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踏進裏奧大門,程晏安就已經有了與眾不同的感受。她很清楚如果同意和畢繹初結婚意味著什麽——從今往後,她的首要身份,不再是程家大小姐,天啟的總經理。
裏奧分公司盛天的辦公大樓坐落於新州最繁華的商業地帶,從天啟走過去,隻需要十五分鍾。這一片區域是多少人的夢想,尤其對於應屆畢業生而言,哪怕撞得頭破血流,隻要能進入這幾家公司,付出怎樣的代價,都在所不惜。
前台跟上麵辦公室通完電話後,才準許程晏安進入。
“畢總現在還在開會,您上去後最好不要隨意走動,在會客廳等待他就行,謝謝配合。”
語氣恭敬卻又字字不帶人情味,程晏安會意點了點頭,心裏在盤算:怎麽盛天的前台能做到這個地步天啟的就不行。
以前賀青婉在時候,工作人員都訓練有素,時常有員工因為公司的管理和要求太嚴苛而選擇辭職。可留下來的都是衷心耿耿的骨幹。賀青婉去世後,程序中的管理模式鬆散許多,他的做事風格和賀青婉截然不同,所以也造成了現在天啟的整個運營模式和從前大相徑庭的結果。
程晏安回來後,短短小半個月采用雷霆手段整頓天啟內部作風,程序中也不好多說什麽,畢竟已經答應了讓她放手去做,他作為父親,作為上司總不能言而無信。
程晏安自己也知道天啟現在有不少人私底下對她議論紛紛,持有很大意見。可她向來我行我素,從不在意別人異樣的目光。
正因為這樣,那些長輩才會誇讚她完全遺傳了賀青婉的領導者氣質,巾幗不讓須眉。
程晏安乘坐電梯來到主辦公區,一走出來首先麵向的是會議室,視野開闊,左側連接開放式辦公區。再往右,指向走廊盡頭總經理辦公室的牌子赫然標識在牆上。
她剛想往前走,就有一個女人踩著高跟鞋從辦公區走過來攔住她。
“小姐,這是我們的辦公區,外人不能隨意走動的。”
程晏安不願和她多費口舌,淡淡回答:“我找畢繹初。”
聽到她直呼畢繹初大名,女人神色有些詫異,上下打量程晏安,隨即露出絲不耐煩:“畢總正在開會,前台沒有告訴你嗎?”
“我知道他正在開會,可你有沒有想過,前台要是不放人,我怎麽上得來?那前台又是得了誰的指令才會放人?”
程晏安語速快而穩,利落的一通話徹底把女人搞懵。她絲毫不屑去看女人的表情,轉身就走。
“你不能……”
會議室的門突然打開,細碎的交談聲瞬間流出來,讓程晏安和那個女人都不約而同停下腳步。
畢繹初往外走,和身邊的人低聲交談,程晏安的視線首先落在他旁邊那個穿一身白色西服套裝的女人身上。片刻後,她露出一絲微笑,悠然自得等待他看到自己。
“畢總……”
那個女人臉色通紅,有些哀怨低下頭。
畢繹初停止交談,看了她一眼,目光移到旁邊的程晏安身上。“再等我十分鍾。”說完,他又轉身張望了一下四周,欲說未說。
“小秦應該在給徐董他們打電話。”
一時間,所有人都看向司璿,她似乎很明了畢繹初想幹什麽,及時開口打破了僵局。
畢繹初恍然,索性走到程晏安身邊,“先去我辦公室吧。”說完,和她並肩朝走廊盡頭走去。
被留在身後的兩個人定定站在原地,尤其是被程晏安嗆聲的女人,她走到司璿身邊,滿臉詫異,“司總監,她是誰?”
司璿瞟了她一眼,冷聲警告:“做好自己的工作,少八卦。”
女人訕訕閉嘴。司璿靜靜注視了一會兒兩人逐漸遠去的背影,忽然開口:“畢總,坊蘭園的A計劃什麽時候繼續討論?”
