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點多鍾的時候終於來電,校園裏全是此起彼伏的歡呼聲。九點還有一個視頻會,程晏安本來打算提前回宿舍準備的,可回到教室,她看到畢繹初旁邊座位上多了個人。
程晏安一眼就認出來,還是上次那次女孩。
心毫無征兆頓了頓,她麵無表情一步步走回畢繹初的座位,坐下來打開電腦,插上耳機,左挑右選從畢繹初筆袋裏拎了支筆。
餘光看到那個女生停下扭頭打量她,程晏安感覺很暢快,不知道從哪來傳來一種勝利的喜悅。
拖到快九點,她才不得不收拾好自己的東西,臨走之前,在桌麵留下了一塊黑巧克力。
畢繹初站在教學樓門前,和他朋友一起在和兩個女生聊天。在他看到她,程晏安就瀟灑揮了揮手,“我先走了。”
在場所有人不約而同看向她,她卻隻是期待他的反應。
“拜拜。”他似乎怔了怔,才舉起手中的資料示意。
廣播站恢複放歌時間,程晏安一把扯下耳機,在輕快鼓點和柔媚聲線中像隻蝴蝶,翩翩起舞。
“夢中人,一分鍾抱緊,接十分鍾的吻。陌生人,怎麽走進內心,製造這次興奮。我仿似跟你熱戀過,和你未似現在這樣近……”
*
“聽說了嗎,程晏安雅思考了九分,而且他爸給咱們學校的那個什麽計劃讚助了一百萬。”
彭翔拍了拍周宇揚,這話故意說給他聽一樣。
“關我什麽事?”
周宇揚不耐煩拱了拱肩,把彭翔的手甩開。坐在一旁的李澄禮翹了個二郎腿看熱鬧,“你不是一直嚷嚷程晏安是假白富美是撈女嗎,這下打臉了吧。”
周宇揚臉色有些躁鬱,正巧畢繹初打完球回來,彭翔立馬說:“哎呀,不知道程晏安這雅思九分裏有我們初哥幾分的功勞呀。”
“去!”畢繹初把籃球砸到彭翔手裏,然後拿起桌上一瓶水嘩嘩灌下去。
彭翔和李澄禮放肆大笑,隻剩下周宇揚一個人不知所雲。“什麽意思啊?”
“噢,上次老王來的時候你不在,聽說上個禮拜停電那天,繹初和程小姐一起學習來著。”
周宇揚看了眼畢繹初,問他:“你什麽時候和程晏安走得這麽近了?”
話音一落,所有人都朝畢繹初投去八卦眼神。畢繹初轉身,一把脫下濕透的衣服,氣息還沒有完全平穩,可他調子冷冷的:“她要考雅思沒地方學習,我就讓她去我座位學。”他扭頭看向三人,“有什麽問題嗎?”
彭翔和李澄禮對視一眼,感慨道:“我們繹初想找什麽樣的女孩子不行是吧,人格魅力擺在那兒的。”
話還沒說完,髒衣服就結實呼到他臉上,畢繹初換了件幹爽衣服,又套上外套,輕笑一聲:“論魅力,誰比得上你。”說完,他就收拾好書包往肩上一甩走了出去。
周宇揚想了想,指著門外說:“他什麽意思,沒否認?”
“下午沒課啊他出去幹嘛?”
三個人麵麵相覷沉默兩秒鍾,爭先恐後踩著拖追出去。火急火燎跑到樓下,引得正在嗑瓜子宿管阿姨都朝他們投去怪異的目光。
遠遠躲在沙發後麵看了許久,最終還是彭翔先開口打破沉默,“我沒看錯吧,那是誰?”
“曹歡鈺,自個班同學不認識了!”周宇揚懶懶散散站起來,拍了掌彭翔後腦勺就慢悠悠往回走。
彭翔和李澄禮見他走了,遲疑了兩秒才跟上去。“你怎麽一點都不驚訝啊,還是說你早知道了。”
李澄禮十分認可彭翔的話,“怪不得咱們剛才說到程晏安他也一點反應都沒有。”
“我有什麽反應?畢繹初要是能和程晏安扯上什麽關係那才是奇怪。”
彭翔和李澄禮聽了周宇揚的話,一時語塞,但仔細想想,好像還真是這樣。
*
“晏安,你爸又給咱們學校讚助了一百萬啊!”
