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盼雪被放出來的時候已經淩晨一點,今晚一點風也沒有,她渾身都是酒臭味,被汗浸得黏糊糊的,心裏又煩又亂。
可遇到這種事,隻能自認倒黴。能這麽快就平安無事出來,她已經很知足了。
隻是手臂細小的傷口被汗漬得火辣辣的疼,時刻提醒她劫後餘生的深刻感受。
隻是怎麽會有這麽巧的事。今天楊勇輝剛告誡她,夜宴最好是清清白白的,別出了事要他到警察局撈人,結果晚上就有人被抓。
思緒被一聲鳴笛打斷,她匆匆回頭,看到一輛黑色轎車未熄火停在身邊。
蘇意遠換了身白色短袖,兩手搭在方向盤上,低頭從窗戶看她,“送你一程。”
楊盼雪有些懵,險些認不出來這是誰,擠了擠眼睛確認是他後,不屑一顧勾了勾嘴角,“何德何能讓蘇警官送我。”
蘇意遠並沒有像剛才在辦公室一樣言語刻薄犀利地回擊她,偏頭笑了笑,視線掠過她手臂上的傷,說:“怎麽說你這傷也有我一半責任,就當是賠禮道歉吧。”
“隻有一半?”她不可置信提高音量。
當時要不是他突然蹲身,那個酒瓶就該精準砸他腦袋上,而不是撞得四分五裂刮到她手臂。
他挑了挑眉,“你要怪隻能怪那個大花臂身手太差了。”
楊盼雪氣得語結,可想了想,還是繞過去打開了副駕的門。
等她扣好安全帶,他才不緊不慢重新發動車子。“我發現你這人挺有意思,看著一副死倔的樣子,但實際上,脆弱得很。”
他語氣裏帶有幾分狡黠的耀武揚威,被剛認識不久的人譏諷表裏不一,楊盼雪也沒有生氣。
“我剛才聽到你和邢隊說的話了。”
他注視著前方,“嗯”了一聲。
“說我表裏不一,你又何嚐不是?”
蘇意遠扭頭,發現她正撐著腦袋淡淡笑著看他。口紅糊得有些褪色,唇卻依舊飽滿有型。
他輕笑一聲,手指有意無意扣著方向盤,等待保安審查過他的證件和車牌放行後,他動了動變速器,動作利落流暢。
“地址。”
“想這樣騙女孩子的住址?”
“隻送到路口也行。”
“蘇警官現在看上去不像沒有紳士風度的男人。”
“隻是現在?”
楊盼雪拿手輕碰了碰唇珠,側頭打量他。英挺清朗的側臉,精壯有型的身材,渾身上下都散發出一種正義凜然但又風流瀟灑的氣質。
“嗯……蘇警官脫下那身製服,也不是很能讓人放心的樣子。”
蘇意遠輕笑一聲,“要不這樣的話,怎麽樹立威信,拿鬆泛的態度去抓拿犯人,處理案件,人民群眾也不同意。”
說完,他忽然扭頭看了她一眼。她正視前方,沒有立馬說話,臉色冷淡許多。
“還生氣呢?”
他的話有緩和求饒的意境,低沉柔軟,讓楊盼雪的心仿佛撞到什麽。沉寂的車廂流轉著一絲奇妙氣氛,連清雅的木質香都有了幾分醉人的甜蜜。
許久,她忍住**的嘴角,不肯去看他,盯著後視鏡淡淡開口:“要是我一上來就凶巴巴給你定罪,蘇警官你會不生氣?”
“蘇意遠。”
他不緊不慢開口,沒正麵回應她的控訴,反而輕鬆愜意介紹自己的大名。
她怔了半晌,抬手碰了碰發燙的臉,終於忍不住嗤笑出聲。窗戶裏倒影著他轉過來的臉,楊盼雪輕籲口氣,緩緩往車窗靠去,托腮注視他。
“要不要先去趟醫院?”