兩人停下腳步,程晏安看了眼扭頭的畢繹初,若無其事抿了抿頭發。
“叫上秦雲和老張到會客室等我。”
司璿想答應,可喉嚨裏的聲音就像被糊住,怎麽都發不出來。
恰逢秦雲從會議室走出來,手裏還忙著整理資料,就被司璿身邊那個不依不撓一定要探個究竟的女人叫住。
“秦姐,那是誰?”
秦雲循聲望去,隻捕捉到消失在辦公室門前的一截裙擺。想起剛才前台的電話,秦雲壓低聲音說:“我估計是天啟集團的程小姐。”
隻說了一句,秦雲就立馬岔開了話題,“司總監,畢總怎麽安排的?”
司璿回過神,笑了笑說:“讓咱們去會客廳等他,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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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繹初的辦公室陳設很簡潔,灰白為主調,空間開闊,櫃子和書桌上分門別類陳列著文件、合同,還有一些相關書籍。
除此之外,桌上還擺有一些小玩意兒,諸如手機架、充電寶和幾塊巧克力。還有轉椅上掛著的史迪仔靠枕,都給這間屋子增添了一些人情味。
“咖啡還是茶?”
“不喝了,留著肚子吃完晚飯。”
畢繹初正要拿出杯子的動作頓了頓,也沒有再勉強她。程晏安挑玩那幾塊巧克力,他脫下西服外套,說:“餓了就先吃點墊墊肚子,今天早上她們拿給我的。無糖黑巧。”
她輕笑一聲:“在美國這些年,變得愛吃甜一些的東西了。”
話是這樣說,她還是挑了塊無糖黑巧。
一時間,空氣中隻剩下包裝紙被撕碎的窣窣聲。畢繹初把衣服掛好後,繞過桌子走出去,被她叫住:“想吃什麽?我來選餐廳。”
“你看著來吧,選你喜歡的。”
巧克力的苦澀在口腔漸漸彌散開。
片刻後,他又轉過身,“手下人不懂事,你別往心裏去。”
他一本正經地真誠致歉,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是他的大客戶,他正在為自己的招待不周而誠惶誠恐。
“你覺得我會計較這些?”
他神色略微鬆懈一些,笑意淡淡,沒有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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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客廳裏的人都在低頭苦幹,隻有司璿的腦海裏不斷閃現過剛剛那個女人精致漂亮的臉。
她是真的很漂亮,能夠讓人隻看一眼,就記住這麽多年。
兆臨那晚的記憶,混亂又繁雜,卻一直在司璿腦海深處盤旋。
那天晚上畢繹初主動提出請她吃宵夜,慶祝高考結束。可是最後卻發生了那樣的意外。
在燒烤攤,有兩個打扮時尚的女孩不停看他,他過去和她們打招呼,還要邀請她們過來和他們一起坐。那個長發及腰的女孩見義勇為卻被惡徒反打,他衝過去救下她。他們聯手製服了暴徒,後來在警察局,他讓她和朋友們都先回去,他要送那個女孩去醫院。
事後,那幫人打趣他,問那個女孩是誰。
他說是學姐,是朋友。
後來的五年裏,司璿幾乎要忘記那個女孩的存在,也從未在他的世界裏聽聞過有關她的任何消息。
可如今,她卻突然冒出來,以新州四大集團之首天啟的千金身份,明目張膽和他並肩同行。
程晏安還是從前的樣子,那種即使身處險境狼狽不堪依舊難掩的天資和矜貴,如今曆經了年歲洗禮,越發濃烈的從骨子裏釋放。
“司總監……畢總來了。”
她被秦雲急促的叫喚驚醒,一抬眼,瞥到畢繹初冷峻的臉,心跳仿佛漏掉一拍。
“累了?”
他五官明目俊朗,低沉富有磁性的嗓音和緩溫實,讓她有些恍惚。
習慣他是裏奧少公子、盛天畢總身份這件事,司璿用了很長一段時間。可更多時候,她依舊覺得他是從前那個風華正茂、清爽元氣,時常容易羞澀的翩翩少年。
“沒,在想今晚吃什麽。”
她輕快挪動椅子坐到他身邊,緩解了現場的氛圍。
隻有他們幾個人在的場合,大家都沒有這麽拘謹。由司璿開了個頭,秦雲和張啟也紛紛摸著自己癟下去的肚子,說:“開了一下午的會,是真有點餓了。”
畢繹初難得露出淺笑,打量他們:“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在想什麽,趕快工作,把A計劃討論出來,我給你們點餐。”
現場一陣歡呼,隻有秦雲小心翼翼問了一句:“您不和我們一塊兒吃嗎?”
