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事聊完後,包廂裏的燈光好似更昏暗魅惑,走進來幾個身材熱辣的女人坐到那些個老總身邊,給他們喂酒、唱歌、投骰子。

程晏安的運氣不太好,連輸幾把,就連金勝全都打趣她:“是不是你那邊風水不行,要不換個座位試試?”

馮世年任由他身邊的女伴給他點煙,把骰子放進盒子,斜眼對金勝全說:“金哥真是太袒護晏安了,這是半點委屈也不舍得讓她受啊。”

金勝全吐了口煙,挪位置讓程晏安過來,對馮世年說:“青婉和我是故交,就像我妹妹一樣,晏安和小軍又是從小一起長大,我也沒有女兒,你說我不疼她疼誰?”

“如此說來,這把我要讓著她了!”

馮世年目光從程晏安身上挪開,扭頭和身邊姿態妖嬈的女伴交纏著融入黑暗。

程晏安看了眼金勝全,張口欲說什麽,卻被金勝全抬手攔住。

“畢總,請。”

畢繹初身邊的女伴抬起手攀他的肩,半個身體都欲往他身上掛。洶湧波動的胸部不停往他手臂裏擠,花花綠綠的臉上妖媚四溢。

“不如這把,我替學姐擲?”

他微微側身,小臂搭在膝蓋上,對剛坐過來的程晏安抬了抬交握的雙手。

程晏安不動聲色,看了眼尷尬的小姐,伸出兩根手指一點點撩開粘在脖子上的發絲,揚起語調:“好啊。”

兩人達成協議。

畢繹初俯身往前拿盒子,沒有多餘動作就自然掙開了拚命纏住他的女人。女人泄氣,瞪了眼程晏安,不甘不願坐遠了些。

“我又贏了呢。”

馮世年笑得露出兩排泛黃的牙齒,迫不及待把滿得溢出來的酒推到程晏安麵前。

“既然如此,這輸了的酒,是不是也該畢總替我喝了?”

聽到程晏安的話,馮世年慢悠悠坐回去,眯著眼睛吐了口濃重的煙,似笑非笑盯著畢繹初。

“那是自然。”畢繹初對馮世年遙舉酒杯,“馮董應該不會有什麽意見吧?”

他身邊的女伴吃痛輕哼一聲,又立馬低眉順眼不敢作聲。鬆開抓握胸部的手,馮世年嗬嗬笑出聲,主動拿自己的酒杯,“我幹了,畢總隨意。”

*

結束時,金勝全和在場的人都喝了不少,程晏安看了眼在外麵等待的侍者,走過去低聲吩咐。

畢繹初出聲攔住他們:“我來吧,今天這場子沒有讓你付錢的道理。”

侍者一時不知所措,拿著程晏安的卡進退兩難。

“刷我的吧,就當送我個人情。”

畢繹初看向侍者手裏的卡,認出是這家會所專製的消費金卡。再抬眼,程晏安踩著鞋子走路的腳一瘸一拐的。

他和她一後一前走到前台,他停在侍者身邊,示意她到一旁等待。

“好,畢先生請這邊走。”侍者也很有眼力見,立馬改為衝畢繹初笑臉相迎。

程晏安沒有回絕他的好意,走到一旁的金色圓柱隨意靠在上麵,放空的視線緊隨那個高大冷峻的背影。

頭頂一盞盞碩大的白色燈光像從天空漏下一樣,血液裏酒精一邊沸騰一邊蒸發,心口湧出來的疲倦和虛空正在蠶食意識。

隔著一段距離,她看到那個型體挺拔的男人站在那裏,麵色冷冷,帶給人無盡的距離感。

可她清楚記得他手臂若有似無滑過肌膚時的溫度,記得他偶然露出的明朗笑容。那些原本已經該隨著歲月破裂流逝的記憶,八荒六合湧上心頭。

今晚相似的場景,與五年前又截然不同。他不再是那個坐在角落不常出聲起哄的少年,她也不是那個佯裝無意卻處處留心的懷春少女。可絲絲縷縷不經意被挑起的悸動卻無比熟悉,流落心間。

侍者詢問他持卡者的姓名,他怔了怔,轉瞬低沉開口:“程晏安。”

這是她第一次聽到他完整叫出她的名字。

程晏安不由彎了彎唇,連眼角都盛著篤定的笑意。因為此時此刻的她,格外清楚自己想要什麽,在為什麽而歡喜。

畢繹初轉身時,程晏安已經不在原地。耳邊傳來馮世年斷斷續續的高談闊論,他下意識張望四周,收好她的卡,步子大而快卻穩。

馮世年看到從眼前一晃而過的身影,臉上的笑容頓時消失,指著前方空****的大門,咬牙切齒:“畢繹初,借著他老子的威風,竟敢騎到我頭上撒野了!”

