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的街頭空無一人,路燈散漫打落在潮濕路麵,道路兩旁的樹散發出清雅香氣,混合著泥土的芬芳。

車開得很快,夜裏有點風,吹過黏糊的肌膚也是濕悶的。

她的頭發被風吹起來,糊到臉上弄得人有些心煩,不滿哼唧一聲,她用手腕上的發圈隨意將它們紮成一個馬尾,忽然聽到他問:“剛才不害怕嗎?”

“怕啊,隻不過是後怕。當時什麽也沒想,什麽也顧不上了,那個女生被打倒在地的畫麵,多一秒我都看不下去。”

她說完,又忍不住開口:“我都在後悔為什麽沒有第一時間衝上去。周圍這麽多人,還有這麽多男人,每個人都是事不關己站在旁邊,沒有想上去幫忙的意思。但凡有個人站出來,也許那幾個女生就不會受這麽重的傷了。”

一口氣說了一通,她長舒了口氣,還是覺得鬱悶,連帶著身體的傷痛不斷拉扯著敏感神經。

“但是那幾個人當時都打紅眼,就算有人站出來,也不是輕易就能勸服他們的,說不定自己還會被牽扯進去。畏懼和自保是本能,在那種情況下,不能要求所有的人都選擇上前。”

她凝神聽完他平靜的話,坦然說:“我知道,就算是我們,不也是遲疑了才做出選擇嗎?我沒有怪那些人,我隻是看不起他們。”

車速突然慢下來,她又一次毫無征兆撞上他的後背,這次是紮紮實實。

從他們麵前飛馳而過的轎車很快就消失在夜色裏。

“我都看見了,你的朋友們擔心你,攔著你不讓你去。”

從後視鏡裏,她看到他神情冷淡,沒有什麽情緒的起伏。耳邊靜得出奇,在看到醫院閃爍的燈牌時,她忽然聽到他說:“你和你的朋友都很勇敢。”

“總要有人做這件事……”

“你不就是那個人嗎?”他快速接起她的話,後視鏡裏,她猛地撞見他含笑的眼睛,心跳漏了一拍。

街邊快速閃過的光景,似乎就是為了映襯出鏡子裏他那半張還掛著汗痕和汙漬卻更英俊迷人的臉。

程晏安深深凝視後視鏡,輕笑一聲,“你也是。”

到醫院的車程不過五分鍾,他們去了急診,醫生聽說他們是打架進來的,給了他們一記意味深長的眼神,大概是把他們認作了淩晨還在外麵惹事的鬼火青年。

程晏安挨的一拳是在腦袋,剛才好長一段時間裏都覺得暈乎乎惡心想吐。可從警察局出來後坐車兜了一圈,神清氣爽許多,就沒有和醫生說明之前的情況。

醫生給她的脖子上藥,畢繹初突然站到旁邊詢問醫生:“需要拍片嗎?”

醫生和程晏安同時望向他,醫生更是狐疑,扭頭又問程晏安:“你還有哪裏受傷了?”

程晏安有些尷尬,不知所言,畢繹初也沒打算幫她回答這個問題,她隻能自己硬著頭皮說:“腦袋挨了一拳,當時覺得可能腦震**了,但現在沒什麽感覺。”

“這樣吧,等明天白天的時候,你最好還是去拍個片子。如果真是腦震**,可不是小事。”

這話雖然聽起來嚴肅,可醫生的態度也是不痛不癢的,大概是看她的確像沒事兒了的樣子。

“你不上藥嗎?”程晏安看到畢繹初手臂上的傷痕沒有絲毫處理過的痕跡,有些擔心。

畢繹初站在走廊對麵,輕描淡寫看了眼自己的手臂,“小傷。”

醫生給程晏安處理完,回頭看了眼他,說:“剛才都給他檢查過了,就是背後有些淤青,其他沒什麽大問題。”護士走過來要幫忙收拾,醫生才又開口:“要不還是讓護士給你處理一下傷口吧,來都來了。”

見畢繹初沒有立馬回答,程晏安就對護士笑了笑:“麻煩你了,姐。”

說完,對上畢繹初投來的目光,她揚了揚眉毛,若無其事挪開視線,低頭整理自己脖子上的項鏈。

可來不及處理他的傷口,急診就又送進來一個傷者,傷勢更為嚴峻,護士讓他們等一下,便匆忙跑過去幫忙了。

“笑什麽?”抬眼看到她嘴角彎彎把頭偏向一旁,他忍不住開口戳破她。

深吸了口氣,程晏安往椅子後靠,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完全不顧及有他在,長長舒了口氣:“沒想到你還會打架。”

剛才他那幾下子,一看就不是情急之下胡亂揮拳打出去的。不然就憑他的身板,怎麽可能兩下三下就把那個五大三粗的男人弄到骨裂。

他換了個姿勢繼續站著,淡淡開口:“這有什麽沒想到的。”

見他一臉端肅,沒什麽表情,也沒有絲毫以此炫耀驕傲的樣子,她悻悻摸了摸鼻子,如實說:“你看起來不像會打架。”

