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晏安把手機摁滅,手離開欄杆時,上麵留下幾道重重的水霧印記。
回到自習室關上門,把外麵的朗朗讀書聲全部隔絕,嚴肅緊張的氛圍靜得死氣沉沉。
明淨的教室裏,每個人都在專注做自己的事,隻有她丟掉了靈魂。
程晏安雙腿麻得幾乎失去知覺,耳邊一陣有巨大嘯鳴時遠時近,她極力讓自己融入這樣安靜的氛圍裏,殊不知心底早有一個地方已經瓦解得七零八碎。
隔著兩張桌子的距離,梁家棟坐在她對麵,走神的時候眼神亂晃,本來是想搜羅一下有沒有美女,可卻突然看到程晏安一下子站起來。
沒有控製力度,椅子與地麵發出劇烈的摩擦聲響。她腳步堅決,沒有遲疑,撞到剛推門而入的一個男生,頭也不回走出去。
兩秒後,梁家棟驀地從靠近樓梯那邊的門衝出去。
“程晏安!”
他跑過去拉住她,沒刹住車,險些撲空摔下去。
程晏安扭頭,靜靜麵對喘著粗氣驚魂未定的梁家棟。對上她通紅的眼睛,他愕然,驚懼到聲帶繃緊,發不出任何聲音。
抬頭看到另一麵樓梯閃過兩個身影,梁家棟才證實自己心底的猜測。
他沒想過,來得這麽快。
看到他望向別處不知所措的眼神,程晏安冷冷開口:“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他不回答,程晏安咬唇憤然轉身。
“我也是剛才看到他們一起來圖書館才知道。”他快步下台階,龐大身形擋住她的去路。“你要幹嘛去?你想幹嘛去?”
“找他問清楚,對我到底是什麽意思。我受不了了,我要把話說清楚。”
她氣得渾身發抖,好像別人犯了十惡不赦的錯。
“然後呢?”
“你就非要親耳聽到才肯認栽是嗎?程晏安,你又不傻,我不信你不知道人家這是在給你留麵子……”
“他給我留麵子?”她不可置信盯著梁家棟,吹了口氣叉腰捂著額頭望向別處。
“是,給你留麵子。如果哪一天他當麵回絕你,說他不喜歡你,喜歡別人。你信不信,你是絕對承受不了的。”
她死死咬住牙關,抬起棱角分明的下頜,像一隻高傲的天鵝。
“你從一開始就知道,他就算不回避你,不拒絕你,可也絕對不是想和你搞曖昧。你和這麽多男生打過交道,不會不知道一個男人如果對一個女人有意思他是什麽狀態。”
“可你怎麽說的?你說你不在乎,好,不在乎就不在乎,你說要慢慢了解他,也要讓他慢慢了解你。那你現在衝上去算怎麽回事?他不回絕你,是因為你也沒做什麽越界的事,你讓人家怎麽回絕你?”
她輕笑一聲,聲音嘶啞:“他還為難了?”
“是,他還為難了。不管他和那個女孩是什麽關係,你都沒有任何立場上去質問人家,甚至連在這裏生氣發瘋的資格都沒有。”
“不管那個女孩是靠在他肩上,還是穿他的衣服,她都和在教室坐他旁邊的女生還有你在兆臨碰到的那個青梅竹馬是一樣的。她們是他世界裏的人,彼此是什麽關係,有什麽情感,都與你無關。易地而處,你在她們眼裏,又何嚐不是這樣一種存在。”
梁家棟說得口幹舌燥,伸手揉了揉跳動的青筋,放緩語氣告訴她:“他是什麽樣的人我不評價,而且你也心知肚明他是什麽樣的人。我關心在乎的隻有你。”
“如果今天我讓你去找他,你問清楚,得到答案了,事後等你清醒過來,遇到下一個喜歡得死去活來的人,你肯定會怪我此時此刻為什麽沒有攔住你。”
程晏安始終偏頭望著別處,眼睛清透明亮,一絲朦朧的霧感都沒有。
她不是個喜歡流淚的人,就算剛才眼睛紅到極點,就算是滿肚子委屈卻還要站在這裏接受梁家棟的犀利言語,她也沒有哭。
如果此刻在場的是別人,她淩厲憤然的表現,頂多會讓他們覺得她隻是不服氣、不甘心。
可誰又能透過她倔強冷漠的外表,看到在滴血的心。
那場由她自己精心編織美夢,徹底破碎。
她向來沒有在感情方麵吃過虧,甚至一點挫折都沒經受過。在她二十年的人生裏,沒有失敗和認輸的字眼。
可她一見鍾情的男孩,讓她瞻前顧後,變得敏感又脆弱。
她沒有大膽熱烈宣告天下她喜歡他,害怕他堂而皇之的拒絕,這樣她連多和他說幾句話的機會都沒有了。
可她等了這麽久,還是沒有如願走近他的世界,反倒給了別人可乘之機。
他們相偎相談甚歡的樣子,像刀子在劃她珍視的臉蛋。
他們是勝利者,在挑釁,在炫耀。
她一直覺得自己有足夠的魅力和能力,能夠掌控事情全局。
每次隻要他稍微對她好一些,露出一個笑容,她都會產生錯覺:隻要她再往前一步,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和他擁抱。
“你不是要和他做朋友嗎,你舍得這樣貿然上前,割斷你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關係嗎?”