李惠站在程晏安床頭大聲朗誦手機裏的內容:“在此特別鳴謝,天啟集團為我校星光成長計劃讚助一百萬元整人民幣,程序中董事長特意為此致辭……”
“行了,別念了。有病!”
程晏安翻了個身,頭還不見出來,隻聽到被子裏傳來慵懶煩倦的謾罵。
李惠正欲發作,從她身邊路過的譚然就拍拍她肩膀,“她罵她爸呢。”
被她們這樣一鬧,程晏安也睡不著了,“騰”一下坐起來。見她臉色不妙,三人都沒敢說話,悻悻各忙各的事情去了。
可不是有病嗎。從她大一開始,程序中就陸陸續續給這所學校讚助了不少錢,每年一百萬打底。若說是什麽投資也就算了,關鍵是把錢投給這所沒有實績作為的學校,那些錢就是用的毫無意義,就像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而且她明年就畢業了,程序中也知道她有多不待見這所學校,卻還是我行我素,彰顯他的財大氣粗和獨到眼光。
落在別人眼裏,都覺得這是件多風光多有麵的事情,可隻有程晏安心如明鏡。
天啟這兩年的財務周轉一直不是特別順利,今年初還和一個重點項目錯身而過,明擺著錯失了上億資金。雖說這些創傷對天啟而言並不是什麽致命打擊,可因為見證過十多年前的天啟,程晏安一直覺得現在的天啟,並不是這麽堅不可摧。
可她現在說不上話,而且集團那些老股東也還沒有什麽二心,她也隻能作罷。但出於私心,她倒還真希望天啟能遭遇一點不可挽回的過失,好讓全公司上下都安心做掃地僧的人多一點工作**。
“下周六都給我把時間空出來,少學一天不會死啊!”
譚然探出個腦袋,問:“怎麽個打算?”
“讓梁家棟弄個大包廂。晚飯你們想吃什麽?”
三人都有些驚訝她今年居然想出去大辦生日,可有吃有喝誰不樂意去。
“你肯定是想著把畢繹初也請去吧?”
程晏安撥了撥頭發,“那當然,這可是我認識他之後的第一個生日,必須好好過。”
譚然翻朋友圈,好意提醒她:“你的小男孩又發朋友圈了啊,溫馨提示。”說完,她邀功似地湊上去:“這樣可不可以晚飯去吃烤串?”
知道她備考期間想吃烤串很久了,卻一直克製自己,程晏安爽快答應:“行,就吃烤串!”說完她拿起手機打開朋友圈,發現他發的動態是一則隻有幾秒鍾的視頻,大雨滂沱。
“下雨了啊外麵。”她下意識往窗外望了望,情不自禁又打了個哈欠,秋雨綿綿天氣涼爽,怪不得今天睡得這麽舒服。
剛才兩人的決議引起人民群眾的強烈不滿,趙小梅撇嘴:“咱們不就是沒有畢繹初的微信嘛……”
譚然立馬出聲打斷她:“少來啊你趙小梅,你不想吃烤串?也不知道是誰天天和我念叨,哎呀,要是晏安生日咱們能出去吃頓烤串就好了……”
宿舍裏笑聲四溢,伴隨著雨聲,氣氛十分輕鬆融洽。程晏安笑著躺下點進他發的視頻裏,興奮戴上耳機。
除了雨聲,還有人說話的聲音。
他的聲音她自然一聽便知,可跟在他後麵微不可聞的女聲猶如一記重錘,砸得她心口窒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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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家棟捧著手機無情笑出聲:“程晏安啊程晏安,你也有今天哈哈哈……”
她又羞又惱,一把奪過自己的手機。“找你幫忙來了,你卻笑話我!”
梁家棟忍了好幾次才忍住,連忙安撫她:“不然怎麽說戀愛中的女人最敏感,你也太小題大做了,那聲音我聽了好幾遍都沒聽出來。行,退一萬步,就算是個女聲,有什麽好值得大驚小怪的。你現在給他發條語音,那我的聲音還錄在裏麵了呢。”
程晏安想反駁,可話到了嘴邊,又什麽都說不出來。
梁家棟走到她身邊趴著欄杆,說:“就算是個女聲,你能怎麽著?你倆現在這關係,你有資格懷疑人家生人家的氣啊。”他伸出手做了個往下壓的手勢,“是,我知道,你喜歡他,所以就特別在意他身邊是不是有別人了,是不是他心裏有人了。可是歸根結底,那是人家的事兒,你再怎麽抓心撓肝的,也沒用。”
程晏安不動聲色,讓梁家棟有點拿不準,正準備再說什麽,章旭和許茹迎麵走過來。章旭繞到梁家棟身邊,打趣:“今年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啊,程大小姐生日居然要請我們喝酒。”
“少來,平時我請你們喝的酒都灌進狗肚子去了啊。”
許茹摟著程晏安笑得花枝亂顫:“誰又惹我們晏安生氣了?”
