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冬天來得特別早,氣溫降得很快,不過十月底,就已經北風蕭瑟。

梁家棟把她送回宿舍的路上,天空飄下來幾點白色。

臨近閉寢,路上都是從圖書館回來的人。學習了整天,各個神色麻木,直到有人興奮大叫“哇!這是初雪!”

他們充滿疲倦的臉上煥發出光彩,拉著旁邊的人起舞轉圈,歡呼大笑。

程晏安隨地坐下,兩隻手撐著幹燥的地麵,癡癡望著路燈下飄零的雪點。

白色光圈裏飛舞著彩色塵埃,墨藍的夜幕透淨似海,看久了,叫人的眼睛有些發酸。

程晏安嫌四周有些吵,艱難挪動了一下身子,卻看到梁家棟美滋滋放下手機。

“這是你在桐城最後一次看初雪了吧,我給你留個紀念。二十一歲生日,多有意義。”

他最懂浪漫,她卻不屑一顧。

作為一個南方人,她也就四年前第一次看雪的時候會激動。換做平時,她肯定會跳腳破壞他刻意營造的美好氛圍。

可今天她沒有出聲,隻是靜靜坐在那裏,手裏還捏著剛才在路邊買的老冰棍。

如同一個被時光定住的人。

他知道她今晚喝醉了,能一路走回來,已經很不容易。

原本以為她不會撒酒潑,可快要到宿舍的時候,她突然開始耍無賴。

“你再不回去臭臉婆又抓住你把柄了。”

梁家棟半抱半扶她,她垂頭,又突然揚起來。

“夢中人,一分鍾抱緊,接十分鍾的吻。陌生人,怎麽走進內心,製造這次興奮。我仿似和你熱戀過,和你未似這樣近……”

她舌頭都捋不直,磕磕巴巴,有一句沒一句,還手舞足蹈,經常不是打到梁家棟的頭就是打到他的鼻子。

“好啦好啦,咱們下次再唱,讓章旭給你伴奏。

她有些委屈,突然說:“想聽我唱歌很難的……你們這些人,平時總說我金嗓難開,我今晚唱了啊,你們又不懂珍惜……”

離宿舍樓隻有四五米的距離,可此時的梁家棟卻覺得把她送回去比登天還難。

不經意扭頭,卻看到了畢繹初。

他想都沒多想,隻覺得迎麵走來的是救命稻草。

“棟哥……”畢繹初顯然有些詫異,腳步放緩了一些,又立馬小跑過去。

“繹初,快,來搭把手。”

程晏安不唱了。

扭頭的瞬間,看到在一片昏暗中有道白色光暈,越來越密的雪花紛紛揚揚落下來。她眯了眯眼,有些急不可耐,想在一片水霧中看清那個身影。

可真正看清後,她並沒有任何悅然和興奮,也沒有如釋重負的感覺。

“喝多了,把她扶進去就行,我打電話叫她舍友。”

畢繹初見梁家棟騰不出手,從口袋裏掏出自己的手機,“叫然姐是吧,我來。”

“好冷……”

程晏安打了個寒戰,抱著自己的手臂把腦袋縮進衣領裏。

“冷就趕緊回去,回去就熱乎了啊。”梁家棟趁機把她連著往裏帶幾步,像哄小孩。

上台階的時候,她半隻腿被絆住,上半身直直往前倒去。畢繹初打完電話,眼疾手快上前抓住她才避免了一場意外。

梁家棟長舒了口氣,罵罵叨叨:“還好還好,要是磕著碰著,毀容了不得拿我償命啊……”

聽到他的話,她突然抬頭皺眉警告他:“你少把我說得這麽凶。”

梁家棟後知後覺,看了眼畢繹初。

都什麽時候了,她還時刻記得要在他麵前保持形象。

畢繹初站在原地,神色淡淡,但眉眼間,有不易察覺的恍然。

片刻後,鎖扣的聲響引得他們同時抬眼。臭臉婆板著臉,全然不管她們還站在門外,動作迅速把門一道道鎖上。

“阿……阿姨……別介啊……”

梁家棟也有磕巴的時候?

程晏安放肆大笑,頭若有似無擺到畢繹初手臂裏。

譚然和李惠、趙小梅她們三個火急火燎跑下來,對臭臉婆點頭哈腰。程晏安看不下去,一個俯身想衝過去,身上被兩股力量同時鉗製住。

“你就別過去搗亂了,交給譚然沒問題,再不濟我過去幫你求情。”

“誰搗亂了,我就算今晚不回去,我也不能讓我姐妹和那個老妖婆道歉!”