“誰要和他做朋友,誰稀罕和他做朋友。”她眼神冰冷,聲音如同承載巨石,每一個發音都顫顫巍巍。
“你要不稀罕,幹嘛等到現在?”梁家棟忍無可忍提高音量,引得四周專心背書的人都望過來。
程晏安此時才意識到,她的確很害怕別人知道她失敗了——她喜歡的男人不喜歡她。那種異樣的目光似乎全都是在看她笑話。
“我發現你們女人真是作,以前覺得你不是這樣的人,但現在看來你更離譜!”
“你看看你的前任,你不稀罕和他們做朋友啊,所以分得都很徹底、老死不相往來,你也沒所謂的。按照你的性子,第一次遇見畢繹初就忍不住要摁住人家脖子告白了吧。那為什麽等到現在?”
“你以為自己很了解我嗎梁家棟?”她也提高音量,不留餘地怒斥他。
“你到底想說什麽啊,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就在充當他。你在回絕我、否定我,把我自恃高大的驕傲和自尊撕碎了扔在地上,任人踐踏。”
他有些發怔,愣愣看著突然之間恢複生機的她。
“你擔心我承受不了對嗎?因為我沒經曆過這樣的事情。就像你說的,從來都是別人捧著我,討好我,我沒受過這樣的挫折,沒經曆過我看上的人沒看上我。”
“但我不是好好站在這兒嗎,難道我要因為他要死不活的,你才會覺得我足夠深刻地感受到痛苦了是嗎?”
“晏安……”
她閉上眼睛,眼前一陣眩暈,半個身子掛到扶手上。
輕聲說:“你剛說的話我都聽進去了,聽進去了才覺得這些話都很熟悉。因為我可能早就在心底說過千萬遍。隻是沒到這一刻,我總覺得一切都還是有希望的。”
“但如果他身邊出現其他人,他有喜歡的人,那就算了。”
“我以前一直沾沾自喜,覺得自己漂亮,家世好,素顏在路上都有男生搭訕。在我的世界裏,感情從來不是我需要發愁的事。隻要我想談戀愛,想有個人陪我,就可以從身邊現有的人裏抓一個來,逼自己對他心動,讓他對我動心。可後來我發現,這不是我專屬的優越。和他一起學習的女孩,還有他在兆臨的青梅竹馬,今天這個女生,包括我……都是圍在他身邊很優秀的人。”
他也有同樣多的選擇權。
他足夠優秀、足夠有魅力,有強大的吸引異性的資本。
她程晏安在他那裏,不是唯一的、價值連城的獵物。
她撐著腦袋,仰頭看梁家棟,哭腔都強硬。“我隻是一時有些想不明白,那個女孩這麽普通…但和他站在一起,看上去好像也挺般配的。”
梁家棟歎了口氣,蹲下來和她視線齊平,說:“你覺得普通,我也覺得她不漂亮,但感情這回事兒,光漂亮有什麽用啊?也許她身上就是有某種閃光點能夠吸引他,在他眼裏,她就是不普通,就是漂亮。”
“你說我怎麽就沒碰到過這種感情呢?”
程晏安似乎有些發愁,發自肺腑問他。
他無奈低頭笑了笑:“好巧,我也是,都是看臉。看見誰漂亮,就上去要微信,費老大勁兒追到手,沒過兩天就看膩了。”
“人家總說,兩個人在一起,要相互吸引,相互理解,相互扶持,那才是真正的愛情。”
“有些緣分,是老天都注定好了的。你最後要和誰結婚過一輩子,那個人也不會變了的,隻不過你現在看不到他是誰。”
梁家棟很誠懇在安慰她,似在感慨:“你看我現在,我就不著急。和那誰分手的時候,我還不是緩了大半年,可現在想想,都是命。”
“可我一直覺得,我和他很有緣來著。”
“那你就等,你要是能堅持,等到他分手,等到畢業,等你從美國回來,你看看你們還有沒有交際,你還肯不肯拿出現在十分之一的決心。”
“你才認識他多久啊,你自認為萬事俱備了,你們可以成為合拍的情侶了。可在他那兒,你不過就是一個剛認識不久的陌生人。”
她瞪他一眼,氣衝衝走開了。
見她恢複如常,梁家棟鬆了口氣,不由得笑出聲。“忠言逆耳利於行。再說了,我也沒覺得他好在哪兒啊,怎麽就給你下蠱了……”
兩人走回自習室,都壓低聲音。
“這會兒來馬後炮了,我覺得好就行了唄。”
“你覺得好也不是你的啊……”
程晏安猛地停住腳步警告他,“你少拿這件事來壓我,要是讓我知道你亂嚼舌根子,別怪我翻臉!”