楊盼雪搖了搖頭,說:“忠名路,多謝。”
聽到地名,他臉上閃過一絲怔忡,轉瞬又恢複如常。
忠名路是新州著名的富豪區,他早該想到,能驚動局長大半夜親自打電話交代放人的,肯定不是什麽簡單人物。
見他沒有說話,楊盼雪笑了笑:“要是像你這樣的警官辦案都不得人心,那你們整個公安係統,估計沒救了。”
他聽出她話裏的譏諷,說:“今晚就算沒有那個電話,你也很快就可以出來。”
“我知道。我隻是感慨一下,錢和權實在是太厲害的東西。厲害到讓人生畏,可畏又可敬。”
淩晨的街道沒有行人和車輛,開闊的大路上隻有他的車在飛馳。燈火闌珊,夜色空明,靜得出奇。
“你不是質疑我這種人是怎麽當上警察的嗎,我爸是公安局副局長,我媽也是交警大隊的領導。”
她搖了搖頭,“你在安慰我?”
“我從警校畢業,憑實力進的刑偵大隊,可我知道很多人都會在背後議論,我是靠我父母的關係才有今天。”
“這跟今晚你能不能盡早離開是一回事。”
她勾了勾嘴角,想笑,卻笑不出來。
一番折騰之後,她累得眼皮都快撐不起來。很奇怪,她居然敢放任自己在一個剛認識不久的男人車裏打瞌睡,還把家庭住址、背景全盤托出。
而他居然也肯對她傾訴同樣的話題。
下車前,他叫住她:“明天有時間的話,請你吃頓飯。”
搭在把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楊盼雪沉吟片刻,欣然點頭:“好啊。”
可答應完她又突然想起什麽,驚呼一聲,弄得蘇意遠的神色有些緊張。
“明天不行,我朋友回國,我要不去接機的話,她會把我大卸八塊的。”
她故作誇張的緊張模樣,十分俏皮,蘇意遠忍不住低頭輕笑。“有我在她也敢?”
楊盼雪微微蹙眉盯著他下頜看了許久,忽然伏身過去指了指他脖子上的一個小傷口。
“我怕你們幹警察的對這種小傷都是視而不見的,好心提醒一下你。”
說完,沒等他抬眼,一呼一吸之間,她就鑽下車,頭也沒回消失在夜色裏。
*
楊盼雪昨晚的經曆太驚險刺激,折騰到半夜四點才閉上眼睛。雖然定了五個鬧鍾,第二天還是睡過頭了。
睜眼打開手機已經是中午一點多,她大叫一聲,險些滾下床。
“完了完了……”她一邊念叨一邊趕緊往洗手間跑,撥通電話後火急火燎洗臉刷牙。
昨晚她拒絕了帥氣刑警的約會,以“朋友回國,我要不去接機她會把我大卸八塊”為由。
這不是胡編亂造。程晏安那個女人是真的會把她大卸八塊。
半個月前程晏安決定回國的時候,楊盼雪就信誓旦旦對她承諾到時候一定會去機場給她一個盛大的接機儀式。
可現在別說是接機了,程晏安就算是直接調頭飛回美國,估計也到太平洋上空了。
“喂,我先說!你都不知道我昨晚經曆了什麽,所以真不是我故意睡過頭的。”
她倒先發製人了,電話那頭的程晏安冷笑一聲,“要是等你來,別人都會以為我是非法入境無處可去了。”
“挑個地方吧,一會兒任你點菜。”
“嗯,你別急,我先去墓園,晚上六點再見吧。”
知道她回來的第一個目的地肯定會是墓園,楊盼雪問:“你現在在哪兒?”
“在機場隨便攔了輛車,就快到了。”
“啊?一個人啊,怎麽弄得我這麽愧疚呢。”
要不是隔著電話,程晏安這時候肯定已經上手打人了。“姐姐,是你說要來接我,我才拒絕了程序中給我派的司機,少在這兒裝無辜。”
楊盼雪笑出聲,“行,不跟你說了。我要好好打扮,可不能被你比下去。”
為了防止自己再次遲到,楊盼雪不到五點就從家裏出發,可到地方時,程晏安還是已經穩穩坐在座位上了。
“你不會沒回家吧?”
