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達學校的時候已經是傍晚,她拖著行李箱到教學樓找他,卻在到教學樓的林蔭小道上看到他捧著本書在背。
暑氣未散,許多學生都會在太陽西沉後到室外背書。人滿為患的小路上,隔著錯過的綠植,她還是一眼就看到他。
放棄了給他發消息的念頭,這個時候她更想親自出現在他麵前,和他麵對麵交談。
今天出來背書的人尤其多,就連教學樓門前都成群結隊人滿為患,程晏安拖著個行李箱尤其吸引別樣的目光。
沒等她靠近,畢繹初正好走到盡頭轉過身準備折返。
兩個月沒見,他的頭發剪短了些,穿了件灰色短袖,依舊是幹爽利落的打扮。
抑製不住心中的悸動和喜悅,程晏安努力踮腳衝他招了招手。
大概是怕打擾四周背書的人,他見到她也表現得有些意外,但神色依舊平靜,沒從認真背書的狀態裏抽離出來。
微微抬手回示,他合上課本,深看了她一眼,然後轉身走出了小道。
她跟上前,到了人少的地方,才開口問:“怎麽今天大家都在外麵看書?”
“教學樓停電了。”
還是熟悉的語調和簡略的回答,程晏安想自己已經習以為常,隻要能聽到他的聲音,就足夠。
“那我回來得真不是時候。”
“快遞在我座位底放著,我去給你拿出來。”
她點點頭,因為拖著個行李箱也不方便進去,就索性站在大門等。
遇到幾個熟人,看到她都非常驚喜。
“我還以為你不回來了呢,你爸不抓你去公司當苦力啊?”
畢繹初側目,看到她屈腿隨意靠門框,一手撐著行李箱,臉在半明半昧的光線中揚起明媚笑意。
“回來和你們浴血奮戰啊,等十二月的時候,我送考去……”
她們又往畢繹初離開的方向使了個眼色,“有情況?”
直到他走進教室,程晏安才收回視線,用息事寧人的態度輕聲說:“朋友,朋友。”
她發現自己現在有點享受這種被人調侃的感覺,這種在黃昏下說得清卻不道明的曖昧情愫。
*
見畢繹初許久沒有出來,程晏安有些站不住,又覺得是她的東西自己卻站在這裏當甩手掌櫃有些沒禮貌。
給了自己這個借口,她把行李箱留在原地,輕手輕腳循著他剛才的路徑走進去。
因為停電,電風扇和空調都停止了運作,教室很悶熱,前後的門都大敞開著。諾大的教室稀稀落落坐著些人,天還沒有完全黑,金黃色的光線從湖藍色窗簾穿射進來,在地上拉出一個巨大的棱形光影。
畢繹初把身子略微前傾,隔著兩個座位神色認真地傾聽鄰座女孩的講話。等女孩說完了,他又輕聲說了什麽。
在安靜昏暗的教室裏,他們低聲交談許久。
正對著門方向的畢繹初一直沒有看到站在門口的身影。
過了很久,畢繹初才彎腰從地上搬起一個箱子,快速從教室走出去。
“麻煩你了。”
一出門就正好撞到程晏安,他微微驚詫,看了眼箱子破損的一角,對她說:“他們說箱子有破損,讓你盡快檢查一下裏麵的東西是否完好。”
“裏麵還有一層包裝盒,不會有事的。”
說完,她從他手裏接過盒子。程序中和寄快遞的人還真是貼心,在盒子上綁了十字交叉的繩子,這樣搬拿就方便多了。
他鬆手任由她接過去,遲疑片刻,還是詢問她:“那你的行李箱……”
他們走出去,她用空出來的那隻手去拉箱,得意洋洋對他說:“一手一個,剛好。”
大概是他搬過那盒快遞,知道有多重,於是他抬手往脖子後放了放,低眼看向她左手提著的盒子,似乎想說些什麽。
空氣靜默,可最後他還是什麽都沒說。
“你背書去吧,我先回去了。”
程晏安拖著行李箱往外走,轟隆隆的響聲似乎輾進心髒。
他為什麽會和那個女生坐在一起學習?為什麽沒有客氣一下說一句“要不我幫你提到宿舍”?
