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夜宴,楊盼雪聽說這個消息後,張著嘴巴足足愣了半分鍾。
“你沒病吧?你明知道……”關鍵時刻,她拚命克製自己的嗓音,卻還是忍不住開口,想試試能不能把這個女人罵醒,讓一切就此停止。
“你明知道他不愛你。”
楊盼雪的聲音滿是憤怒,字字咬重,整個人仿佛在冒煙。
“我知道,我愛他就行了唄。處對象談朋友一開始哪來這麽多兩情相悅。”
楊盼雪恨不得把手裏的紅酒從她頭頂澆下去。
可揚言為了愛情義無反顧的女人,正拿著一杯酒漫不經心隨舞池傳來的音樂搖動,海藻般的秀發下那張魅惑清冷的臉洋溢著不可言說的愉悅。
“你明知道和一個不愛自己的人在一起會有多難。”楊盼雪不想過多戳她心底隱秘的脆弱敏感,語氣明顯冷淡許多。
程晏安撐著腦袋,懶懶笑了一聲:“不是每個人都和你一樣幸運,彼此都對對方一見鍾情的人。”
楊盼雪冷笑,把酒杯重重放下,厲聲警告她:“你少給我挑事,我以前遇到過什麽樣的奇葩你不是不知道。還有你,隻見過一麵就擦出火花的事兒還少嗎!”
兩人語氣都鋒利十足,誰也不肯讓誰。僵持片刻後,程晏安拿手有意無意摩挲高腳杯,“我知道這樣不好,可和他一起做壞人的感覺,讓我覺得很奇妙。”
隻要是和他有關的事,她都樂在其中。
“什麽時候的事兒?你拖到現在快要公之於眾了才讓我知道。”
麵對楊盼雪的質問,程晏安勾住她的小指,做出求饒的表情。
“也就是回國前,程序中說想知道我的想法。”她低笑出聲:“說是要等我考慮,但實際上呢,他和畢文勳連婚房都給我們物色好了。半山二期的獨棟別墅,現在準備動工。我們一致的意見,是等到房子裝修好就領證。”
現在無論她說什麽,楊盼雪都覺得荒謬可笑。
“他呢,是不是早知道他爸給他安排的婚事,知道那個人是你?”
程晏安沉吟片刻,閉上眼睛搖了搖頭:“我沒問,也覺得不重要。”
“那什麽才重要?你也說了,你們是商業聯姻,相互利用。不談感情的感情。將來有一天,他找到了摯愛,你希望他怎麽做?顧及你畢太太的麵子金屋藏嬌,還是和你恩斷義絕和那個女人在一起?”
聽到楊盼雪的話,程晏安被音響震動的腦波裏不斷閃出一個模糊的女人身影,一個目前根本不存在的假想敵。
楊盼雪越說越激動,握住她冰冷的手,動容道:“安安,你一直這麽清醒,這麽驕傲,這些道理你比我更清楚。”
“是,我清楚。”她眼中若有似無的水汽徹底散去,一片清明透亮。
“可你以為我拒絕了他,就能逃過別人嗎?我爸還考慮過尹帆。不是畢家,也會有千千萬萬個畢家。我以前一直以為,我可以隨心所欲,至少在選擇自己終身伴侶這件事上,我是可以的。但我發現每一件事情都有跡可循,有它運作的規律和方式。天啟需要裏奧,我希望天啟越來越好而不是越來越差。”
她笑了笑,眼角綻放出迷人的弧度。
“我覺得自己夠幸運了,從我接受任人擺布的婚事那刻起,我怎麽也不敢想象,那個人會是畢繹初。在這場注定隻有利益的血雨腥風的戰事裏,對手是自己愛的男人,至少不會讓我忘記自己的初衷。”
程晏安和楊盼雪唯一的不同,是在人生的分岔路口,她們毅然決然選擇了自己想要走完的人生。
很多時候,程晏安提及許多商業上的事,楊盼雪一竅不通、一頭霧水甚至有些反感。可此時此刻,她第一次真切感受到程晏安的野心。
她的堅持有多少,她暗自犧牲舍棄的就有多少。
當她如此風平浪靜說出這段話時,楊盼雪忽然就不想勸她了。她心疼她的清醒,諒解了她的殊死一搏。
“他說結婚是一輩子的事……”程晏安眼中忽冒出柔和的光,聲音恍惚,生怕戳破一個美妙的夢境。
她就把這當作是一個承諾了。
“既然是一輩子的事,一輩子那麽長,我不信我這麽大的魅力,他能一輩子都不愛我?”
