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盼雪是被房門外的爭吵聲弄醒的,本來她想著把被子蓋過頭就能擋擋,可誰知道楊勇輝和薛珠梅絲毫沒有停止的意思。

“我說您二位吵架為什麽非要在我的房門口呢?這個家這麽大,上下兩層還不夠你們選地方的啊。”

楊勇輝後知後覺吵到了他寶貝閨女睡覺,瞪了眼妻子,“和她吵架要分什麽場合!”

看到眼睛都睜不開頭發亂成雞窩的楊盼雪,薛珠梅更加來氣,“還有你,成天正事不幹,合著老娘賺這麽多錢都是為了供給你坐吃山空的是吧!”

“打住媽,我從兩年前夜宴開始盈利後就不花你的錢了,你別血口噴人啊。”

被他們這一折騰,楊盼雪也徹底沒有了睡意,走回洗漱間開始擠牙膏。誰知道薛珠梅今天吃了什麽火藥,追著她念叨:“你還好意思和我提你那個夜宴,我在外麵丟死人了。人家的兒女出國一趟回來多少都能幫襯著點家裏的生意,再不濟也會找個體麵工作,你倒好,送你出去鍍金,你回國也就算了,回國開家夜總會!”

“我再跟你說一遍,夜宴就是普通的酒吧。再說了,就算是夜總會怎麽了?我現在一年賺得也不少,你非要和那些人比我也沒辦法。反正我的商業頭腦也就到這兒了,你要覺得丟人,再找男人生一個去唄!”

氣氛一下變得焦灼起來,楊盼雪想關門,薛珠梅氣急敗壞伸腳擋住。本來想要離開的楊勇輝臉色變得非常難看,走進去嗬斥薛珠梅。

“你少說她了,當初她要開酒吧,投的是我的錢,你一分錢沒出,別在這兒跟個潑婦似的!”

“潑婦?好啊,我是潑婦,你外麵那些不三不四的小情人就是良婦。老怨女兒是我寵大的,我看她今天這不求上進,沒個正經樣子就是跟你學的!她開酒吧到處玩可不就正合你的意,正好把公司讓給你在外麵生的小野種!”

楊勇輝麵色鐵青,抬起手臂就想甩一巴掌,樓上一片混亂,引得家裏兩個阿姨火急火燎跑上來,看到這個場景,連忙出聲勸架。

楊盼雪氣定神閑刷完牙,淡淡回頭看他們一眼,然後繞出去對阿姨說:“王嫂、小白,走吧,家醜不可外揚,人家兩人最好麵了,讓你們摻和進去還得了。”

現場幾人麵麵相覷,唯有楊盼雪像個局外人一樣踩著拖鞋懶懶下樓,對電話裏交代:“今晚我有朋友過去,留個大卡,再提前上三瓶威士忌。”

坐著吃了十分鍾的早餐,樓上沒動靜了,王嫂才期期艾艾對楊盼雪說:“小姐,這個月的工資……”

楊盼雪愣了愣,連忙說:“我媽現在一心都在公司上,肯定是忙忘了,你放心吧,我一會兒就把錢打到你們賬戶上。”

“哎,好嘞。”

楊盼雪以前總覺得花家裏的錢才最暢快,畢竟如果她不使勁花,這些錢還不知道落到外邊誰手裏去了。

可現在她才體會到了經濟獨立有多好。

其實要是楊勇輝和薛珠梅離婚,她恨不得快點脫離和這個家的關係。隻可惜人家兩人需要這個家和對方帶給自己體麵,所以在家裏橫鬥了這麽多年,他們還是不會離婚。

薛珠梅煥然一新提著蔻馳從樓上走下來,王嫂叫她吃早飯她也冷麵拒絕了。倒是楊勇輝下來之後徑直走到餐桌前,瞥了眼對麵的楊盼雪,淡淡開口警告她:“你的那個夜宴,最好是一直清清白白。別到時出了事,還得我到警察局給你撈人去。”

“你不就是怕我的酒吧出事影響了你的名聲嗎?”