從教學樓到宿舍,程晏安一直困於自己的糾結和不甘。
對於她而言,沉重的兩個箱子猶如千斤巨石,一直在拖著她的腳步,讓她苦不堪言。左手被繩子勒得紅腫麻木,她卻全然沒有知覺。
“學姐……”
就在她跋山涉水的意念瀕臨瓦解時,突然聽到有人在叫自己。她的世界,瞬間迎來白晝。
畢繹初麵不改色快走幾步上前,“我幫你吧,這個箱子我拎過,知道有多重。”
眼眶裏的酸澀被熱流衝刷而過,程晏安的眼睛又明又亮,用盡量輕快的語氣:“那就給你吧,多謝了。”
畢繹初目光掠過她手掌被勒出來的紅印,自然而然把那個箱子接過來。
兩人並肩走著,一路上人不是很多,氣溫很高,程晏安熱得嗓子都有些沙啞。
“你喜歡吃月餅吧?”她的問題來得突然,他思索片刻才說:“還行。”
“我以為我不喜歡吃的你都喜歡吃。”
這個笑話好像並不好笑,他臉上沒什麽反應,讓她覺得有些挫敗。
“對了,你後背的傷,沒事了吧?”說話間,她明目張膽去打量他的手臂,那些細細小小的傷痕已經了無蹤跡,古銅色的肌膚上橫行著分明好看的青筋。
他下意識回頭望了眼,說:“沒事了,就是疼了挺長時間的。”
又走了幾步路,他才看了眼她的脖子,隻可惜她披著長發。
她的頭發又黑又亮,一大把柔順傾斜,並不像很多女生上了大學就開始放飛自我染各種顏色燙各種樣式的卷。
“你呢?”
得到他的詢問,以這樣的方式,這一刻,程晏安也並不如自己想象中那般高興。
就像他雖然從教學樓追趕了一段距離過來要幫她拿東西,她的欣喜和悸動也遠遠回不到二十分鍾前在林蔭小道初見他時的那一眼。
她笑了笑,無謂聳聳肩,“沒什麽大事,傷口很快就愈合了。”
剛才她不過獨自走出教學樓十餘米,就覺得路途遙遠,時間緩慢。可和他一起走的十來分鍾,卻稍縱即逝。
回到宿舍,譚然她們三個人都在。沒有功夫整理行李箱,程晏安第一時間打開了快遞,罵天罵地,突然更討厭程序中自作主張給她郵寄的兩盒月餅。
這麽大的箱子,裏麵就真隻裝了兩盒月餅。打開精致的鐵盒,裏麵卻隻有四個不及拳頭大的月餅。
路過的趙小梅忍不住偷看,驚歎:“這月餅也太好看了,一個就得好貴吧。”
程晏安一肚子氣,動作粗魯把月餅扣出來,“貴?鐵盒貴吧,又重又貴,真是給我找事兒!”
華而不實的東西總能充麵子,這就是程序中的做派。
“給自己女兒送月餅就跟給那些股東送禮似的……”
譚然聽了半天,忍不住笑道:“你呀,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走過去一看,她驚叫一聲:“這可是今年最流行的流心月餅!你也別老說叔叔不關心你了,這年輕人當下最流行的東西他都拱手送到你麵前來了。”
程晏安冷笑一聲,沒有再說話。
程序中是誰,是她爸,是一個商人。他管理這麽大的企業,若是連這一點審時度勢的意識和能力都沒有,怎麽去拉攏客戶、安撫股東。
而程晏安,也隻是搭了他那些合作夥伴的順風車。
“想吃哪個自己拿?”
“啊?你自己不先選啊?”雖然她們有些詫異,語氣聽上去非常不好意思,但一個個都下床過來準備挑喜歡的口味。
程晏安走到一旁扇風,眼皮抬都沒抬一下。“我又不喜歡吃,你們隨便吧。”
譚然忍不住提醒她:“你不留兩個送給畢繹初?人家都專程給你送了兆臨烤餅……”
程晏安手腕一麻,定定地望著譚然,喉嚨仿佛被什麽東西堵住。
李惠笑:“她又沒吃到,所以不用回禮也是對的,是吧晏安。”
譚然“嘖”她一口:“那起碼人家送了啊,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他在追程晏安呢!”
