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發生了這樣的事,程序中聯合楊家夫婦勒令她們兩人立馬改簽機票回新州。如果是以前,依照程楊的個性肯定是要再飛到別的地方玩幾天,總之就是大人讓她們往東她們偏要往西。

可令程序中都感到意外的是,這次程晏安竟然肯乖乖就範。女兒難得聽話一次,反倒讓他不適應,老是惦記她是不是受了很嚴重的傷。

嗯,是受了很嚴重的傷,隻不過是情傷。

程序中推了所有公務,一落地就把程晏安載到新州最好的醫院把全身上下、五髒六腑都檢查個遍。

程晏安不得不承認,程序中是非常愛她的,從小到大都把她捧在手裏疼,生怕她有一點磕著碰著。

“想吃點什麽,反正我今天的時間都是大小姐你的了。”

其實程序中又何嚐不盼望著有多些時間能和她相處。

她小的時候,是他忙事業忙得四腳朝天;可現在她長大了,又變成她到處遊**不著家。以前每個假期,程晏安一回到新州就呼朋喚友,根本找不到人。

“你要真想跟我吃飯,就把明天也空出來吧。今天不行,我要先去趟墓園,你知道的。”

她玩弄著腰間的鏈子,語氣輕快。車廂沉默片刻,才聽到程序中低沉的聲音:“你回家休息一下再去吧,不急這一時半會兒。”

“難得坐你的車,這不順道嗎?”程晏安趴到駕駛座後背,乖巧詢問他:“你不和我一起去嗎?”

“你難得回來和你媽說說心裏話,我要在的話,你能樂意?”

他目光閃躲,打方向盤掉頭往墓園的方向開去。

“不樂意啊!”說罷,程晏安重重往後一靠,脫了鞋躺在後座。

誰都沒有再說話。

程序中看了眼後視鏡裏似乎熟睡的身影,默默伸手調低了空調的氣溫。

聽說新州已經許久沒有下雨,可一走進墓園,山間空氣還是比城市清涼許多。

蟬鳴肆虐,綠茵勃勃,可能因為是工作日,即使是白天,墓園裏也十分安靜,沒有半個人影。

程晏安走到最高處的一行墓碑,把剛才在醫院門口買的一束百合輕放到墓碑前。這樣一來,賀青婉的墓碑前也不再是空****的了。

她俯身徒手擦淨模糊了那張黑白照片的汙漬,直到照片裏的人像變得清晰。

一張素淨溫婉的臉在她心中永遠都是鮮活的。

賀青婉去世後,程序中曾想用她年輕時的照片,可當時隻有十歲的程晏安堅持用這張賀青婉四十多歲時照的相片作為遺像。

因為她沒見過賀青婉年輕時的樣子,可在她眼裏,賀青婉永遠淑美婉約,她更想讓她停留在這個時期。

最開始幾年,程序中還會帶年幼的程晏安清明掃墓,可自從程晏安成年後,他應該是再也沒來過這座墓園。

“媽,你很孤單吧,但是你這麽能說會道,為人友善,應該早就和這裏的左鄰右舍成為好朋友了。”

她靜靜凝視照片裏的人,自說自話:“外婆生病了,我打算等寒假的時候去英國陪他們住兩個月。你還在的時候,都是在為了天啟和程家忙前忙後,覺得自己沒有盡孝,但沒關係啊,我已經長大了,可以完成你的遺憾。”

“媽,我最近遇到了一個人,我覺得自己很喜歡他。但是他讓我第一次覺得,要從零開始認識一個人,實在是一件太困難的事情了。以前我總暗自決定,不要做年輕時候的你,所以這麽多年,我一直在等著別人來愛我,從別人的愛中獲得滿足,但其實我根本就沒有從自己身上領悟過,什麽叫愛。”

坐了大半天的飛機,她又從前天晚上開始就沒怎麽睡,此刻天地幽靜,仿佛隻是一個隻能容納下她們母女的小世界,任她們說體己話。

卸下了所有疲倦,程晏安坐到地上,手指輕輕擺弄那束聖潔的百合花。

“對一個人有好感和討厭一個人一樣,是沒有理由的。以前你老說,程序中年輕的時候英俊、高大、博學、冷靜,我都不以為然,因為我知道因為你愛他,所以他在你眼裏,全是優點。”

賀青婉在病床的最後那段時間,回憶起這一生,最深刻的還是初見程序中的少女時期。

“後來你想了想,又說他最大的缺點,就是不愛你。你說這句話的時候,滿眼都是遺憾,雖然我才十歲,但是我這輩子都忘不掉那個眼神。”

