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程晏安趁著難得的休息時間閉目小憩,楊盼雪突然邀功:“新州去年出了件大新聞,我猜遠在美利堅的你一定不知道。”
動了動有些僵硬的脖子,程晏安不以為意,“你都說是大新聞了,我怎麽能不知道。”
起初楊盼雪還不相信,畢竟她的反應太過淡然。可又正是因為她表現得太鎮定,恰恰可以驗證她早就知道了那件事。否則,依照她八卦的性子,肯定會第一時間跳起來逼問。
“我說你倆有緣吧,隻不過這緣,現在看起來的確不是什麽好事。”
程晏安睜開眼睛,一時有些適應不了窗外一閃而過的霓虹閃爍。
“我早就說過他看上去不是一般人家出身。”
“是,是挺不一般的。搞半天,原來是畢文勳在外麵的私生子。”楊盼雪輕笑一聲,趁等紅綠燈的時間扭頭看程晏安。
程晏安神色淡淡,抬手把耳垂上的大圈耳環摘下來,“畢文勳一輩子未婚,有關畢家,外界眾說紛紜。他突然冒出來個兒子,對那些覬覦裏奧的人來說的確是致命打擊。再說了,人家隻是未婚生子,哪來私生子一說。”
楊盼雪嘖嘖搖頭,“都這麽多年了,我罵他你還替他說話呢。”
其實畢繹初的確不算真正意義上的“私生子”。不僅不是,人家現在的名頭還是裏奧集團唯一的繼承人、大公子。
程晏安突然扭頭,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些什麽。
“幹嘛?”楊盼雪忙著觀察路況,也沒分太多心思去追究她的表情。
“沒事。”
程晏安輕快開口,然後把臉轉向了窗外。
*
程序中匆匆走進辦公室,一進門就看到程晏安站在辦公桌前翻閱文件。
“怎麽樣,各個部門都走完一遍了?”
“您這個董事長不出麵,走完一遍又有什麽用,大家都各忙各的,誰理我啊。”
程晏安有些嬌嗔地埋怨,程序中早識破她心思,用手點了點她,說:“你從小就在這間辦公室玩著長大,那些老員工誰能不知道你?再說了,我為什麽讓小王帶著你去啊……”
說話間,他的助理王珊就端著兩杯咖啡走進來,程序中臉色突然沉下去,指著王珊說:“誰敢不認我親自從美國邀請回來的人才,我就敢現在開了他!”
要不是瞥見程晏安在一旁偷笑,王珊還真以為程序中動怒了。
“董事長放心吧,程總這麽優秀,是以理服人,低下的人都精明著呢。”
程晏安接過她端上來的咖啡,含笑打量她:“就屬王特助最精明。”
剛才,所有人見到她依舊隻叫她“程小姐”。
王珊愣了愣,有些不好意思低下頭,退了幾步,“程總過獎了,那沒事兒的話,我先出去了。”
“你去準備一個臨時會議,各部門的主管都要參加。”
王珊離開後,程序中坐下來問:“怎麽樣,爸爸選的人都不錯吧?”
抿了口咖啡,程晏安轉身踱步到一旁的會客沙發上,和程序中隔著一段距離說話。
“地海三期的項目,能不能交給我?”
程序中沒想到她會這麽直白向他伸手要項目,低頭沉吟片刻,正要開口之際又被她出聲搶先。
“我知道我很年輕,又是您的女兒,一進來就擔任了總經理的職位,多多少少會惹來一些人的非議。他們雖然不服氣,可不會表現出來,尤其是那些上了年紀、覬覦高位很久的人。既然如此,我更需要在短時間內做出實績。我不會妄自菲薄,也不會眼高手低,眼下我能保證做好的,隻有地海三期。”
程序中深深注視著程晏安,眉眼間流露出欣慰,可眼睛裏卻滲出些複雜的情緒。
“你這幾年,的確是成長不少。”
“這不就是你想要看到的嗎?”程晏安站起來,重新走近辦公桌,“你說過的呀,天啟遲早會是我的,我總不能讓你和我媽奮鬥了一輩子的心血到我手裏就成空殼了吧。”
程序中聽到某個字眼,低笑一聲,終於知道剛才她坐在那裏從容自得提出要求和闡述理由的那股子傲氣讓他想到了誰。
“安安,你和你媽太像了。”
她想了想,坦然接受他的感慨,“我像她,也像你。”
“好,地海三期就交給你。股東會那邊,你不需要特意去打招呼,他們都是你熟識的叔叔伯伯,很早就期待你能來天啟。”
得到他的首肯,程晏安暗自鬆了口氣,玩弄了一下桌上的盆栽,說:“但我總得找個機會感謝一下他們對我的期望。”
程序中認可點了點頭,看了眼表上的時間,說:“這周六咱們父女倆一起吃頓飯。”
“改天吧,咱們都住一個家裏,什麽時候吃不行。”她拿起包包,衝他笑了笑,撒嬌:“這周六我有同學聚會,沒辦法,我先答應人家了。”
程序中無奈揮了揮手,“等等……”他又突然想起什麽,撐著桌麵艱難起身,肉眼可見的疲累。
走到她身邊,他看了她好幾眼,才躊躇開口:“之前和你說的那件事,考慮得怎麽樣了?”