“那我總不能讓你每次看到我都是在打架吧。”

她皺眉歪頭饒有興趣打量著他,心一直在跳,快速的、顫抖的、溫柔的,把他的風度、英勇、淡然、冷峻都盡收眼底。

程序中的電話不停打過來,她無奈接起來看了他一眼往外走。

“我沒事兒,就是受了點小傷……”

“什麽叫沒事兒往小地方鑽,那誰希望碰到這樣的事情啊。改天要是我是被打的那個女生,你是不是也希望周圍沒有一個人站出來幫我……”

她克製叛逆,慍怒壓低聲音往外走得越來越遠。

畢繹初靠在牆上閉了閉沉重幹澀的眼睛,想站直身體,可背後的鈍痛讓他有些吃力。

到販賣機買了兩瓶水,無意間聽到科室裏傳出來的竊竊私語。

“一會兒再去給那姑娘看看,上頭來電話了。天啟集團的千金,說她是疤痕體質,拜托我們務必要仔細處理她的傷口。”

“天啟?就是新州的天啟集團吧。劉院和程序中有什麽淵源啊?那程家都能把手伸到咱們北方這一個小城市裏來,真是夠牛的。”

聲音斷斷續續,低了又低,窸窸窣窣傳出來:“咱們醫院不是和桐城人醫是醫聯體嗎,劉院在桐城人醫就是個副科長,蒼蠅都不沾的那種。你以為他怎麽下來咱們醫院當院長,人家程董生意都做美國去了,自己家閨女在桐城上大學不安排點人際網也說不過去……”

“那疤痕體質也不是我們能控製的啊,回頭再留了疤,難道還得怪咱們身上去啊!”

“我剛給她上的藥,傷口不深,大概率不會留疤,但等會兒還是再去看看吧。”

瓶子掉落下來的轟隆聲在空**的走廊傳開,之後又陷入沉寂。畢繹初把水拿出來,轉身往回走,正好碰到打完電話回來的程晏安。

“你怎麽出來了?他們給你上藥了沒……”

把水遞給她,他的腳步沒有停留,繼續往外走去。

“他們估計一時半會兒不會空閑了,我出去透透氣。”

知道他本來就不想上藥,程晏安也沒有再出聲勸他,免得招人煩。可正想要跟著他出去,就聽到醫生走過來叫住她:“程小姐,咱們再檢查一下傷口吧。”

*

脖子上粘了一個創可貼,程晏安覺得不舒服,總忍不住去碰,剛好楊盼雪那邊也說完事兒了,她走出去準備到停車場找畢繹初。

可剛走到大門,餘光就瞥到一個身影斜靠在牆那,隱沒在昏暗中,他手裏的那抹猩紅尤其熾烈。

緩緩吐出一口煙霧,畢繹初扭頭和她對視,抖了抖指尖的煙灰。

“走吧,我朋友那邊處理完了。”

他點點頭,隨意把煙頭往牆上摁滅,然後站直身體。走上前的時候,看了眼她脖子上的創可貼,把煙頭扔進垃圾桶裏。

沉默了一路,他沒有好奇她脖子上的二次處理,她也沒有像剛剛打趣他會打架一樣調侃他會抽煙。

又或許因為這些都是意料之中,不值得大驚小怪的事。

“你的朋友們應該都走了吧?”

“嗯。”

她停了停,才又說:“剛才我朋友跟我說,你的朋友還在等你。”

他明顯愣了愣,扭頭有些茫然看著她。

“就是那個女生。”

畢繹初神色沒有什麽起伏,可眼睛裏閃過一絲驚愕和無奈。

“在桐城這種小地方,左鄰右舍都一起長大,我和他們從小就認識。她年紀最小,剛高考完,今天晚上出來其實是為了給她慶賀。”

程晏安靜靜聽完,若無其事問他:“我應該跟你說過,見你的第一眼就覺得你不像北方人。”

原本以為這個話題會毫無預兆結束,他頂多笑笑就過去了,可沒想到他突然說:“我看起來就這麽像南方人嗎?”

這倒把程晏安問住了,她一時有些錯愕,組織語言時,又聽到他說:“我的確出生在南方。”

出乎意料的答案讓程晏安有種蒙中試題答案的驚喜悅然,她看著他,忽然又見他彎了彎嘴角,似笑非笑看向自己,說:“和你一樣,新州人。”

心頭突突跳了兩下,程晏安壓抑住訝異和奇妙的感覺,情不自禁皺了皺眉。

“可在兆臨生活了很多年,所以一般別人問我是哪兒的人,我都會說兆臨。”

程晏安止不住低頭笑出聲,“新州是有什麽得罪了你的地方嗎?”