程晏安深吸了口氣,從雲端露出來的烈日普照到她臉上,微微的刺痛灼熱。她知道不會有人回應她,卻也不會有人嘲笑她,所以才敢把平日根本不符合她做派的心裏話都說出口。

“他是個很好的人,第一次在圖書館見到他,我就心動了。後來我開始認識他,了解他,和他一起經曆一些事情,覺得他除了長得好看,身上的許多特質都是吸引我的利器。他也是新州人,但是卻在北方長大,高子很高,很瘦,皮膚不算白,五官很端正,那雙眼睛尤其好看。給人的第一印象,高冷、話少,完全不像那些和他有著相同外形的男孩子那樣沾沾自喜、得意忘形。他成績很好,會打籃球,還會打架……”她笑了笑,說:“這次在兆臨,還是他救了我呢。”

“看著像個不問世事的好學生,但實際上腹黑得很,打架、抽煙、喝酒玩骰子、和小女生唱情歌,一樣不落的。”

她語氣有些埋怨,可每個字的末尾都帶著笑意。一長串說完後,四周靜悄悄,就好像她無形中朝他邁出去這麽多步,卻始終沒有真正靠近他,得到回應。

“了解他越多,我就越喜歡他。”

“我覺得他……最起碼,是願意和我接觸的。我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必須要喜歡我,不是我喜歡他,他就必須要喜歡我。這個過程或許會很漫長,如果換做是別人,我這麽驕傲的一個人,肯定扭頭就走了。”

“可第一眼就喜歡的人,我不會輕易放棄的。其實好像談感情這回事,也不一定是要快刀斬亂麻對吧?以前你總說我功利心太強,做什麽事情都必須要快速成功去證明自己的能力。其實我現在依舊是這樣。就像認識他的過程,我使出渾身解數想讓他也盡快了解我、迷上我,如果達不到預期的效果,我就崩潰了,不知所措了。”

她無奈笑了笑,不再偽裝自己的堅強,“我現在就是這樣的狀態。我覺得自己在他的世界裏,好像成了最不起眼的那一個。圍著他轉的女孩子也很多,有時候我都不敢和別人說,他好像根本就不吃我這一套。又或者是我這樣的女孩,是他最不屑一顧的。”

也不是說他有多優秀,多高不可攀。可發出去的信號都石沉大海,好像就是他給出的答案。

她生怕他隻是顧及這麽多熟人的麵子,敬重她是他的學姐,才會給她一個機會讓她偷溜進他清清白白的世界。

可她也生怕他撕開這些麵子上富有涵養的做派,完全拒絕她。

她現在進退兩難。第一次害怕因為自己的衝動直進推開他,也害怕自己的猶豫等待隻是徒勞。

“媽媽,你當年到底有多愛他,才會堅持了這麽久,等到他願意娶你。可他卻明明不愛你,值得嗎?”

她伏到案前,就好像小時候蜷縮到賀青婉的懷裏。

如果下定決心做一件事,她和賀青婉是一樣的個性。

一定會堅定自己的選擇,哪怕這條路是錯的。

其實她心裏早就有了答案,每一次和他不期而遇,她就無法自拔深陷於自己的美好夙願。

隻是她需要把這個決定傾吐出來,需要有人理解她支持她。

可旁人總覺得她是絕對瀟灑的,沒有心肺的,無堅不摧的。

那就這樣吧,她也需要這樣的外殼去掩飾自己的害怕和難過。

這樣才可以一直喜歡他,一直靠近他。

*

大學最後一年,像程晏安這種不打算考研的完全可以不返校,程序中也早有打算讓她進天啟實習。可她堅持要回學校,還私自訂了機票,讓程序中也無法。

中秋節臨近,程晏安前腳剛到學校,程序中給她專門訂製的月餅後腳就郵寄到站。

“月餅哪裏沒賣的,何必廢老大勁郵過來,這樣搞得我還得跑去取,你想累死我就說。”

程晏安向來是不領情的,而且她本來就不喜歡吃月餅之類的東西,程序中隻顧給她錢、好的物質,卻從來沒了解過她究竟喜歡什麽。

一出機場,梁家棟看到她的撲克臉,委屈死了:“還真生氣了啊?別介啊,兩個月沒見了,而且我也不在學校住,來接個機怎麽了……”

程晏安一再警告他讓他別來接她,他以為她是開玩笑,可沒想到她是認真的。

“怎麽,這是準備打算和哥幾個都劃清界限,潔身自好?”梁家棟冷嘲熱諷,沒想到程晏安的態度更加冷淡,“還真是,你以後有事沒事別找我。”

“我不找你畢繹初就能和你在一塊兒了?”程晏安不理會他的輕蔑和譏諷,問:“你吃不吃月餅?”