“沒道歉,她們隻是在和阿姨交涉。”

程晏安和梁家棟不約而同扭頭望向畢繹初。他的眼睛那麽明亮,身上全是淡淡的木質香,比雪更甘冽清涼。

他手腕那塊表碰到她滾燙的皮膚,讓她不禁打了個寒顫。

他的話有用,程晏安漸漸安靜下來。

可片刻後,她輕輕掙開兩人的手,軟綿綿靠在門框。

麵對外麵紛揚的雪花。

天地寂靜,動人心魄。

“真美。”

她喃喃自語,喉頭發苦,卻第一次認真看桐城的雪。

時刻盯緊她的兩個人同時扭頭,也看著外麵。

梁家棟點了支煙,象征性遞給畢繹初。

畢繹初接過去的時候,梁家棟顯然有些意外。

他們吞雲吐霧,吐出的煙圈仿若從天空墜下來。

“今年這雪來得早。”

“是啊,今年是特別冷。”

他們兩個北方人熟絡自然聊起家鄉的天氣,有一句沒一句。

程晏安靜靜聆聽。

看著他的背影,她忽然想起剛才在路上,那些在路燈下擁吻的情侶。

他從女生宿舍來,那是不是剛才也在和別人共賞初雪。

程晏安忽然站直身體,一言不發走進去。等梁家棟他們發現的時候,她已經走過最後一扇門。

*

早上七點多的時候,譚然迷迷糊糊從廁所回來,竟然看到了已經打扮精致的程晏安。

她揉了揉眼睛,壓低聲音喊:“程晏安,幹嘛去!”

她是真佩服這個女人,昨天晚上醉到不省人事,今早還能神清氣爽爬起來化妝。

看了眼依舊在熟睡的李惠和趙小梅,程晏安朝她使了個眼色,然後拎上包包往外走。

“我十一點的飛機,一會兒你幫我和她們兩個說一聲。”

譚然停下撓頭發的動作,不可置信張開嘴巴,隨即笑笑道:“怎麽回事,你不會是落荒而逃吧?”

程晏安沒所謂聳了聳肩,“明年五月份見。”

譚然鬆了口氣,說:“嚇死我,我還以為你連答辯都不回來了。哎,那你在這邊的工作怎麽辦?”

“交給我爸處理。”

譚然望了望四周,忽然靠近她小聲問:“昨晚送你回來的還有畢繹初啊?”

“在宿舍樓下碰見的。”她想了想,拍拍譚然的肩:“考試加油啊!”

提起考研,譚然就覺得心虛,本來睡得挺心安理得的,經程晏安這麽一提醒,她立馬開始焦慮了。

目的到達了,程晏安笑著迅速逃離。

“趕緊走吧!壞死了!”譚然跺跺腳,又朝她揮揮手,“拜拜!”

程晏安示意她趕緊回去:“都什麽時候了還睡得著?”

譚然理直氣壯的給自己和屋裏頭還睡得昏迷的兩個人找借口,“昨晚喝了酒,多睡會兒也不過分吧……”

雪了一夜,盡管雪量不多,可地上還是結了層薄薄的冰。

腳踩上去,可以聽到碎裂的脆響。

程晏安隻穿了件大衣,不禁搓手,哈了口白氣。

天還沒有大亮,陰陰沉沉,雲是烏黑色的。

不知道何時又會毫無征兆落一場大雪。

坐在出租車上,她眼神失焦,酒精還沒有蒸發。

突然開始一個人的奔波。

但她初中就去寄宿學校,這對她來說是習以為常的事。

拿出手機打開微信,有無數條未讀消息。她這些年唯一還算過得好的證明就是交涉甚廣的朋友圈。

從小到大,她得罪過不少人,也和很多人老死不相往來。

可每一階段,總會留下許多朋友。

平時常聯係的,不常聯係的,昨天都紛紛祝她生日快樂。

隻是不知道,如果她沒發那條朋友圈,又有多少人會記得這個日子。

往下劃了一會兒,她就再沒心性翻下去。

又打開朋友圈,其實無非也就是那些人,差不多的話術。

捕捉到那個備注,她的指尖驀地停住,許久都沒有動作。

連他什麽時候換了頭像都不知道。

隻是加上他後當即給他的備注一直沒換。

Crush,當下的強烈的愛意。

名副其實,卻早該換掉的備注。

生日快樂,學姐。

他還真是,什麽時候都不忘給她尊重。

看了眼評論時間,她也分不清是在宿舍樓下碰到他之前還是之後。

不過糾結這些有什麽意思。

他是否記得她的生日,不是她該介意的事。

把備注刪除後,程晏安摁滅手機,望向窗外開始忙碌的清晨。

*

次年答辯完,程晏安馬不停蹄訂了回新州的機票。

這一次,是徹底和桐城說再見了。

她早就把行李都郵寄完了,頭天晚上,她和梁家棟去酒吧通宵,本想第二天直接去機場,可早上的時候,她突然要回宿舍取落下的東西。

梁家棟隻好先把她送回學校。

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麽東西落下了,能讓她這個揮霍無度的大小姐折返回來,不嫌麻煩親自取。