“不過我說你倆進展不錯啊,我和他認識這麽久,在學生會就是他學姐,他都沒給我送過東西吃。”
她們幾個人七嘴八舌,程晏安腦子一片混沌,可還是拚命保留了一絲清醒和鎮定,在雜亂信息中捋清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什麽意思?他送給我烤餅,結果全被你們吃了?”
幾個人很委屈,“那不然呢,你現在才回學校,烤餅留半個月發黴了給你啊。”
“你再說一遍。”她的聲音有些打飄,耳邊隻剩下心髒砰砰跳動的巨響。
譚然和其他兩人麵麵相覷,十分古怪:“說什麽啊?不就是開學那天我正好碰到他,他就從書包裏掏出一盒烤餅,說他答應過你給你帶現烤的,順便就交給我了,讓我拿回去盡快分著吃……”
“我還奇怪呢,你當時又沒回學校……但他應該是給別人帶了順帶捎你一份。我以為你都知道,也沒想太多,就帶回來和她們分著吃了。”見程晏安神色怔怔,譚然小心翼翼地問:“你不會生氣了吧?我們就是吃了幾個你的烤餅,可對你的人沒什麽非分之想啊……”
心底一點點膨脹的聲音在耳畔轟然炸響,程晏安把手裏的東西扔掉,直奔那兩盒月餅,火急火燎拿起來看。
“都有什麽口味的,讓我看看!蔓越芝士、抹茶乳酪、巧克力鹹蛋黃……”
“幹嘛啊?”譚然剛拿到手裏的月餅被也她奪過去,不知所雲。
“選幾個拿給畢繹初啊!”她說得坦**,笑得嘴角都裂到後腦勺去了。
李惠和譚然相視一眼,故作吃醋的樣子,“真是見色忘友,剛才還讓我們先選呢。”
趙小梅歎了口氣,拍拍李惠的肩膀寬慰她:“得了吧,那是人家的月餅,人家拿去討好小男生,合情合理。再說了,要不是托了學弟的福,咱們能吃到正宗的還熱乎的兆臨烤餅?”
麵對她們冷嘲熱諷的說笑,程晏安瞬間嚴肅許多,指著她們幾個人說:“烤餅的事兒就算便宜你們了。月餅我拿走兩個,剩下六個都歸你們。”
“就拿兩個啊?”
譚然對趙小梅說:“兩個都便宜臭男人了!我支持晏安,就拿兩個,不多不少。”
李惠在一旁盤算:“確實,這一個就得三十來塊呢,他的烤餅值多少錢……”
“我現在就拿去給他。”她們在說些什麽,程晏安根本就聽不進去,拿著月餅就想往外跑。
可剛走兩步,她又突然停下來。
“不行,我才跟他分開。我先去洗個澡吧,這一路給我熱的,渾身是汗。”她湊近譚然,有些緊張地問:“我噴的香水到底還有沒有留香?”