問題轉得有些突然,梁家棟笑嘻嘻:“剛才還說要和我劃清界限呢?”

程晏安煩躁理了理頭發,“還不是我爸,非讓人酒店做了兩盒月餅給我空投過來。”

“我怎麽記得你不愛吃這玩意兒啊,往年我給你你都沒要。”

她冷笑一聲:“你都知道我不愛吃,我爸就不知道。”

轉了個彎,沉默片刻,梁家棟靈機一動,打了個響指:“你不愛吃,自然有人愛吃。”

“你是覺得我傻嗎,有好東西我自然會拿去給他。”

別說是月餅了,認識畢繹初後,程晏安簡直控製不住自己的購物欲,看見什麽好東西都第一時間想要分享給畢繹初。有時候,她也會揣摩他到底會喜歡什麽。

見她又不耐煩,梁家棟嘖嘖兩聲:“我不是說這個!你的快遞不是沒取嗎,你現在又剛落地,是不是可以找個在學校的人幫你取一下?”

程晏安遲疑片刻,雖然已經心動了,但還是有些矜持:“這樣不好吧,那東西很沉的……”

“嘖,你怎麽回事!我我我不是我說你,你就適合被人捧著,平時這腦子精明得很,怎麽碰上他你他媽就跟腦子進水一樣!”

她惡狠狠瞪他一眼,氣鬱不舒,但也心虛至極。

“你就現在給他發消息,他要幫了你這忙,你就順水推舟,給他送月餅順便再請吃個飯。他要是這種小忙都不幫……”梁家棟搖搖頭,手指扣打方向盤,歎了口氣:“那你趁早找下家吧,沒戲。”

二十出頭的程晏安最受不了別人拿“放棄”來刺激她,強大的自尊心險些驅使她說出在兆臨驚險又甜蜜的經曆。

可轉念一想,說出來又能代表什麽,證明什麽。

從開始到現在,都隻有她一個人在為這段關係努力而已。

見她開始打字後,梁家棟小心翼翼偷瞟。“這就對了嘛,你以後就聽我的,男人最懂男人,我保證幫你拿下他。”

程晏安冷臉把手機摁滅倒扣放在腿上,心跳開始加速。

“他和你可不是同一類人。”

梁家棟冷哼一聲,“都是男人,誰比誰高貴到哪兒去。要是他真對誰有意思,你看他是不是現在這副不痛不癢的樣子。”

其實有些話他老早就說過,可他知道程晏安就算聽了也不會在意。

她這個女人就是撞了南牆也不會回頭。她又難得主動一次,在最後的學生時代碰上個意中人,那他也樂意出出力幫幫她。

市區堵車,車流前進緩慢,她的手機過了二十分鍾也都還沒響。心就像被掛在烈火上烤一樣,她突然連打開手機的勇氣都沒有。

“還沒回?”

“沒。”

見她語氣不善,本想說笑的梁家棟突然有些於心不忍,改為安慰她:“說不定在上課,再等等……”

話音沒落,就見她動作迅猛拿出手機打了一行字: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別介啊,要是他回頭真算了怎麽辦?”

“算了就算了,我又不是沒手沒腳。”

臉被窗外烈日烤得通紅,程晏安呼吸都變得紊亂,拿手不停擺弄自己的碎發。

其實她這樣緊張、不確定,和他交流的感覺和程序變得有些生疏,完全是因為那天在兆臨分開後一個多月的時間,他們都沒有再聯係過。

她去英國每天都過得很悠閑自在,看上去像是拋棄了在北方的種種開心與不開心,期待與失望,可隻有她自己心裏清楚,她隻不過是在逃避——逃避他還是不會主動聯係自己的事實。

甚至連詢問她的傷勢的一句關懷都沒有。

可她還是沒出息記掛著他背後的傷。即使這樣,她也跟自己賭氣,想嚐試一下違背一次體內強勁叛逆的想法會怎樣?

會不會漸漸就對他淡卻了,覺得也不是非他不可。

可自從她違背程序中的命令堅持要返回她討厭的城市和學校那一刻,就等同於宣布和自己較勁失敗。

“尾號發給我。”

終於等到他回複時,程晏安滿腹委屈溢上心頭。

就好像是這兩個月的徘徊、遲疑和自我懷疑終於得到了肯定答複。

可不就是這樣嗎?他那邊一句簡單的答複,一個不經意的笑,就能讓她這邊所有的苦惱和驕傲煙消雲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