*
程晏安和畢繹初的婚訊一經公布,轟動一時,引起了整個新州商界的熱烈討論。可程家和畢家的強強聯手,似乎又是情理之中的事。許多企業人人自危,提高警惕的同時感慨商界的格局即將發生翻天覆的改變。
盛天是今年初剛從裏奧分出來的,規模不小。當初大家都猜測盛天是畢家專門為畢繹初創建的,可如今看來,更可以說是為畢繹初和程晏安夫婦倆創立的。
婚事既定,程晏安入職盛天擔任副總的消息也就不脛而走。盛天的員工茶餘飯後都是在談論這件事還有程晏安這個人。
畢繹初年輕有為,英俊帥氣,性格溫和,是很多女人夢寐以求的男人。突然冒出來個總經理夫人,還是個這麽有來頭,長相氣質都不凡的程家千金,讓盛天多少女員工的豪門夢瞬間破滅。
“哎,畢總結婚,小敏你是最傷心的了吧。”
午飯時間,大家都窩在辦公間,一群人圍在一塊兒談論八卦。小敏是去年的畢業生,因為長得漂亮氣質好,被直接從總部調選到盛天擔任策劃組組長。
他們這批人中,就屬小敏最有資格做成為畢家少奶奶的春秋大夢。
“去!以後在公司少拿這事跟我開玩笑。”小敏沒好氣啐了一聲,把聲音壓低惶惶說:“誰不知道新來的這位在天啟雷厲風行,才從美國回來不久,就已經清理掉天啟許多中看不中用的花瓶了。”
“你也說了是花瓶,該清啊!咱們小敏組長是有真本事的,怕她幹嘛!”
張西的話引得大家一眾哄笑,也把小敏哄得舒心。
“但不管怎麽樣,人家現在有雙重身份,畢總讓她過來當副總,她就是咱們的上司。以後啊,多做事少說話總沒錯。”
吳群是他們之中資曆較老的,二十八九歲的年紀,也隻混到個副組長的名頭,她也認命了。
“可不是嘛,人家命好,生在那樣的家庭,還有一張好臉蛋,和畢總門當戶對。青梅竹馬都沒排上號,咱們就更別癡心妄想了。”
話音一落,在場的女人都心領神會相視一眼,竊竊笑起來。
司璿雖然職位高,可因為年紀小,並不服眾。在眾人眼中,她和程晏安這種出身名門的富家小姐有天壤之別,所以這群人雖然嘴上誰都不服,可也隻敢拿司璿來議論消遣。
下午開始工作不久,就有人捧著文件一路小跑回辦公區給大家傳遞消息。
“副總來了!”
原本死氣沉沉的辦公室突然煥發生機,所有人都停下手頭的工作巴不得把腦袋伸到程晏安麵前。
“你的辦公室明天就能收拾出來。”
秦雲走進來把手裏的人事材料首先遞給畢繹初,可沒想到畢繹初沒有第一時間伸手去接,手插在口袋裏,正肅淡漠看了她一眼。
空氣一時有些凝住,秦雲的餘光瞥到站在一旁的程晏安,後知後覺險些驚呼出聲來。
要知道能擔任老大助理的都是人精,秦雲立馬意識到自己不應該忽略程晏安的存在。
“程總,這是截止昨天應聘的人員名單,請您過目。”
程晏安看了眼畢繹初,好笑出聲:“我今天還沒正式入職,不用這麽緊張。”
程晏安語氣隨和,秦雲雖然鬆了口氣,可還是緊繃神經,打起精神,“是我一時大意,忘記了程總如今分管人事。”
程晏安聳肩,勾了勾嘴角,接過她手裏的資料,對畢繹初說:“你的手下,你自己哄吧。”
雖然是句玩笑,可秦雲卻被嚇得不輕,低著頭半天不敢說話。
程晏安在畢繹初的真皮座椅坐下,開始翻閱前來應聘的人員名單。畢繹初衝秦雲使了個眼色,說:“先去準備會議,下不為例,不然讓別人怎麽信服我們盛天員工的職業素養。”
程晏安手裏的動作微微一頓,轉瞬又恢複如常。等秦雲走出去後,她問:“你們盛天員工的素質已經算好的了,入職前的培訓工作做得不少吧?”