其他人攀扶住他的肩,出聲安慰:“裏奧和天啟都不是咱們能招惹的,看開些。”

馮世年甩開他的手,鼠眼中閃過一絲騰騰殺氣。

那人愣了愣,搖頭嘖道:“你膽子也太大了,有金勝全在,還敢打程序中女兒的主意。怎麽,想收回去做小老婆?還是做程家的上門女婿?你也不怕程序中給你馮氏連鍋端了。”

*

畢繹初找到程晏安,她蹲在花圃旁邊,一團陰影。他走過去,對她說:“我送你。”

她聞聲抬頭,扭頭看到他的司機已經把車開到了門口,爽快接受。餘光瞥見從門口走出來的一夥人,她咧著嘴笑,抬起一隻手伸到他麵前。

他垂眸看了看,微微俯身拉她站起來。兩人渾身都是煙酒臭味,誰也好不過誰。站起來的時候,她皺鼻子,嫌棄推開他,自顧往車裏鑽。

畢繹初緊隨其後,替她關上車門,繞到另一旁時忽然回身看了眼門口,頷首作別。

馮世年有些意外,回禮後,他問身邊的人:“你剛說什麽?畢家和程家?”

裏奧和天啟若是聯手,新州的整個商界都要變天了。

馮世年原本沒往心裏去,可剛才看到花圃旁的一幕,再回味今晚在包廂裏的種種場景,才後知後覺這其中的奧秘。

*

車廂裏沒有開音樂也沒有開冷氣,漫長的夜中途不知道何時落了場雨,整座城市都變得陰涼又冷清。風刮過道路兩旁的樹葉,嘩嘩作響,但皎潔的月,又如此寂寥。

車子一停穩,程晏安就坐起來,語氣沙啞:“謝了。”

手剛要推開車門,身後傳來冷而沉的聲音:“有沒有興趣,看看新州的夜景。”

一時間,呼吸都停滯。

她的心毫無預兆突突加速兩下,那股從很久之間就纏繞著心尖的繩子像是在這一瞬間突然鬆了力。

她轉頭,默默收回自己的手,任由車子再次發動,也仍由自己的心肆意跳動。

“我在新州長大,十七八歲的時候,騎那種小電車徹夜滿城跑。”

車速很快,駛過跨江而過的大橋時,很快就超越那輛獨自馳騁在夜色中的電車。後視鏡裏漸行漸遠的人和車,變得無比渺小。

不禁想象,十七八歲的時候,他會是什麽樣?

“新州的夜景對我來說沒什麽可看的,我就權當是陪你這個歸鄉人。”

畢繹初不動聲色按下了車裏的隔板,一下子,逼仄的空間裏就隻剩下他們兩人。

“你考慮得如何了?”畢繹初坐回去,兩手交握在身前,扭頭鎮定對上她熾烈的目光。

“我可以現在知道答案嗎?”

她第一次從他臉上見到這麽認真卻又冷酷的表情,不由得勾起嘴角冷笑一聲:“怎麽,今晚我的表現通過畢總的考察了?”

沒得到正麵答複,畢繹初臉上的神色也沒有絲毫波動,反而很快開口:“如果你不想……”

“我想。”

她迅速又堅決打斷他的話,臉上的笑意一點點褪去。他依舊麵色寡淡,高冷如神明,不可褻瀆。

“我想好了,我想。”

“學姐……”

她這樣果決嚴肅的回應,他似乎又有些遲疑,眼中閃過一絲閃爍的光,刺得她霧蒙蒙的眼睛有些酸澀。

“你不用一直叫我學姐的,我知道你的生日,比我還早半年。”

扭過頭,程晏安極力克製情緒,片刻沉默後,又忍不住輕笑:“我不信,你不知道我喜歡你。”

她撐著腦袋,指尖插入滾燙的頭皮,喉頭幾次酸脹地滑動,正視著側方的他。

“當年在學校,我真的很喜歡你。”

“從主動要你的聯係方式開始,我做的所有事情意圖都很明確。如果換做是別的男人,恐怕等不及我再有下一步計劃,就會自己作出反應。”

“可你不是,你沒有。恰恰因為你不是,所以我才會選擇你。”

