什麽,情緒紋絲不動,也沒有任何羞愧,坦然自若,“算是吧。”停了停,她又說:“再加上你一個。”

“那我想依我今天的表現,應該不用再詢問別人,就可以得到程學姐的微信吧?”他邊說邊掏出手機,充滿期待又胸有成竹。

程晏安笑意淺淺,意味深長,對上他深邃的瞳孔,說:“我想還是沒有這個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