他拿出電腦,語氣平淡:“我不缺吃的。”
秦雲有些尷尬,訕訕縮回腦袋,不再說話。
司璿靜靜注視著他冷淡的側臉,一股奇妙的空**感覺流落心間。
回到辦公室時,窗外的夕陽已經隱退,明暗交雜的天空背景下,辦公室顯得尤為寂靜空曠。
“你忙完了?”
她睡得極輕,讓剛走進來的他有些驚措,停下了腳步,有些抱歉。
“吵醒你了。”
她從沙發上坐起來,活動一下酸楚麻木的脖子,下意識抱住雙臂,聲音打了個顫,“我被餓醒的。”
剛睡醒,她的聲音軟糯沙啞。
畢繹初走過去把空調關掉,拿上外套,沒有多餘拖遝的動作。
“走吧。”
程晏安選了附近的一家西餐廳,還是楊盼雪向她推薦的。
楊盼雪沉浸在熱烈的奇妙邂逅中無法自拔,每天都快樂甜蜜,連程晏安和畢繹初在同學會的後續都不關注了。
“這是楊盼雪男朋友推薦的餐廳,我也不知道你喜歡吃什麽。你們男人的品味應該都差不多吧。”
說完,她靜靜觀察了一下他的神情,心裏在隱隱期待,他能問一句:楊盼雪是誰?或者是,楊盼雪是那時候在兆臨和你一起的女孩嗎?
可沒有,無論那種情況。畢繹初麵色淡淡,不說話的時候,鼻梁越發料峭,薄唇緊抿,讓人感覺他不是來約會,而是來進行一場商業洽談。
程晏安不動聲色又挪開視線,輕輕笑了笑。
侍者帶他們到預定好的座位,畢繹初雖然有些奇怪,可最終還是什麽都沒有問。
“讓他點吧。”
程晏安引導侍者往對麵努了努下巴,畢繹初沒推脫,坦然把平板接過去開始瀏覽菜單。
他每點一個菜品之前都會詢問她。除了極其討厭的蘑菇,其餘的程晏安都欣然接受。
“我如果沒認錯的話,今天那個女孩,是當年我在兆臨見過的那個吧。”
畢繹初越過半個桌子給她倒香檳,看了她一眼,這個角度,他有些抬頭紋,但絲毫不影響他硬朗五官的觀賞性。
“你記人挺厲害的。”
“五年前高考的話,她應該剛大學畢業不久?”
“她是新州大學設計係的,剛到盛天不久。”
抿了口冰爽的香檳,程晏安點點頭表示自己聽到了他說的話。
“還有什麽想問的?”
他突如其來的一句話讓兩人間的氣氛變得有些詭異,擺在中間的燭火倏忽晃了一下。程晏安唇邊掛著一絲淺笑,輕輕搖曳高腳酒杯,但眼神冷冷,似乎燃燒的白燭都化不開。
畢繹初無端心凜了一下,後知後覺自己的語境有些歧義,鎮定開口解釋:“我沒有別的意思,你別誤會。”
她輕笑一聲,把酒杯放下,雙手交疊放在下巴,“沒關係,反正今晚這頓飯,不就是為了把問題說開嗎?”
說完,她也不等他反應,緊接開口,如同例行盤查。
“你和以前的女朋友,什麽時候分開的?”
畢繹初大概也沒想到她一上來就扔了個手雷彈,斂了斂目光,從容往後靠去,坦然開口:“畢業後一年,我去了澳洲,交流少了,自然就散了。”
她拿起叉子,喃喃自語:“那就是四年前,那這三年裏,你沒再談別的感情?”
