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桐城氣溫急遽下降。
程晏安周圍人都忙著考研,她也沒閑著。和程序中達成協議,她到他安排的一家公司實習,過年的時候她就可以去英國。
國慶過後是她生日,梁家棟學習之餘最大的休閑活動就是忙著張羅周圍朋友的生日。尤其這是程晏安在桐城過的最後一個生日。
程晏安其實對過生日沒太大執念,往年梁家棟主動召集人馬幫她過,她都嫌麻煩。今年亦是如此,雖然是實習,可抱著不能讓程序中看扁的心態,程晏安下了狠勁。
“你就當休息了唄,現在還是幫別人打工就這麽用勁,我都擔心以後你回了自家公司這身體吃不消啊。”
梁家棟還在堅持不懈遊說她生日組個局,但其實程晏安知道是他想借此機會放肆玩一玩。
考研進入倒計時階段,這大哥學得昏天黑地,“過勞肥”重了二十斤,頭發都快給抓沒了,想也知道他下了多大的決心,吃了多少苦。
“你要真想玩就自己痛痛快快玩一場,拿我當什麽借口。再說了,哪有你這麽學習的,勞逸結合懂不懂?”
被戳破了小心思,梁家棟開始潑皮耍賴,“我哪能跟你比啊!你說你也真是,心這麽狠,咱們還能相處多久,這馬上就要畢業了,人家都是能多呆一會兒是一會兒。你倒好,合著我們這群朋友就根本不重要唄。”
“說完了?說完我回學校練口語去了。”
麵對他的嚴詞指控,程晏安無動於衷,拿出手機要自己打車。
“別介啊,要是畢繹初這麽死乞白賴求你,你也這麽冷漠?”
“你少拿他來說事。”
偷偷打量她沒有表情的臉,梁家棟摩挲著下巴問:“又哪裏不爽了?是不是又發現他和哪個小女生一塊兒上課下課,還是和他又沒話題聊了……”
“那倒沒有,就是現在我和他作息時間完全對不上,他要上課,我要上班,晚上我還要準備雅思,他不是打籃球就是打遊戲,我想厚著臉皮找他都沒時間。”
果然說起畢繹初她的話就變多了,梁家棟歎了口氣:“那就見縫插針唄,反正都到這地步了,你已經放下身段了,又何必在乎再把姿態放低一點。”
見她要沒好氣要反駁,他又急忙補充:“反正我話撂在這兒了,你就得不斷的和他建立聯係,要讓他時時刻刻都想到你。不然,沒戲。”
“怎麽不說話了,你現在到底怎麽想的啊?”
程晏安把車子座椅調低,閉上眼睛似乎沉浸在自己世界裏,精致妝容下藏匿有不易察覺的情緒。
現在她已經不想再和梁家棟談及有關畢繹初的話題了。
剛開始的時候,她真信了他的邪,也相信他每次都能把小姑娘追到手的屢屢戰績積累下來的成功經驗,相信他說的“男人才最懂男人”。
可現在,他越是給她出謀劃策,就越讓她覺得和畢繹初之間還相差了無數座橋。
好像怎麽走,都走不到有他的彼岸。
她也很清楚他現在課程很緊張,一來,她不想耽誤他,頻繁出現惹人厭,適得其反。二來,她現在對於公司種種事務的程序逐步進入正軌,走出學校到了公司她才恍然發覺,原來自己的生活並不隻是圍著他團團轉。
她有自己的節奏,自己的野心。也很清楚一年後,他們就要隔著整個太平洋,各有各的方向和目的。
道理她都懂,可真正清醒的時間,又能維持多久。
回到宿舍洗了個澡,程晏安正準備開始練習口語,宿舍就毫無預兆停電了。
現在不比一個月前的那次停電,北方進入晝長夜短的時季早,四五點的時間,天光已經晦暗,完全透不進宿舍。
程晏安忍不住罵娘,在宿舍群裏看到她們在說這次是全校都停電了,隻有A棟教學樓是“幸存者”。
兩天後就是考試,公司還有報表和總結沒完成,這場停電讓打得一向鎮定的程晏安有些措手不及。
第一時間想到的還是那個人。
梁家棟不是說她不會見縫插針嗎,她原本對此不以為然,以為自己能多驕傲、多有耐力。
“對,教學樓還有電。”
她盯著他的回複看了半天,突然有些不知道怎麽開口。
“後天我要考試,電腦也快沒電了……”
字還沒打完,那邊就直接打了個語音電話過來。她有些怔住,暈暈乎乎接起來。
“你是想給電腦充電嗎?”