楊盼雪不留餘地拆穿他,“放心好了,我的酒吧這四年都風平浪靜的,能出什麽事兒。”說完,她似乎不願意在飯桌上多停留一秒,拿了個包子頭也不回上樓去了。

*

當初楊盼雪從加拿大回到新州,確認了要開間酒吧後,她就拉攏了不少人入夥。夜宴選址在最繁華路段、租金最昂貴的一棟樓裏,從裝潢到酒的種類都走的輕奢風,包括調酒師、酒保和服務生,甚至是門口的保安都是由楊盼雪親自挑選敲板。

她和那些合夥人從小就混跡各種夜店,開夜宴也方便以後他們這群人有個自己的地方喝酒玩樂。一群富二代本意不在賺錢,所以本金、支出什麽的,他們根本不在乎。

楊盼雪耗費精力做這麽多準備就是為了提高消費門檻,限製一些不三不四的消費人群。所以夜宴開業快四年,鮮少發生衝突事件。

楊盼雪平時有事沒事就會到夜宴呆著,喝點小酒、聽聽樂隊、蹦蹦迪,就是她夢寐以求的生活。

今天去主要還是因為她們那群從小長大的狐朋狗友裏有一位竟然要結婚了,他們打算在夜宴給他辦一場單身派對。

“誰能想到當年最風流倜儻的胡老三居然是最早結婚的。”

一群人圍著今晚的主角七嘴八舌,把胡三弄得有些招架不住,“你們就別拿我開涮了,今晚是我最後的狂歡時刻,就別提結婚什麽的。”

楊盼雪陰陽怪氣:“最後的狂歡時刻?不見得吧,胡三哥。”

胡啟軒當年在他們寄宿學校是出了名的問題學生,混混頭子,要不是家裏有關係,早就被遣退八百回了。又因為每年換三個女朋友打底,所以在他們這幫人中混得個“胡三哥”的尊稱。

可誰都知道他不太喜歡別人這樣叫他,尤其是他現在要結婚了,這個名聲多少有些不體麵。

胡啟軒把酒杯拿到唇邊輕輕摩擦,望向楊盼雪,似笑非笑:“我發現你真是過了那麽多年,臭脾氣一點都沒改。”

眾人都勾著眼睛打量兩人等著看熱鬧,楊盼雪伸出兩根白皙纖細的手指撩開額前一縷頭發,俯身去拿自己的酒杯,對他說:“我沒覺得這樣有什麽不好啊,改什麽?”

鮮紅性感的唇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胡啟軒把酒杯衝著她推了推,自己卻沒喝,緊緊盯著她喝下去。

“今晚多虧盼雪給我們提供場地啊,來,大家夥兒走一個!”

“我可不是活菩薩,提供是提供,一會兒這賬還是得算清楚的。”

眾人歡呼,笑道:“放心好了,胡公子買單,少不了你的。”

“那就多謝胡公子了。”她把手中的酒杯轉了個方向,特意去碰了碰胡啟軒的杯沿。

“楊老板,不是我說,你們這兒比起其他地方是寡淡了些啊。”

夜漸深,夜宴的客人也多了起來。舞池閃耀著刺眼多變的燈光,穿得清涼身材火辣的女人們準備就緒。

楊盼雪知道他是什麽意思,衝自家舞池歡呼鼓掌幾下,不緊不慢開口:“該有的一樣不少,違法犯罪的事兒,我可沒那膽子做。”

胡啟軒喝夠了酒,把腿放下組織眾人去跳舞,楊盼雪站起來讓他們走出去,自己卻沒有要動的意思。

“不一起去耍耍?”

胡啟軒路過,拿一張俊朗妖媚的臉湊近她。

舞池那邊傳來一陣歡呼,隔壁卡座新開的酒飛濺到楊盼雪臉上。她揚起下巴輕輕擦掉,壓低聲音挑釁他:“就這樣,胡三哥還說是最後一次狂歡呢?”

“最後一次嘛,當然得玩盡興,才不虛此行。”

薄荷和酒精氣味撲到楊盼雪臉上,黑暗中,她細腰上清涼的那一圈已經被強勢力量緊緊握住。

她低下眼皮,沒有拒絕也沒有迎合,勾著唇冷笑了一聲。

“這是生氣了?怪不得這麽多天都找不到人。”

楊盼雪伸出一根手指對準他胸膛敞開的衣襟,輕輕一推,拉開和他的距離。

“我可不和有婦之夫玩。”

胡啟軒半晌沒說話,望著她將要落下的食指,突然抬手抓住,輕佻調侃:“誰讓你不肯和我結婚呢。”

“因為我不稀罕,知足常樂,遊戲人間,才是我想要的生活。”

說完,她剛想要走,卻被胡啟軒強勢拉回去摟在懷裏。

要不是在這樣昏暗曖昧的環境,他們無形的對峙一定會引來那群人的圍觀。

胡啟軒顯然心軟,向她妥協:“想要……今晚和我走吧。”

楊盼雪越過他肩頭看到走進來一行穿著藍色製服的人,笑了笑,不著痕跡推開他。

“再耍無賴,我就叫警察了。”

胡啟軒就是喜歡她這副不著邊際的可愛模樣,拍拍她挺立的翹臀,正想要說話,就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嗬斥。

“警察!例行檢查!”