他倒了杯水,放到她手邊,說:“裏奧在這方麵投入的錢財的確不少。”過了會兒,他又走回去,不緊不慢給自己也倒了一杯水,再度開口:“如今是‘我們’盛天了。”
“噢。”她看著他挺拔的背影,若有所思拖長調應了一聲,總算有種得到了交代的滿足感。
“你說的那個人,叫什麽來著?”
畢繹初坐到沙發上,翹起二郎腿,流裏流氣的一個動作,可他做出來,十分優雅。
“林芊冉。”
把手中的資料再翻一頁,果真看到了他說的那個人。
“你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還真不少。”
他眼神淡淡,說:“司璿是自己通過了裏奧的麵試,恰好上一任總監又離職,她才臨時頂替了這個職位。”
程晏安從轉椅上站起來,似乎沒在意他說的話,喝了口水,等嗓子都潤開了,才開口:“這份資料和這些人,你應該都事先見過了吧?”
“之前人事的工作由我負責,人員的初篩也是我參與,後續工作由秦雲協助你完成。”
她凝視他小幅度點了點頭,輕輕左右搖晃著轉椅。
“我小的時候在新州的農村和外公外婆生活過一陣子,林芊冉的爺爺和我外公是戰友。前幾年新州許多山區鬧洪災,林家受災嚴重,把她供出來念大學很不容易。”
他非常耐心的和她解釋,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對上她的目光,希望得到她的諒解。
信任和理解對於兩個人而言,是很陌生的東西,他們兩個人都在相互適應這種奇妙的感覺。
程晏安低頭繼續瀏覽林芊冉的資料,“這種賣人情的事兒我懂,盛天現在缺人,要她進來也無傷大雅。小姑娘長得眉清目秀的,就算什麽都幹不好,當個門麵也不錯。”
他沒有再說話,臉色微不可見沉一下,抬手揉了揉眉間。
“累了?”
“開了一早上的會,等下還有兩個。”他重新睜開眼睛,正要說話,辦公室第一層的自動大門緩緩打開。
兩人都循聲望去,隻見司璿提著一本紅色的文件夾款款走進來。
“繹初,A計劃的最終方案出來了。”她首先看向坐在那裏的畢繹初,然後才抬頭望向坐在辦公桌前的程晏安。
“程副總。”
她露出一個矜持的微笑,聲音甜美。
程晏安亦微笑著朝她頷首,然後聽到畢繹初有些驚奇地脫口而出:“這麽快?”
“趕早不趕晚,主要是怕還有什麽需要改的東西。”司璿邊說邊走到沙發坐下,和畢繹初之間隔了半個人的位子。
他們兩人熟絡交談,畢繹初翻閱她拿過來的東西,她在一旁介紹,然後等待他的建議。
偌大的辦公室裏,他們的聲音壓得很低,並不聒噪,可程晏安還是覺得耳旁像是有一群蒼蠅嗡嗡作響,吵得心裏發毛。
她坐在那裏又自顧看了會兒文件,忽然接到一個電話。
“別別別,大哥,等我十分鍾,我馬上過去。”
她安撫電話那頭的人,聲音不大,但電話那頭的男人是個大嗓門,濃重的東北腔調,畢繹初聽得一清二楚。
餘光裏,她把轉椅完全背向他們,麵對落地窗,掛掉電話後,動作利落地站起來。
兩人的視線撞個正著,司璿見畢繹初抬頭,嘴裏的話也戛然而止。
“天啟還有些事兒要處理,你先忙。”
她的話顯然隻是對畢繹初一個人說的,司璿也不會自討沒趣,低下頭去自顧整理資料。
等了一會兒,畢繹初嘴唇翕動,似乎還想說什麽,可最後隻是頷首會意。
程晏安走出辦公室,走廊裏隻回**著高跟鞋清脆的響聲,快走到電梯的時候,她緩緩停下腳步腳步,換了個方向,走向辦公區。
剛好有人抬頭,愣了愣,立馬站起來衝她打招呼。
“程總。”
一聲稱呼驚醒了辦公區許多在摸魚的人,他們紛紛大驚失色站起來,相互提醒拉拽身邊的同事,擠出一個笑容,向程晏安問好。
“我點了咖啡,一會兒就到,就當作是初次見麵和大家打個招呼。”
小敏連忙說:“謝謝程總。”
大家都紛紛應和,臉上露出驚喜雀躍之色。
“你們繼續工作吧,辛苦了。”
說完,她淡淡笑著攏了攏肩上的包從容轉身離開,留下身後一片竊聲的議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