“我後天就要考雅思了,這幾天都沒怎麽看書,而且還有兩篇報表和總結沒動,本來想回來洗完澡弄的,誰知道這破學校又停電了。”
她無法克製煩躁和焦慮,咬著嘴唇獨自坐在不知何時已經完全變暗的宿舍,聽到他的聲音,有流淚的衝動。
“我是想確認一下教學樓是不是真的有電,如果有的話我就過去。”
“我現在在食堂,但聽他們說教學樓還是有電的。”他停了停,又說:“現在教學樓肯定很多人,根本沒有位置。”
“你去我座位吧。”
她一時緘默,心底湧出一絲說不上來的感覺。
“好。”
掛掉電話,程晏安連化妝的心情也寥寥,換了身衣服就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出門。
那邊又發過來將近十條語音消息。
一條條點開來,放到耳邊。
有一半的語音都是他和她描述他座位的精準地點,還有一半是在告訴她他在教室放了兩張折疊椅,那兩張椅子在哪裏、長什麽樣子,如果嫌教室悶的話,她可以拿著椅子到外麵去練口語。
“還有桌子上的東西,你想用就用。”
鎖上門,無知無覺中,心中的煩悶消散許多。
脫下穿了一天的高跟鞋,程晏安隨意套了雙帆布鞋,腳步變得輕快。一路上,人群熙攘,秋風吹落了道路兩旁的不知名樹葉,天邊呈現大片明亮的墨藍色,空氣中留下她噴在耳垂處的陣陣清香。
有很多人都是從圖書館、教學樓的方向返程,臉色愁苦,隻有她捧著書本往相反的方向走。
畢繹初並不是在上次的教室和座位,程晏安按照他語音的描述,很快就找到了他的位子。
位子上放了張黑色坐墊,桌麵上有幾本攤開的書、喝了一半的可樂瓶、半敞開的筆袋還有手機支架等等零零碎碎的小東西。自習教室都是一個人占據兩個座位,旁邊座椅掛了個史迪仔的頸枕和一件黑色外套。
她遲遲沒有落座,打量這些物品許久,最終還是通過被塞在抽屜的書包確認這是他的座位。
第一次在圖書館遇到他,在他身後跟了一路,程晏安對他的書包印象最為深刻。
早就知道他是個熱愛生活、過得細致的人,可看到他座位上擺滿東西,麵麵俱到,程晏安內心最柔軟的地方還是毫無征兆被戳中。
怪不得他特別囑咐她:要用什麽東西自己拿。
真不是誇張。
程晏安小心翼翼坐下來,有些不忍心挪開這些東西。可她簡潔慣了,平時學習看書什麽的,隻需要一本書一支筆。
拿出手機告訴他自己已經找到座位了,雖然有些擔心他等會兒要怎麽學,可她還是沒有多一刻遲疑就開始練習聽力和寫作。
大概過了二十分鍾,他提著一袋桃子回來。她學得太專注,等人走到她身邊時才猛然驚覺。
他示意她不用動,拿了兩個桃子出來給她,桃子是洗過的,他又細心抽出兩張紙墊在底下,然後拿了本書準備出去。
臨走前,他目光掠過桌麵,看到她放在一旁的電腦,又停下來小聲詢問她:“怎麽不充電?”
程晏安撓了撓頭,有些難以啟齒。
“我忘記帶充電線了。”
畢繹初沒說話,站直身子環顧了一周,忽然向後走去。程晏安好奇跟著扭頭,看到他在和一個男生低聲交流,不一會兒,那個男生就爽快遞給了他一根線。
“謝謝……”她想接過來,他卻沒鬆手,半個身子越過桌麵去拿她的電腦。
“我正好出去,幫你充吧。”
她抿唇把落空的手收回來,卻心安理得接受了他的幫忙。
雖然在他走後,她就立馬拿起筆試圖重回學習狀態,可目光還是不受控製跟隨他走了一路。
他把電腦放在講台的一個充電口,插好後站起來,突然回頭。
兩道目光撞到一起,程晏安有些心虛,卻還是衝他笑了笑。
看到她知道自己的電腦在哪個位置,他也沒有其他多餘的表示,和那個借她充電線的男生一起走出了教室。
可好景不長,程晏安的工作總結寫到一半,整個教室“啪”一聲後徹底陷入黑暗。驚呼和議論此起彼伏,走廊外麵鬧哄哄的一片嘈雜。
“嘖!”程晏安用力揉了揉頭發,在心裏早就把這個學校罵了成千上百遍。一個連教學樓都不能正常供電的學校,還雙一流、985重點高校呢,真是諷刺。
隻不過此刻她心裏的怨懟和煩躁遠沒有在宿舍那會兒來得重。
正好坐得有些腰酸背疼,她站起來拿上平板和手機,準備跟著人潮出去。
借著別人手電筒的光亮,她不由得看了眼旁邊的座位。想起上次和他坐在一起的女生,程晏安又多看了幾眼座位上的那些東西。
隻不過今天她在這裏坐了將近四十分鍾,旁邊都沒人。
教學樓門口聚集大批人,大多數都是他們這一屆備考的,可也有很大一部分人借著停電坐的契機在那裏吹風聊天。
她找了好久都沒找到畢繹初,隻能將就找了片空地練口語。
“你一個人?”