楊盼雪十分不可思議,雖然知道她是個時間觀念極強的人,但也不至於坐了十幾個小時的長途飛機後還能有這麽旺盛的精力。
“回去換了身衣服。菜都點完了,都是我愛吃的。”
楊盼雪認命點頭,“你點什麽我吃什麽,誰讓我今天被你抓住小辮子了。”
一番過招過後,楊盼雪撐著下巴仔細打量對麵的女人。
寸土寸金的紐約的確養人,比起五年前,程晏安的氣韻風采越發成熟迷人。
依舊是微卷長發,可怎麽看都顯得更有女人味。恰到好處的妝容不濃不淡,把她優越的五官和臉廓勾勒得十分完美,耳垂掛著的大圈銀色耳環藏在黑發中搖曳閃爍,清冷又熱烈。黑色一字肩上衣,棕色皮裙把她精瘦窈窕的身體曲線勾勒得幾乎挑不出錯。
她光是坐在那裏時不時撥弄一下頭發,就有不少人回頭張望。
“程晏安,這幾年豔福不淺吧。”
程晏安不緊不慢抿了口清冽甘苦的熱茶,想了想,說:“你別說,體驗感真不一樣。”
“我當初怎麽告誡你來著,你都當耳旁風了是不是!”
見她氣急敗壞,程晏安忍不住笑出聲,吹了聲口哨,漫不經心說:“玩歸玩,我沒走心的。回來前三個月,就都已經恩斷義絕。”
她抬手做了個“抹殺”動作,楊盼雪嘖嘖兩聲,“不然怎麽都說你心狠呢,我現在都有些同情那些男人們了。”
“你同情他們?你當誰遇到的不是一朵爛桃花,嘴上說著你很漂亮、身材很好,背地裏還不是損我們亞洲女人。換做是一般人,早就一哭二鬧三上吊了。”
程晏安語氣淡淡,聽不出太多的情緒,放下茶杯扭頭看向窗外。
“手上的傷怎麽弄的?”
菜陸陸續續端上來,地地道道的川湘風味,惹得程晏安食指大動。這幾年在外麵,那些稀奇古怪的味道吃多了,一度讓她害怕自己味蕾已經完全麻木了。
“這就是昨晚的經曆?”程晏安衝楊盼雪挑了挑眉,仔細端詳她表情的變化,了然於心。
“你敢相信嗎,才幾個小時,我和他都自爆家門了。”
“挺好,也難怪你睡過頭。刑偵大隊、高知家庭、年輕帥氣,是挺讓人心動的。”
楊盼雪抑製不住羞澀,卻故作矜持,“要不是你今天回來,進度還能再快些。”
“胡啟軒呢,你倆就算徹底結束了?”
“他要結婚了,我這邊也肯定得繼續找下家啊。”
“當初你怎麽就和他對上眼了,初中那會兒你倆也沒什麽火花啊。”
“各取所需,我也不吃虧啊。隻是可惜了,到他結婚我才發現,原來這一年半載裏,人家不是隻和我玩,虧了我隻找他一個人。”
他們身邊時常有路過的客人,程晏安壓低放肆的笑,無奈搖了搖頭,警告她在公眾場合收斂些。畢竟在現在這個時代,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這麽開放的男女關係。
“學姐?”
程晏安剛端起飯碗準備扒飯,頭頂就響起一個略微遲疑的聲音。
她抬頭看到一個打扮時髦的女人停在桌旁打量自己。
“學姐,我是鄭榮榮啊。”
程晏安剛才快速運作的大腦忽然停頓下來,一片空白。和同樣有些疑惑的楊盼雪對視一眼,她輕笑一聲,放下手裏的碗筷,從容回應:“是你呀,我一時沒想起來,不好意思。”
鄭榮榮臉上閃過一絲尷尬,卻很快又恢複如常,“學姐是貴人多忘事,再說了,咱們都這麽多年沒見了,也就學姐還和以前一樣漂亮,我剛才一眼就認出來了。”
楊盼雪輕咳兩聲,又恢複冷臉去夾菜。
“你怎麽在新州?”
“我也是新州人啊,畢業後還是覺得家鄉好。幹我們這一行的,新州是風水寶地,不然也不會有這麽多校友都往新州來了。”
程晏安維持客氣的微笑聽她把話說完,忽然邀請她:“要不一起吃點吧?”