這次畢繹初沉默了許久,把牛油果送進嘴裏,程晏安聳了聳肩,打破沉默:“如果不想說也沒關係,有或沒有,都是過去的事。”
“沒有。”
她彎了彎嘴角,兀自歎了口氣。和他四目相對片刻後,她主動開口:“我的情感經曆,相信你在學校的時候就有所耳聞。在美國這幾年,我在這方麵吧,入鄉隨俗,但回國的半年前就已經全部處理幹淨。你放心,我這個人雖然瘋,但很有分寸的。”
空氣中回響著金屬切割牛肉的摩擦聲,切下一塊冒紅的肉後,他抬眼,冷淡開口:“我知道,我不介意。”
“噗嗤”一聲笑出來,程晏安拿手捂住嘴巴,臉龐有些發燙。畢繹初有些莫名其妙,微微愣住盯著她的反應。
“為什麽是我?”
她眼睛裏流轉秋波,純粹清澈的情緒化作黑色瞳孔裏的暗湧,聲音清冷且平靜。
他不是願意和她結婚、和她在一起,而是情願和任何一個能夠幫助他的女人。
今時今日,她所在的這個位置、所擁有的價值,換做是任何一個別的女人擁有,他依舊會答應這門婚事、這樁交易。
他或許本來就是一個對感情沒有太強烈欲望和渴求的男人。
如果不是親眼見證過他和別的女人談情說愛的樣子。
程晏安深吸了口氣,才發覺領悟到這一點時,她的心還是會痛,會提醒她傷痕的存在。
他沒有抗拒上一輩人達成的共識,也沒有在得知對方是她後而回避她、抗拒她乃至是厭惡她。
這一切美好又虛幻,與五年前如出一轍。
這起碼說明,他並不討厭她,不排斥和她接觸。或許去除某些複雜的情感和糾葛,他們可以成為很好的朋友。
可程晏安要的不隻是他的不討厭、不抗拒,也不是要和他成為知心好友。
從來都不是。
雖然她知道現在擺在眼前的一切已經難能可貴,可她還是無法忽視心裏的貪婪和奢望。
“那天晚上你說這是一輩子的事,希望我不會後悔。其實這對你而言,同樣也是一輩子的事,同樣珍貴,所以你會不會後悔?”
畢繹初輕放下手裏的刀叉,臉色沉肅得有些陰暗。
“說實話,我現在沒有辦法給你答案。”
她臉上的肌肉毫無預兆抽搐了一下,黑黢黢的眼睛裏湧上一陣酸澀。
“但當下,我隻知道自己想要這麽做,也相信自己的決定。”
“好。”
她露出一個明媚的笑,心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所以說出口的話也是帶刺的。“所以說,我們是相互利用的關係,那就不要談什麽情愛了。”
仰頭喝了半杯酒,她眼皮子都沒抬起來,隻是注視桌上精美的佳肴,用平靜的語調開口:“但既然是夫妻,我希望並且相信你會給予我該得到的體麵和尊重。”
他麵色不改看她,問:“那你呢?”
“當然,我也一樣。”
“最快下周一,我們的婚訊就會傳開。我要盛天至少副總的位子,但我不能全身心都投入到這裏。”她冷冷地笑,笑意中有一絲頹廢的悲哀,“本來我回來是為了天啟,可是如今為了你,我可以舍棄掉自己在天啟站穩腳跟的大好時機。”
“副總的位子本來就是給你留的,這你放心。至於天啟,我知道你手頭還有地海三期,我們可以等你完成這個項目再談後麵的事。”
他是好心,她也知道他每一個字出於真誠,可她還是立馬搖頭。
“這是我自己的事,該如何權衡把握,我有分寸和自信。就按照原計劃進行吧,以免夜長夢多。”
說完,她低下頭切了會兒牛排。片刻後,抬眼露出少女的羞怯,但熾熱張揚,“我主要是怕你後悔。”
畢竟,他明確說明了他現在不能給出答案。
她其實有些失望,覺得他和自己想象的有些不一樣。她原本以為,他和她一樣,是一個一旦決定就絕不會反悔的人。
唯一感到暢快的,是她終於不用再瞻前顧後,擔心自己的熱情會燒斷他們之間的聯係。
反正都走到這一步了,他們不可能再退回去當點頭之交。甚至連朋友都算不上。
隻能往前走,誰知道漫長歲月裏會發生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