遇到熟人,看到她露出驚異的表情。
“怎麽,我一個人不行啊?”
“家棟呢,他不是老跟你學習嘛?”
“他回家住好久了啊,你不知道啊。再說了,他學金融,我學英語,八竿子打不著。”
聊了幾句,她就懶得和那些人浪費時間。從大三開始,程晏安的確是有些厭倦了那種紙醉金迷的生活,和那些人也就漸漸疏遠了。
站了十來分鍾她就覺得有些累,看到許多人都坐在折疊椅上,才想起畢繹初交代過她的話。
又摸黑進去找他的折疊椅,可半天都沒找到,隻好打道回府。
走到門口時,忽然看到畢繹初從對麵的林蔭小道走出來,手裏拿了張折疊椅,隨意坐到路燈下。
有人路過和他說話,他笑著前後搖晃椅子,一雙又細又長的腿搭在花圃上,上半身微躬,說到興起時,他拿著手中的書迅猛出擊敲打在那人的背後。
和四周的熱鬧氛圍十分融洽,可她的目光隻能鎖定在他身上。
人走後,他又坐得筆直,神情恢複端肅。淡黃的燈光落下來,在他英挺的鼻梁和濃厚的眉毛中間打出一圈光影。
她遊**到旁邊的超市買了兩瓶水,回來時直接走到他身邊。
“給。”
“要坐嗎?”
她搖搖頭,笑說:“剛才是想去找來坐的,可是半天找不到,還有很多相似的椅子,我怕給別人拿錯了。”
“沒事兒,那你坐這個吧,反正我坐夠了。”
她正要說話,剛才和程晏安搭話的男生就插嘴:“晏安,你要不坐就讓我坐唄。”
循聲望去,他們那幫人成群坐在教學樓門前的台階上,各個含著不明意味的笑看著他們倆。
畢繹初拿了書,把水放到椅子旁,說:“我去那邊。”
程晏安真是恨不得把那群人的眼珠子挖出來。
她忽然就覺得不累了,四周晃**,專心練口語,美其名曰哪裏光源比較充足就往哪裏去,但其實是哪裏離畢繹初比較近她就會不由自主往那個方向走。
“同學,可以加個微信嗎?”
有個穿白色籃球衣的男孩忽然走過來,攔住她的去路。個子很高,架一副金絲眼鏡,充滿自信等待她答複。
壓抑住心頭的厭惡,她有些無奈歪了歪腦袋,把平板抱在懷裏,說:“我的微信可不是誰都能加的。”
那個男孩輕笑一聲,似乎對她更有興趣,伸手推了推鏡框,問她:“那我很好奇,什麽樣的人才配得到你的微信。”
明暗交錯的樹影裏忽然出現一個身影,程晏安眼中一亮,越過男孩的肩膀衝側前方揚了揚下巴。
“他那樣的。”
恰逢畢繹初要折返回頭,朝她的方向投來些許疑惑的目光。男孩轉過身,有些不可思議深看了眼畢繹初。
從程晏安的視角來看,他們就像分外眼紅的兩個人,狹路相逢。
心裏升騰起一股奇妙的愉悅和不可言說的悸動,她忍不住低頭捂著嘴笑。
眼鏡男頓時有些尷尬,在心底暗罵自己看走眼,可卻又不肯輕易敗下陣來,強裝鎮定,語氣變得更輕佻,“都是校友,交個朋友總沒問題吧。”
程晏安收起笑容,聳了聳肩,沒有明確表態。
“微信不行,QQ總行吧。”見她要走,眼鏡男還是舍不得放棄她不施粉黛依舊靚麗的臉蛋。
“I don't make friends with pupils.”
她耐著最後一點性子流利快速說了句英文,直接把眼鏡男聽楞在原地。
餘光瞥到隔著一條綠化帶的畢繹初嘴角微不可見彎了彎,她心中更有底氣,趾高氣昂從眼鏡男身邊離開。
這麽簡單的英文都聽不懂,還出來勾搭女孩子。程晏安越想越覺得有些鬱悶,覺得自己招來的都是什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