“不用了,我和我同事一起,就是想過來和你打個招呼。”
程晏安往她身後看了看,那些人對上程晏安的視線,又立馬扭過頭佯裝認真吃飯的樣子。
見程晏安沒有再說話,鄭榮榮笑說:“那學姐你慢用,打擾你們了。”
楊盼雪扭頭看了一眼,問:“誰啊?”
“大學校友。”她停了停,補充道:“一個學妹,不怎麽熟。”
楊盼雪興趣寥寥,突然想起什麽,“對了,梁家棟上個月到舟口了,你知道吧?”
“我知道。他們家在舟口有分公司,他被他媽趕來主持全局。”
想到梁家棟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再結合程晏安說的話,楊盼雪不厚道笑出聲。
“他們家的產業怎麽挪到舟口那塊兒去?”
“新州有天啟、傅氏……”程晏安微微頓了頓語調,“還有裏奧和三海,四大巨頭各占一分天,產業壟斷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他們梁家的主產業在北方,想要到南方吃紅利,新州競爭太大,別的地方又沒有充足條件。舟口剛好,近新州的風土又不至於和這些企業硬碰硬。”
楊盼雪翻了個白眼,連忙喝了兩口水壓驚,“你們生意人的腦回路我理解不了。”
“我們生意人?誰不知道楊老板的‘夜宴’幹得風生水起的。”
提起夜宴,楊盼雪現在心裏還止不住“咯噔”一聲,“別提了,昨天出了那事兒,我這兒還不知道什麽時候能恢複營業呢。本來想得好好的,等你回來帶你去溜一圈,現在……拉倒吧。”
程晏安雖然對滿桌的佳肴很有食欲,但她這幾年在美國,胃口變得更小,每樣菜都隻是挑了一小筷子吃就草草結束。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你正好借此機會休息一下,和你的蘇警官好好聯絡一下感情。”
要不是昨晚的事,楊盼雪也不會擁有一段驚心動魄的美麗邂逅。
“我就喜歡聽你說話!”
“而且我最近也沒空,等你的夜宴整頓好,我再上門光臨吧。”
見她收拾東西準備起身,楊盼雪不可思議,“不是吧,你剛回來就沒空?”
“我明天就要去天啟,還有資料和文件沒整明白呢。”
楊盼雪愕然:“去自己家公司也這麽著急!”
“沒辦法,我要是不著急,這公司就成別人的了。”
她語氣淡淡,倒聽不出太多緊迫感,可話裏話外,也沒有玩笑的意思。
楊盼雪招手示意服務員過來打包,“你爸媽就你一個女兒,天啟不是你的還能是誰的。”
沉默片刻,程晏安的視線停留在桌麵被破壞了造型的菜上,“我現在不想這麽久遠。天啟是我媽一輩子的心血,可是它現在的方方麵麵都不是我媽想要的。再說了,賀興銘那邊還虎視眈眈呢。”
“賀興銘原來姓什麽都不知道,你爸還能放著你一個姓程的女兒不要,把他和你媽奮鬥了大半輩子的財產拱手讓人?”
楊盼雪覺得天方夜譚,完全沒當回事,樂嗬嗬笑說。
“而且你外婆不在之後,他賀興銘還有什麽靠山。”
程晏安嘴角勾起一絲淡淡的笑,不緊不慢對著鏡子補妝。
“在這個世界上,永遠都不能小瞧錢對人類的吸引力。正是因為賀興銘沒了靠山,我和我爸可不就成了和他在法律關係上最緊密的人。賀家那點財產都到了我名下,他肯定氣不過,那張嘴又能說會道,把程序中唬得樂嗬嗬的,多一個心眼總沒錯。不然他還真以為,這幾年我在美國是度假去了。”
“你是不是太看不起你爸了,畢竟你爸一個人把事業幹得這麽大,他賀興銘一個無名之輩……”
程晏安合上鏡子,神色冷漠許多,對楊盼雪說:“錯,天啟的商業版圖,如果沒有我媽和賀家,恐怕連現在的一半都不及。”
楊盼雪急忙認錯打嘴,態度誠懇,“走吧,我送你。這以後你正式成了天啟的程總,我見你還得打電話預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