譚然捂著嘴偷笑,故意說:“沒有了,全是汗臭味。”
“少來!你小心我把你的月餅也拿走。”
三人捧腹大笑,興致勃勃圍觀程晏安一個人手忙腳亂,紛紛感歎在男人麵前,友情都是不值一提的。
可她們不知道,短短的時間裏,程晏安的心情就因為那個男人大起大落。
洗澡的路上,她又在想;如果那個坐他旁邊的女生真和他有什麽關係,那他為什麽還會追過來主動幫異性拿東西。剛認識的時候,他就說過下次回家,他會帶最好吃的烤餅給她嚐嚐,連她都快忘記了的事,他卻還記得,可她分明已經親自去過兆臨。
不過因為他一個履行承諾的舉動,她就把所有事情想得無比美好,徹底抹殺掉心底所有的疑慮、不好的猜測和不安。
*
她之前騙他這個快遞是水果,因為這麽熱的天,要是不當天取回來很有可能就會壞掉。
洗了個澡,又上了個妝,程晏安拿著精心挑選的兩個月餅出門。
教學樓已經來電了,她去到的時候已經八點多,許多人都在往回走,她也正好碰到從教室出來的畢繹初。
他顯然有些詫異,急忙摘下耳機,神色懵懂看著她。
“給。”她直截了當把月餅遞給他,這一幕在人來人往的教室門口引來不少人側目。
他沒有立馬伸手接,程晏安臉不紅心在跳,“後天就是中秋了,我從家裏帶來的,自己不喜歡吃,分給你們一人一些。”
雖然她很想說,這是專門給你的。可話到了嘴邊,還是被他這副遲遲猶豫不肯接的樣子逼退。
原本她信心滿滿,被一廂情願的喜悅衝昏了頭,差點忘記他本來就不是個會輕易接受別人示好的人。
“謝謝。”
他說得有些倉促,很快就接過來放進書包,然後率先提步朝外麵走,“怎麽不提前說一聲,萬一我已經回宿舍了呢?”
臨走前,程晏安下意識回頭往教室張望了一眼。收回打量他四周的視線,她鬆了口氣,不以為意:“那你給我拿烤餅,也沒告訴我一聲啊。”
她的話引得不少人回頭看向他們,畢繹初似乎有些無措,一邊說一邊把耳機收好:“我當時不知道你沒回學校,碰到然姐就順便交給她了。”
“烤餅都讓她們吃了。”
空氣中流轉了一絲別樣的情緒,他低笑兩聲,沒有再接話。
走出教學樓,他要往左拐。
“你去操場?還是圖書館?”
她搶先開口,不免失落。原本以為,還可以順理成章和他同走一段路回宿舍。
“約了和周宇揚他們打籃球。”
“我和你一起過去吧。”火光電石間,她根本來不及考慮太多。
畢繹初眼底驀地暗下去,並沒有太大的反應。她深吸口氣,再次開口:“章旭和許茹在那邊唱歌,我過去看看。”
聽到這裏,他修眉毫無痕跡舒展開,坦然接受了和她一起走過去。
當時程晏安就在想,如果今晚章旭和許茹正好不在那裏唱歌,那是不是她的自作聰明就在他麵前暴露無疑了。
一時間,她竟無法分辨,這樣是好是壞。
不,其實她知道。所有的好與壞,都是取決與這件事的結果是否如她所願。
她根本不相信一個正常的男人,會不知道她到底想幹嘛。
可從主動要他的聯係方式到現在,她做了這麽多或大或小的事,他都鮮少給她欲拒還迎或者是明知故犯的感覺。他給她的每一種態度,對她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清清白白,沒有雜念。是因為那件事的本身而做,而不是因為她這個人。
坐在台階上,吹著晚風,聆聽著男女甜蜜青春的歌聲,程晏安身臨其境,但在那些曖昧婉轉的歌詞裏,找不到自我。
扭頭隔著田徑場遙望著燈光四溢的球場,球鞋與地麵的每一次摩擦、籃球每次與籃筐的碰撞,都被時空無限放大。
朦朧視線中,她一直在找尋那個意氣風發的身影。
離開前,她向章旭點了首《灰色軌跡》。
那天在KTV,章旭唱這首歌的時候,她看到全場隻有他停下了手裏的動作,盯著屏幕靜靜地聽,時不時跟唱幾句。
第二次見他,他就是打完籃球靠在欄杆聽歌。
她做不到事無巨細,也來不及打探他喜歡聽什麽歌,隻是僅憑著心底一點堅韌的愛意,我行我素的想做一些隻有自己樂在其中的浪漫。
拍著籃球路過這條道路,畢繹初跟著哼了幾句,不由得看向唱台上的章旭。
他喜歡BEYOND。梁家棟的生日會上,他才知道章旭也喜歡。可平時在學校,章旭都是唱的流行歌。
目光往回收的時候,他的意識裏忽然浮現一個身影——穿黑色的裙子,長發披肩,拿著酒杯輕輕搖曳。
在一群青春洋溢的身影中尋找了片刻,他才突然醒悟,自己走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