雖然音樂弱了下去,可混跡這種場合的人對這種情況見怪不怪,隻看了一眼,便又沉浸在自己的歡快和**中。

楊盼雪坐回沙發,從桌上摸了根煙出來,再要尋找打火機時,胡啟軒已經坐到她身邊給她送火。

就著他點燃的火,楊盼雪皺眉吸了口煙,然後隔著一段距離打量那群警察。

“你這老板不上去招待招待?”

“我又不是雞,他們也不是嫖客,招待什麽。”

粗俗的話從她嘴裏冷冰冰說出來,有一種別樣的俏皮,胡啟軒笑出聲,隔著散不去的煙霧散開盯著她,“你對待合作夥伴也這態度?”

為首的警察看上去四十歲出頭,一直回頭和他身後一個年輕小夥子說話。那個年輕的警察忽然從一個卡座裏揪出一個人,引來周圍人的密切關注。

楊盼雪淡淡收回視線,沒好氣地說:“你還沒入股呢,別給自己臉上貼金了。”

“不是你跟我說,要玩就玩得明白些,不想和我有在**之外的關係。”

他說這話時故意換了種語調,撐著腦袋眯了眯眼睛饒有意味巡視她臉上的表情。楊盼雪不羞不臊,深吸了口氣,抿了口酒,“那是之前,現在你要結婚了,你要這麽看得起夜宴,我十分歡迎。”

“我不是看得起夜宴,我是看重你。”他把身子貼近她,語氣低沉。

那個人被抓出來的人像是喝醉了,一直不願配合,指著那個警察的鼻子罵得很難聽。

“真的,盼雪,不是我想結婚的……”

一聲巨響穿透玻璃,四分五裂的脆響接連爆開。

“幹嘛!不許動!”

為首的警察轉過身來,對那個拒絕尿檢的男人吼。那個男人把腳邊的凳子踹到一旁,雙眼發紅瞪他們一行人,轉身抄起一個酒瓶。

已經有女人尖叫著逃竄,那個年輕警察一個健步上去,一手扣住男人的手腕一手屈肘擊中男人腹部。

酒瓶應聲而落,玻璃渣子碎了一地。

“如果不配合的話,現在就請跟我們走一趟吧。”

他的同伴從人群裏站出來,指著那個警察吼:“你們憑什麽抓人?”他站出來後,和他同行的人紛紛揮舞花臂扯著嗓子叫喊。

四五個警察上前攔住他們,可不管怎麽大聲製止,都止不住他們的惡意挑撥。

“這是怎麽了,有什麽話好好說。”

楊盼雪撥開人群走出來,看到被擒住的那個人半跪在地上,眼神凶惡,嘴巴微微歪著張開,嘀嘀咕咕罵著什麽。

她心裏沒來由慌了一下,抬眼時和那個警察四目相對。

他神色端肅,劍眉冷厲,似乎在等楊盼雪開口解釋。

“我是這兒的老板,警察同誌,我們夜宴是出了名的幹淨,你們抓人總得有個由頭吧。”

她看出來他不是頭兒,於是直接略過了他緊緊相逼的目光,轉身對那個年長一些的警察說話。

“這位小姐,您既然是老板,就很清楚規定。例行檢查,一個都不能放過。”

邢德指了指那個人,說:“如果不配合尿檢,那我們隻能依法行事,把他帶回警察局。”

“你們憑什麽抓人!我們在這兒喝酒玩得好好的,這個夜店這麽多人,你們憑什麽就抓他一個尿檢!”

“對啊……”

那群人又嚷嚷起來,儼然有衝進來圍攻之勢。

“抽檢是例行公事,你們若是再阻止我們,挑釁滋事,下場和他一樣。”

“蘇意遠,帶走!”

邢德果斷下達指令,雷厲風行的架勢把楊盼雪也嚇得有些不知所措。

這樣一來,現場就炸開了鍋,那群人梗著脖子衝楊盼雪喊:“楊老板,我們也是常客了,我們的行為作風怎麽樣,你最清楚!”

楊盼雪驚愕在原地,萬萬沒想到那幫人居然把滾燙的火球踢到她手裏。

蘇意遠的視線從楊盼雪有些蒼白的臉掠過,不動聲色朝那幾個警察使了個眼色。這一幕被首當其衝喊話挑釁的男人看到,他盯了眼那個還在蘇意遠手中的同伴,忽然揮拳朝麵前的一個警察揮去。

毫無防備的警察被打倒在地,那人又撿起地上的玻璃碎片狠狠砸出去。

蘇意遠眼中閃過一道利光,快速偏頭躲閃。碎片離他的頸動脈隻有一米,他整個臉上的五官已經緊繃到變形。

這一閃,讓他擒住的男人有了可乘之機。楊盼雪聽到那個扔玻璃的男人用客家話吼道:“滾著走!”