程晏安舔了舔嘴唇,臉上沒什麽表情,反問他:“你不是讓我回國後再慢慢考慮嗎?”
“爸爸的意思是,需不需要爸爸在中間……”
程晏安盯著他有些不知所言的樣子,輕笑著打斷:“你難道在質疑你女兒在這方麵的能力?”
“你怎麽開心怎麽來。”程序中妥協,把手落下拍了拍褲腿。
程晏安深看他一眼,沒有再說話,走到門口時又突然停下腳步交代他:“記得吃藥。”
程序中愣了愣,還沒反應過來她就已經消失在門外。心底湧出一股暖意,王珊走進來看到他臉上久違的笑意,把文件遞給他,說:“女兒都是爸爸的小棉襖。”
“是啊。”發自內心應了一聲,程序中頓時感覺身心都鬆泛不少。
*
把車停好後梁家棟準備抽根煙,可剛把煙叼到嘴裏,隨意往大廈一瞥,就看到從咖啡廳推門而出的身影。
隔著一段距離,他眯了眯眼,足足凝視了程晏安將近半分鍾。
黑色緊身裙把腰臀緊致細條勾勒到極致,隨意披散的長發被微風揚起,她踩著七八厘米細跟的腿性感十足。手拿一杯咖啡,臉色冷冷撥開額前的頭發,指尖順勢向下摸了摸耳墜,張望過往的人群和車流。
驀地從馬路邊傳來一聲刺耳的鳴笛,她循聲望去,似乎有些不確定,又往前走了兩步。等車窗緩緩落下,梁家棟把煙從唇邊拿下來,撐著方向盤衝她招了招手。
車門一打開,一股濃而不烈的香氣撲麵而來,梁家棟把煙收起來,對她說:“看在我驅車一百多公裏的份上,今晚你的第一杯酒可得留給我。”
她身上還殘留有初夏傍晚的熱,捋了捋長發,淡淡開口:“你驅車趕來又不單是為了我。”
“少來,這校友會要不是趕上你回來,我才不折騰這一趟。”
程晏安側頭打量他,四五年沒見,他的確是滄桑不少,可整個人看起來也成熟穩重許多。
“對噢,梁總現在和以前是不一樣了。”
“你少拿我開涮!”他雖然嘴上嫌棄她這樣陰陽怪氣稱呼“梁總”,可笑得燦爛。把車調頭駛入了開闊大道,一路通暢。
“你別說,這新州的確是大都市,舟口和桐城都沒法和這兒比。”
程晏安對他真摯的讚美滿不在乎,把空調的吹風口對準自己,閉著眼睛享受涼風。
“我總算懂得,你為什麽這麽不喜歡桐城了。”他扭頭看了她一眼,還是像以前一樣,基本上都是他在說話。
“像你這種從小生活在國際大都市的千金小姐,桐城就跟鄉下一樣吧。”
“你別把我說的這麽膚淺行不行。”
他不以為然冷笑:“你們女人哪有不膚淺的。”
“你別自己感情不順就拿女人出氣。”
梁家棟氣急敗壞,握緊方向盤咬牙切齒:“是誰啊嘴這麽碎!”
程晏安嗤笑出聲,車廂裏的氣氛瞬間活躍不少,不再是他一人在唱獨角戲。
“還好意思說呢,嘴上說著是哥們兒,結果你都快到談婚論嫁的地步了都不告訴我一聲。”
“譚然是吧,你別聽她胡說八道,我現在哪有心思想成家的事兒。”
程晏安心不在焉聳了聳肩,拿出手機似乎在處理什麽事情。
過了一會兒,又聽到他語氣鬼鬼祟祟地問:“哎,要真是我結婚了,你能從紐約專門回來嗎?”