他雙手舉過頭頂,沒個正形地笑。“你看吧,你就是麵子上過不去。放心吧,隻要你自己不大哭大鬧的,我才懶得管你的事。”
*
那天之後,程晏安就再沒主動找過畢繹初。
自然,他也沒有找過她。
從來沒有。
久而久之,就連他的消息程晏安都是通過譚然她們才得知。
比如她們在圖書館看到他和別的女生走在一起,就自認為發現了天大的秘密,小心翼翼告訴程晏安。
可當事人不痛不癢,忙著給公司寫策劃案。
CP頭子們覺得可惜。
程晏安有時候還是會暗自猜測:
她們到底是在嘲弄她三分鍾熱度,還是在議論她的魅力在畢繹初那裏分文不值,所以才選擇及時止損的。
可不管怎麽樣,她表現得越是從容,她所在乎的尊嚴啦、麵子啦,才會保留得越完好。
本來就不是人盡皆知的事,從在圖書館遇到他到目睹他和別的女孩談戀愛,整個過程也就維持了四五個月。
所以漸漸地,這一段經曆,就真成了程晏安見色起意又火速耗光熱情的係列故事之一。
*
十月二十一號那天,程晏安舉辦了一場盛大的生日宴會。
平時不怎麽開嗓的她硬是一個人霸占話筒吼了整晚。
拚酒環節,就連章旭他們一群男生都喝不過她。她拿香檳到處噴,痛罵公司主管和上次想占她便宜的老總。
“我告訴你們,要不是因為你們這幫人,我早他媽坐飛機走了,這破地方誰愛呆誰呆!”
程晏安不喜歡北方不喜歡桐城不喜歡桐大是人盡皆知的事,可來到這裏又結交了一群可以喝酒聊天的狐朋狗友。他們大多數是本地人,以往程晏安吐槽桐城多少還會顧忌他們的麵子,可今晚她火力全開,口無遮攔。
“來來來,敬我們的大壽星。這叫什麽,仙女下凡,大小姐下鄉考察風土人情是吧?辛苦了辛苦了……”
梁家棟的話引得全場捧腹大笑。
他們給她點蠟燭,唱生日歌。
當時的程晏安許了個願。
她希望自己以後能夠在新州和畢繹初重逢。
她希望到那個時候,依舊喜歡他。
可是從現在開始,她要做回自己。
她不會繼續去喜歡一個心裏沒有她,卻有別人的男孩。
所以她選擇相信梁家棟的話。
她寧願相信,她和他的緣分還沒真正到來。
他們彼此都需要經曆過別人,一個也好,兩個也罷,最後才到彼此。
可同時她也不會承認自己在學生時代最後一年曾瘋狂追求過他。
因為隻要不承認,她就沒有失敗。
她曾自詡不會走賀青婉的老路,可到頭來,她竟然連賀青婉的一半都不及。
說出去多可笑。
喝到最後,大家都七橫八豎躺在沙發上。
梁家棟爬起來,在昏暗的包廂找了半天,最後打開門一路找出去。
還沒到十點鍾,會所正是熱鬧的時候。走廊裏站著許多勾肩搭背的男女,梁家棟在女洗手間外麵叫了一聲,沒人答應,他又走出去。
最後在一個拐角找到程晏安。
她今晚穿了條藍色裙子,露出緊致光滑的後背。微卷的長發披肩,蹲在那裏,發梢幾乎觸地。
有個喝醉的中年男子從包廂出來,摸褲襠露出壞笑,朝程晏安走過去。梁家棟瞪了他一眼,然後走上前把程晏安整個身體都擋住。
男人擺了擺手,罵罵咧咧走開了。
他原本想罵她,可走近了才發現她在打電話。
大概過了五分鍾,她掛掉電話抬頭對梁家棟笑:“我今天很開心,你說得對,和你們這幫朋友在一起才是最開心最痛快的。”
她臉色紅暈,閃著粉紅色金光的眼影在她黝黑的瞳孔裏點綴出幾顆星子。
“那怎麽眼眶紅紅的?”
“我爸剛才給我打電話,說我外婆可能撐不住了。我原本和他有一個協議,我在桐城去他安排的公司實習,他就讓我去英國過年。”
“現在協議不管用了,他說隻要我想,現在就可以去英國。”
她鮮少在別人麵前談及家事,梁家棟也不知道要怎麽安慰她。
“我不知道我在難過什麽。我爸從來不記得我的生日。我外婆的情況早就惡化了,他卻在我生日的時候特意打這個電話來通知我。”
她扶額笑了笑,眼神變得很空虛。
“一開始,我還以為他要和我說生日快樂來著。”
不過一瞬,她又明朗起來,歪頭對他說:“我想吃冰棍,你這個老桐城人能帶我去吃嗎?要在大街上擺著的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