他也破天荒被她的話逗笑,“那倒沒有,隻是在這邊生活慣了。”

她點點頭,表示理解,扭開水瓶仰頭猛灌了兩口,把心頭的酸脹都壓下去。

回到警察局門口時,楊盼雪正蹲在樹下打電話,司璿則站在另一邊驅趕蚊子。聽到聲響,她們不約而同看過來。

程晏安扶著畢繹初的肩膀下車,楊盼雪立馬掛斷電話和她說:“車馬上就到了。”

“司璿,走吧。”

畢繹初沒有下車,看了眼還站在原地的司璿,等她興致衝衝跑過來時,他對程晏安說:“學姐,那我們先走了。”

司璿扶著他的肩膀很快就上了車,他從腳底掏出那瓶在醫院買的水從肩頭越過遞給她。

兩人沒有說一句話,可每一個動作都流露出默契,那種不可言說的親昵、熟絡,讓人狠狠嫉妒與失落。

*

車子很快就駛離他們的視線,楊盼雪注意到程晏安脖子上的創口貼,驚呼一聲:“程晏安!你怎麽搞的,回頭留疤怎麽辦?”

程晏安若無其事走到一旁,把剩下的半瓶水扔進垃圾桶。“轟隆”一聲,她臉上瞬間露出難以言說的疲態,眼神有些失焦。

“怎麽了?”楊盼雪放輕了聲音,走過去陪著她。

“他說他是在新州出生的。”

楊盼雪瞪大雙眼,久久憋不出一句話。

“他明知道梁家棟為什麽突然邀請他去生日會,卻還是接受了邀請;他記得那個吊墜是我的,就連許茹和梁家棟都沒發現我把吊墜落在了沙發;他看到我挨打,就挺身而出,怕我腦震**,就主動開車送我去醫院。”

“這不是很好嗎?”

楊盼雪皺了皺眉,不知道為什麽她明明在訴說無數件值得高興的事,卻沒有任何欣喜雀躍的輕鬆。

“那天晚上,他到宿舍樓下給我送吊墜,我們一起去超市一起選零食,爭論我們的口味差異……還有今天晚上,我和他是現場唯二挺身而出的人。剛才在去醫院的路上,我們討論這件事,很多觀點都不謀而合。很多時候,我會覺得我和他已經認識很久,彼此的磁場有種妙不可言的自然吸合感。仿佛和他認識,不需要經曆從陌生人到熟人的過渡階段。”

楊盼雪小心翼翼問:“所以你覺得,他對你其實也是有點意思的?”

程晏安唇畔**起一縷縹緲的笑,“他叫譚然學姐,也會叫我學姐;他會在眾目睽睽下接過本來該我喝的酒,卻也會給鄭榮榮解圍和她情歌對唱;他明明知道我是新州人,卻在我問他是哪裏人的時候,絲毫不提他和新州的淵源。”

深吸了口氣,她感覺五髒六腑都被無形壓力緊緊脅迫,“如果是我,巴不得以此產生共鳴,開啟一個話題。”

“或許,他對新州並沒有那麽強烈的感情。他們男人嘛,腦袋都是木頭做的,而且那時候才是第一次和你聊天,哪會想這麽多。”

楊盼雪出聲安慰她,可她的聲音竟也顫抖起來。

“他說他們從小一起長大,剛才你也看到了,我得意自詡和他的默契和熟絡,都及不上那個女孩和他的一半。”

“安安……”

“那天晚上在包廂,他一晚上都沒有喊過我學姐。可他後來他對我說,‘很遺憾沒聽到學姐唱歌’。就這一句話,讓我原本漂浮在雲海裏的心一下子墜到地麵。我原本以為,他不會再喊我學姐了,也曾在心裏期待幻想過,會不會他其實早就對我有印象。”

那天晚上他靠在圍欄聽樂隊,手機對準了正在唱歌的許茹,卻隻聽完了這首就走了。

程晏安總是在想,如果是她自己在現場,肯定聽到了上一首叫做《曖昧》的歌,也會被一個端著笨重攝影機器竄來竄去的身影分去一點點注意力。

可他卻說沒聽過她唱歌。

或許讓她更難以接受的,不是她自以為所向披靡的魅力在他麵前失了效。而是在他的世界裏,那些她自詡為“緣分”的每一幕,從來都不存在。

她在意芥蒂的不是他依舊禮貌稱呼她為“學姐”,而是每次在她以為他們之間的關係無形中更緊密的時候,他又會這樣當著這麽多人的麵,客客氣氣拉開和她的距離。

叫她學姐,可叫別人,都是全名。

梁家棟總是用他對誰都是一樣的態度來開導她,可越是這樣,她就越感到頹敗。

因為她想要的並不僅僅是這樣。

“你對自己喜歡的人,會是和對朋友一樣的態度嗎?”程晏安笑著開口,卻有了一絲微不可聞的哽咽。

對於楊盼雪而言,上一次見到這樣的程晏安,還是在十一年前賀青婉去世的時候,她問程序中:“她愛了你一輩子,從來沒後悔過,你呢?”

她清醒又充滿希望,虔誠又自傲清高,好像終其一生,都在追尋同一個問題。

所以她需要的是她在愛同時又愛她的人。為此,她可以不顧一切,哪怕遍體鱗傷。

“原來,喜歡一個人是這種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