畢繹初終於扭頭看她。

閃爍的眼睛眯起一個迷人的弧度,裏麵波**著水光。黑而濃密的長發被風吹亂,毫無章法交纏到一起。

此時此刻,程晏安就像從蒼茫夜色裏走出來的孤狼,高貴又桀驁,不容許任何人侵犯。

他的沉默讓她心裏背負多年的重擔一下有了立足點,一時之間,她不知道自己該慶幸還是該悲哀。

就像他們之間百轉千回的命運,不知道究竟是從什麽時候纏繞在一起的。

自從知道他真實的身世,在美國接到程序中明為詢問實則隻是在通知她的電話,程晏安就知道——或許她和他之間,已經不是她隨心所欲就能決定是進是退了。

就像當年二十一歲的她,對他一見鍾情,沉迷在他對她的吸引力中無法自拔。決然離開時,想過放手和放下。可如今回想,當年她做出的退讓、闊達、忍耐,似乎都是為了等待今天。

等到他分手,等到他用另一個身份和她重逢。

她根本不敢相信老天會對她這麽好。當年那些不厚道的邪念,一一成真。

就連她隨口一說的“希望那個人是畢繹初”,都讓老天拱手把他變成裏奧接班人送到她麵前。

如今他親口詢問她想好沒有,這個她曾無數次期待和幻想過的機會,現在隻要一伸手就能觸碰,她怎麽可能甘心說不。

回國前的種種徘徊不定和遲疑考量,都在聽到他說出她全名的那一刻土崩瓦解。

程晏安終於撥開層層雲霧,看清自己的野心。

畢繹初喉頭上下快速滑動幾次,明明剛才麵對一群老奸巨猾的商人他都能從容不迫、冷傲不馴,此刻的他聲音卻在抖。

“結婚是一輩子的事,我希望你考慮清楚,不要後悔。”

她癡癡笑,臉頰泛著醉酒的紅色,懶懶趴到窗邊,犀利冷冽的風吹散了她輕柔的話語。

“要是真的能一輩子,就好了。”

*

早上,程序中來到程晏安房間,她剛洗漱完,卻還是像小時候那樣喜歡賴在**。

“今天公司沒什麽事,你要是想睡就多睡會兒。”他坐到床邊,替她把被子往身上攏了攏,語氣寵溺。

她翻了個身子,艱難撐起腦袋,眼睛還紅紅的。

“爸,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程序中冷冷低下眼,回避她的視線。“我還沒來得及問你,你就要問我。”

她嘻嘻笑出聲,無賴像隻貓咪趴到他手邊,仰起頭問他:“當年你答應和我媽結婚的時候,是什麽心情?”

程序中怔了怔,程晏安卻好似全然未覺,黑亮的眼眸注視他的,等待回答。

“這麽多年了,誰還記得。”

“不想說算了。”她聳聳肩,走到梳妝台前開始化妝。

程序中捉摸不透她的態度,幾次張口,最後還是敗下陣來。

“你先回答我,昨晚你和我說的話,是不是認真的?”

程晏安昨晚做出決定之後,就走出會所撥通了程序中的電話。因為她害怕那種執拗得無堅不摧的想法隻存在於那一刻。

“你不就是想確定我說那些話的時候是不是清醒的。”她語氣淡淡,眼皮子都不抬一下,“我說的都是真話,我想和畢繹初結婚,想和他在一起,五年前就想了。”

前麵的話還好,都是她昨晚在電話裏親口說過的。可最後一句話塵埃落定,程序中幾乎是從**跳起來,不可置信盯著她。

“你說什麽?”

程晏安對著鏡子慢悠悠抹粉底液,微微揚起下頜,偏頭時看到脖子上那道淺細的疤痕。

“五年前你女兒就看上他了,隻不過當時他有女朋友,我又要去美國,就沒有後續。”

說完,她透過鏡子去觀察程序中的反應。

中年男人茫然怔措,想說什麽最後卻隻是無力握拳,緩緩坐回去。

兩人間的氣氛無限沉默,程晏安輕笑一聲,不知道他這樣懊悔的表情是在後悔這門由他物色好的婚事,還是在擔憂他的女兒恐怕要走一遍他和賀青婉的舊路。

“你後悔也來不及了,因為我做出了決定,就永不後悔。再說了,和裏奧緊密聯係加強合作關係,得到裏奧的支持,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嗎?”

她說得輕巧,語氣也十分平淡,但每一個字都像冷針利劍紮到程序中心裏,讓他窘迫不安。

“安安,爸爸希望你幸福。”

程晏安在心底冷笑,若無其事擺弄化妝盒,粉刷在散粉上摩擦許久,沒有再說話。

但凡今天要和她結婚的是別人——是尹帆或者是哪一個被程序中視為可以對天啟有幫助的人,她都會毫不猶豫戳穿他這句虛假的話。

又或者,連她自己都分不清,他這句話裏帶有幾分真切的情意。

隻是因為這個人是畢繹初,所有的真與假、情與愛、計較與得失,都變得不再重要。

“他年輕有為,長得帥,性格很好,會照顧人,是裏奧唯一的繼承人。我很了解他的為人,也很喜歡他。無論從哪一點上看,我都不吃虧。”

“嫁給畢繹初的話,我很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