“快點兒啊,趕早不趕晚。”

梁家棟趴在車窗叮囑她,她卻慢悠悠插著口袋走進去。他嘖嘖了兩聲,覺得自己真是“皇帝不急太監急”。

拿出手機,對她的背影拍了兩張。

正要把鏡頭拉近,程晏安快要消失在花叢拐角,鏡頭裏卻出現另一個高大俊朗的身影。

梁家棟默默收回手機,望著空**的道路有些出神,不禁在心裏感慨:“孽緣!孽緣!”

淩晨五點四十分,寢室門剛開不久,整個校園都還在沉睡中。柏油路上鋪滿散落的樹葉,還有昨夜雨疏風驟的痕跡。踩在上麵,發出很清脆的聲音。

“早。”

迎麵的兩人似乎都愣了愣,大概是清晨的這個時間在路上相遇的幾率太過渺小,而眼前樹下的人,又格外真切。

“巧。”

程晏安側頭笑了笑,借著晨光,毫不避諱注視麵前的少年。

一米八四的身高,精瘦有型的體魄,黑白主調的運動服,手腕上沒有戴那塊閃閃發光的表,而是換上了護腕。短而挺立的頭發,俊朗立體的五官,意氣風發。

雖然每次都“畢恭畢敬”喊她學姐,可舉手投足都是矜貴的高傲和敬而不卑的從容。

最要命的,是他嘴邊不經意的笑,是他高冷清寒中唯一的暖陽,直直照進她的心。

按部就班打完招呼,兩個人的腳步都沒有做短暫停留,錯身而過瞬間,這一次是他先出聲:“是挺巧的。”

他的話讓程晏安有些措手不及,可她還是很快鎮定下來回複:“跑步去啊?”

“要不一起?”

短短交流,好像他們也沒有交錯道路走多遠。

程晏安扭過身,肩上沉重的背包壓得她步履艱難。

他說得隨意,正在有意無意活動關節,臉色淡淡似乎在等待她的答複。

“不了。”

她的回答,是有些認命的灑脫。

*

回到車上時,梁家棟放低座椅在閉目養神。

“可以走了吧,程小姐。”

“走吧,梁司機。”

他歎口氣坐起來,伸個懶腰,把座椅調直,扯安全帶的時候打量了她一下,發現她手裏把玩著一個粉紅色的小豬掛墜,他覺得眼熟,但又沒想起來。

“沒哭鼻子,挺好。”

“畢個業,有什麽好哭的。”

他搓了搓鼻子,發動車子,“畢業對於你是沒什麽好哭的。畢竟你的世界這麽豐富精彩,來來去去這麽多人,這四年隻是一段不算愉快的經曆。”

“走心了?”

她實在不習慣梁家棟一本正經的樣子,也不想在學校正門,車子快要駛離時,聽到這種話。

“畢個業沒什麽好哭的,和心愛的小男生擦肩而過見最後一麵,難道也不值得我們的程大小姐掉金豆?”

她輕笑一聲,“你怎麽知道是最後一麵?”

車速不快,可再扭頭,已經看不到巍然屹立的學校大主樓。

他轉了把方向盤,身體隨之傾斜,不屑哼了聲:“看吧,你還是不甘心的。”

停了一下,他又說:“同是天涯淪落人。程晏安,你最好祈禱在你爸相中的人裏,沒有梁氏集團的梁家棟。”

程晏安笑夠了,扭頭深深看他,眼角還殘留著笑意。

“如果可以,我希望那個人是畢繹初。”

*

梁家棟送她到安檢,忽然出聲叫住她:“這一別,天南海北的,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見了,要不擁抱一個?”

說完,也不管她是拒絕還是同意,就敞開了手臂,漫不經心衝她挑了挑眉。

“留著下次見麵吧,不是你說的嗎,一定會再見麵的。”

說完,她衝他揮了揮手,高挑的身影很快就被人流擠遠。

起飛前,程晏安給程序中回消息,又發了條朋友圈。

“一定會再見麵的。”

等了兩分鍾,大早上的,還沒有人點讚,空乘人員走過來催促飛機要起飛了,她老老實實調到飛行模式。

將近四五個小時的飛行時間,疲倦又漫長。中途好幾次她迷迷糊糊睡過去,失去意識的腦海中斷斷續續浮現出一些片段。

是夢。

她在桐城的這四年,又何嚐不是一場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