她原本被混亂的打鬧嚇退兩步,低頭眼睜睜看著那個男人用盡全力擊打了幾下蘇意遠的大腿,緊接著一個鯉魚打挺飛出去。

他眼睛凸起,紅得嚇人,滾著滾著嘴角就流出一絲白唾沫。

楊盼雪下意識捂住嘴,嚇得渾身發抖。可眼角瞥到那抹製服的藍,她咬了咬牙,上前欲攔住快要滾出去的男人。

看到楊盼雪的行動,花臂男人罵了句髒話,從腰間抽出一把刀。蘇意遠翻身越過去,額角和手臂的青筋暴起,赤手空拳和他搏鬥。

又有一個同夥從花臂男身後衝過來,在花臂蹲下的時候狠狠把酒瓶砸過去。

蘇意遠趁機一手倒扣住花臂男拿刀的手,壓低下半身,感覺頭頂有一陣疾風劃過。

四周又響起一陣混亂嘶喊,酒瓶沒有絲毫減速飛過去,撞到桌角,當即碎成渣狠狠在空中飛濺。

楊盼雪隻感覺手臂有無數灼辣的刀孔,整個人腿一軟,跌坐到地上。

“再動就開槍了!”

整場混亂中,一個警察掏出腰間的槍高舉過頭,嘶吼警示。

冷硬的黑色槍管讓所有人越發驚亂,又恐又驚四處奔走,直到越來越多的警察舉出槍支,外麵傳來警鳴聲,逃竄的人群才漸漸安靜下來,紛紛抱著頭蹲下。

*

深夜,公安局依舊燈火通明。楊盼雪坐在辦公室裏,眼睛如同一潭死水失神盯著麵前那杯涼掉的茶。

門外傳來腳步聲,她才有點反應,抬頭看進來匯報的警察。

“邢處,陽性。”

楊盼雪的氣泄了一半,手從桌麵滑落下去,緊緊交握在一起。

邢德抬頭看她一眼,然後接過報告示意警察出去。

“楊小姐,看看吧。”

“我什麽都不知道,但事已至此,我無話可說。”她表現得再鎮定,聲音還是止不住發抖。

邢德看她不過二十來歲,剛才在現場被那群人威脅,手臂上也受了傷,放輕語氣對她說:“您別緊張,看得出來,作為老板您肯定也不希望在自己的地盤發生這種事。”

在旁邊翻閱文件的蘇意遠冷不丁抬頭,看向楊盼雪:“那可不一定。她加入現場的時候,表情明顯發虛。”

楊盼雪猛瞪他一眼,冷笑道:“這位警官是想說,我是事先知道他們吸毒所以才心虛的?還是說,我走過去讓你們有話好好說,是在為他們拖延時間?對噢,好像怎麽說都顯得我和他們都是一夥兒的。”

蘇意遠不動聲色回應她充滿敵意的目光,手裏的頁張順著指尖滑落。

“我真是長見識了,原來你們警察辦案,僅僅通過觀察一個人的表情就夠了。”

邢德看了眼蘇意遠,正欲開口,又聽到他說:“您別激動,我們隻是秉公行事,事是在你店裏發生的,我們這也是合理推測。”

“呸!”楊盼雪用盡全力,可聲音從喉嚨逸出來虛虛的。拚命咽下喉頭的酸脹,她咬牙揚起下巴盯著他,十分不服氣。“我也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他們威脅我要我幫他們作證,你們又拿槍要在我的酒吧抓人,正常人都會害怕吧。怎麽到了你們嘴裏,就成了心虛了。”

說著說著,聲音多了幾分哭腔,眼睛也紅紅的。蘇意遠眉頭輕蹙,她卻不肯看他,固執偏過頭,一直在吸鼻子。

“邢處……”

門外有警察喊邢德出去,邢德站起來看了眼蘇意遠一眼,又對楊盼雪說:“楊小姐,您別激動。”

蘇意遠冷著臉把本子放到桌麵,站起來理了理袖口跟著邢德走出去。

關上門,邢德走到拐角,聽來的人說話。

“上頭交代下來了,裏麵是楊勇輝的千金,程序走完了就盡快放人。”

邢德愣了愣,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聽到蘇意遠說:“本來就沒什麽事,她在現場還要幫忙抓人來著,為此還受傷了。”

那人聽完後,神色凝重點了點頭,和邢德交換了眼色,說:“反正盡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