“紅包保證給你帶到。”
他故作失落重歎了口氣,想到什麽,兀自笑出聲。
她莫名其妙抽空瞥他一眼,“什麽毛病?”
“我先提前跟你說一聲啊,畢繹初今晚可能也會來。這個校友會就是他們那屆的人牽頭,剛好那人和我熟,特意邀請了我,我不能不給他麵子是吧。”
她不鹹不淡從喉嚨發出迷糊一聲。沒看到期待的反應,梁家棟有些不甘心,鍥而不舍說下去:“我看我那天邀請你,你像是早知道的樣子?”
程晏安終於停下手中的動作,目視前方,“我回來那天在餐廳碰到鄭榮榮了……”
“鄭榮榮?噢,她也是新州人吧我記得。”
她不悅瞪他一眼,他立馬乖乖閉嘴,示意她讓繼續說下去。
“當天晚上她就通過新州老鄉群加了我的聯係方式,告訴我這周有同學會。”
這次等她話音落下幾秒後,梁家棟才忍不住開口:“我還尋思呢,你從來也不參與老鄉群的活動。沒想到,你和鄭榮榮還有這層緣分。”
他話裏話外什麽意思程晏安不是不懂,她沒有理會,扭頭望向窗外,冷笑一聲:“你猜這麽著,原來是她現在的公司正在和天啟談合作。”
“習慣就好,我跟你說這人和人之間啊,就沒有單純的關係,我這幾年算是看明白了。”
程晏安反應平平,沒有他反應這麽大,既憤怒又無奈。因為她從小到大,太多人是因為她的家世背景而接近她,對她好。
幻想別人對她好僅僅因為她是她這是最可笑也最不切實際的事。
可梁家棟看起來是個糙老爺們兒,實際上心思特別單純,對人也是掏心掏肺的,所以見不得一點不純粹的東西。
“那你打算怎麽辦,給不給她這個麵子?”
梁家棟其實真挺好奇程晏安是怎麽處理這種事的。自從他來舟口成了一把手後,多的是和他僅有一麵之緣的人來求他幫忙,他這個人又好麵子又逞能,這些事的確挺讓他頭大的。
“你求我我都不一定費這功夫去賣人情,何況是她。”
意料之中的答案,梁家棟正想誇她,卻又聽到她說:“誰讓她當年在KTV故意膈應我來著。”
一瞬沉默後,車廂裏爆發驚天笑聲,程晏安沉臉看窗外飛馳而過的街道景色,任由身邊的人笑得臉色通紅。
“你真是,多久的事兒了,還記仇呢。”
“沒辦法,女人心眼都小。”
他笑得臉上的肌肉都有些酸痛,見她依舊這麽坦率,也就可以毫無顧忌談些別的話題了。
“前段時間畢繹初還找我辦點事兒來著,我還打趣他一個裏奧少董,居然有用得到我的地方。”
程晏安沉吟片刻,開口的第一個問題居然是“你和他一直有聯係嗎”。
“說出來不怕你羨慕嫉妒……”他話說一半,扭頭看了眼她的表情,又連忙改口:“我和他有什麽可聯係的,當年在學校要不是你,我和他壓根都說不上幾句話。”
“說真的,我就一直好奇,你當年是不是就知道他是畢文勳兒子?”
畢家轟動一時的新聞,還是他看到後嘴巴都來不及合攏就發給她。當即他就想起當年他們聊到未來、婚姻,她說她希望自己父親給她選中的人是畢繹初。
當時他就奇怪,畢繹初又沒家世背景,怎麽會和她們家的企業版圖聯係到一起,成為她白日做夢的對象。
隻是當時她人在美國,他沒法當麵探究她對那個人的真實態度,也說不準她是不是早就已經把他忘到九霄雲外去了,所以就沒敢自討沒趣去八卦。
程晏安撐著腦袋,眼神有些迷離,“我隻知道他出生在新州,其他的,當時隻想談個戀愛,哪會去想這麽多。”
她語氣忽然變得有些頹靡沉重,梁家棟試探問了一句:“累了?還有一段距離,可以先眯會兒。”
她難得順從點了點頭,調整坐姿閉上眼睛。
“你這剛回來幾天啊,就累成這樣。”
“新官上任三把火,誰叫我年輕,還是個女人。我伸手要了個難啃的硬骨頭,總得拿出點真本事來。”
她的經曆和心態,梁家棟太能感同身受了,何況她一直這麽要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