梁家棟意味深長同程晏安對視一眼,得到準許,他才問章旭:“你不是和那誰,畢繹初在一間自習室嗎,他最近是一個人坐著不?”
“是啊,他就坐我斜對麵,一直都是一個人啊。”
梁家棟攤手,可程晏安還是不死心:“他平時去聽你們唱歌也是一個人?”
許茹想了想,“這我倒沒太注意,可我每次碰著他,他都是一個人,要不就是和一幫兄弟。”
“等等,我怎麽覺得這麽不對勁啊?”章旭伸手打斷她們,一臉茫然。
“這有什麽,我在家棟生日會那天就看出來了,我們程大小姐這次算是栽進去囉!”
章旭恍然大悟,恨不得拍青大腿:“怪不得,我說那天的《灰色軌跡》給誰點呢,我尋思你也不聽這歌啊。”
也不知道是兩人一唱一和表情太滑稽,還是因為他們說的話,程晏安黑了幾天的臉終於有了一絲光亮。
梁家棟看到她捂嘴笑,搖搖頭轉了個方向,把手搭在欄杆上沒有說話。
許茹讓她放寬心,“你擔心什麽啊,我就不信哪個男人能抵擋住你的魅力,而且那次在KTV我看你倆眉來眼去的,進展不錯嘛。”
“我和他?眉來眼去?”程晏安不可置信指著自己反複確認,耳朵不知何時紅了一大片,那顆銀色吊墜在胸口那,隨著她的笑聲來回擺動。
危機解除,程晏安就有閑心去打趣別人了,指著章旭說:“喏,他就不吃我這一套啊。”許茹惱羞成怒,推了把程晏安:“好啊你,我幫你說話你還倒打一耙!”
“你走吧,用不到我就走吧。”程晏安氣定神閑等著許茹自己走回來。
果然不到兩秒鍾,許茹就自己乖乖走回來,“要不是有求於你,我才不吃這啞巴虧。”然後攤開手裏的英語卷子,“你給我講講這篇閱讀吧,我實在是一個頭兩個大。”
程晏安故意問:“去你的座位?”
“可他今天沒來哎,別怪我沒告訴你。”
兩人有說有笑離開,章旭用手推了把梁家棟,“什麽情況,她這次認真的啊。”
梁家棟拍了拍口袋裏的煙,章旭心領神會,兩人一前一後走進男廁所,吞雲吐霧。
“看她那樣,能有多認真。”
章旭原本就半信半疑,可聽梁家棟這話,瞬間就明白了。“也是,這姐們兒對什麽不是三分鍾熱度,不過從夏天到現在,時間還真不短了。”
抖了抖手裏的煙,梁家棟笑笑:“那是她現在沒事幹,逮著個賞心悅目的美少男做調味劑,這是她常幹的事兒。”
“對了,你那計劃怎麽著,如期進行唄。”
章旭一身冷汗,剛才當著許茹的麵,他生怕梁家棟跟程晏安起哄把他賣了。
“我想想還是等到考完研再說吧。本來想借程晏安生日的東風,可眼下她一心撲在複習上,程晏安自己也有目標,我就不搶壽星風頭了。”
“行,你自己看著辦吧,有事吱一聲,兄弟就盼著你早日抱得美人歸。”
兩個人碰了碰拳頭,熄滅了煙,臉不紅心不跳走出去。
“你什麽時候談啊,還真是為了考研改邪歸正了?”
“去你的,老子現在一堆事,哪有心思和你們一樣。”
在樓梯口分開,章旭上樓回自習室,梁家棟到走廊繼續啃書。昏昏欲睡正準備坐下的時候,梁家棟抬眼看到一男一女從圖書館旋轉門走進來。
目光停留許久,梁家棟才若無其事重新來回走動背英語單詞。
他摸準時間,走到樓梯口時故意放慢腳步,碰到畢繹初和他打招呼:“棟哥。”
他點點頭,朝他抬了抬手。
剛才章旭問他,程晏安這次是不是認真的,他在心裏遲疑片刻,最終還是告訴章旭:不是。
程晏安一開始就說笑,要是讓他知道她和畢繹初的事,那整個金融係的人不出三天就都會知道。梁家棟知道程晏安這個人,好強、固執,如果讓別人知道一向視感情為玩物的她這麽走心對一個男孩,但最後的結果不盡人意,那麽飽受非議和冷眼嘲弄的,隻有程晏安自己。
所以,梁家棟還是選擇幫維持她遊戲人間的對外形象。
程晏安是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個性,哪怕她撞了南牆也會不甘心爬起來繼續撞,可梁家棟認識她這麽久,還是不確定她如果看到一些場麵或是得知一些真相會是什麽反應。
所以他緘口不提某天親眼看到畢繹初從女生宿舍樓方向走出來的事。
其實他也沒把握,沒有確鑿的證據,他更不想用一些捕風捉影的事情去動搖程晏安的心。
可剛才她拿畢繹初的朋友圈給他看,給他聽,請他幫忙分析。他知道她心裏多少有數,所以想在他這裏聽到一些慰藉的話。
她想聽,那他就說。
說不定,她真的隻是抱著好勝心想拿下一個人。等到某一天,她又碰到了另一個長得合她眼緣,讓她一眼就墜入愛河的人,明白這個世界上並不是隻有畢繹初一個人會讓她心動,那麽她就會感到無趣。
這場由她開始的遊戲,理應由她自然而然、隨心隨遇的結束,這樣才不會把她自恃的尊嚴和驕傲摧毀得片甲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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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晏安一直不喜歡坐在自習室,可今天來晚了,選不到好座位,她就隻能跟著梁家棟老老實實坐在憋悶的空間裏。
比起那些埋頭苦幹,一天十六七個小時都坐在自習室的考生,程晏安顯得格外輕鬆愜意。
她來圖書館,本來就是來偶遇某人,做報表、看合同這些事,在哪兒做都是一樣。
學累了,她就拿上手機慢悠悠晃出去準備透透氣。
晚飯時間剛結束,走廊裏全是拿著書走來走去的人,還有坐在椅子上啃麵包又應付一頓的女同學。
程晏安站在欄杆,瀏覽賀家那些產業的流動賬戶和資金鏈,不經意抬頭,一眼就看到對麵長廊走動人群裏一個靠在牆邊穿黑色外套的女生。
眼皮毫無征兆跳了跳,可程晏安卻沒放任腦袋高速運轉。剛啟動,她就強行熄了火。因為她要考慮的事情太多,總不能因為有人穿了她眼熟的外套就包根究底。
就在她轉身要離開的時候,對麵長廊盡頭的拐角走出來一個身影。
任何人和事都可以從程晏安的視野中過濾,可唯獨那個人,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已經深深刻進了她的記憶。
她更確定的是,也許一輩子都不會忘。
高大俊朗的身形,雕塑般近乎完美的側臉輪廓,踩著白色球鞋的步伐永遠沉穩、不慌不忙。
圖書館天井落下來幾束明晃晃的白色燈光,折射到他腕上那塊勞力士水鬼,視線如此清晰,灼得人眼痛,程晏安無意識閉上了顫動如翼翅的睫毛,再睜眼時,似乎一塊一塊的黑色光影在半空浮動。
畢繹初徑直走到那個女孩身邊,常年冷淡的臉上浮現明朗笑意。
女孩拿書捂著臉,仰頭和他說了句什麽,兩人在忙碌嚴肅的氛圍中,無疑是一道奪人驚羨目光的靚麗風景。
以前程晏安最討厭在圖書館教室這種公眾場合膩歪的小情侶。
隻是沒想到,有一天,他會成為她討厭的人。
他們靠在牆上,低聲交談,女孩站得有些累,就緩緩側頭靠他肩膀,踮起一隻腳在地上畫圈。
程晏安想收回視線,可理智又迫使她想睜大眼睛看清楚。
不要認錯了人,看走了眼。
原來他也會對女孩子露出溫柔但多情曖昧的笑,他也會低下自己的肩膀讓別人靠,也會把自己的外套讓給別人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