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天啟程晏安直奔會客廳,梁家棟一身深灰色西裝,頭發梳得整齊,沒有多餘一絲碎發分叉出來,像從某個會議匆匆趕過來。

他悠閑翹腿,無所事事,雙手交疊放在下頜,目光淺淡卻執拗注視推門而入的程晏安。

一副審視的模樣,好像他才是是天啟的主人。

“梁總大駕光臨,怎麽不到我辦公室去坐著,手底下的人真是太不懂事了,請梁總海涵。”

程晏安也是第一次見他人模狗樣,故意打趣他。

“不敢造次,回頭你們要是有什麽機密泄露出去,這鍋我是背還是不背啊。”他陰陽怪調,又裝腔作勢,一如既往的詼諧。程晏安沒忍住,笑出聲:“不能!我懷疑誰都不敢懷疑到我棟哥頭上!”

梁家棟見她笑意吟吟的,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後槽牙都要咬碎了:“原來你還當我是朋友啊,我還以為你要等孩子生出來了才告訴我你和誰結婚了呢。”

程晏安有預料過他的反應,但沒想到他直接從舟口殺過來興師問罪,比楊盼雪還誇張。拿出兩個杯子,她親自衝調咖啡,笑得有些心虛:“這是哪兒的話,不過這件事的確有些倉促,我連楊盼雪都沒來及得第一時間通知。”

“來來來,喝我衝的,冰拿鐵,半糖,你的最愛。”

她把原先助理給他泡的、紋絲沒動的咖啡推到一旁,殷切給他擺上自己剛衝好的拿鐵。

頭頂傳來一陣歎息,“我說你腦子沒泡吧,這麽大的事兒,你當是過家家呢哈?”

“你罵我也是在罵畢繹初……”

“他關老子屁事!”他麵紅耳赤嗬斥一聲,粗暴的聲音在空**的會客廳裏久久回**。餘音未了,他又從沙發上彈坐起來,指著空氣怒罵:“我他媽還就罵他了,要是讓我知道你點頭之前他有這個想法,老子他媽弄死他!”

“你誰啊,就你還想弄他?”程晏安冷笑一聲,“梁家棟,今時不同往日,你以為他還是當年那個見了你就畢恭畢敬、一口一個‘棟哥’喊著的學弟?”

被她嗆得無話可說,梁家棟越發惱怒,氣急敗壞:“我管他是誰,你也明知道正因為他身份不同才會和你在一起。程晏安,我發現你真是欠啊,明知道是火坑,你還樂了吧唧往裏跳!”

“是,我樂意得很。老天推到我麵前來的機會,我為什麽不要。”她端坐在那裏,神色淒冷又高傲,仿佛在談判一場價值上億的生意。

梁家棟歎息,終是軟下語氣,“你就這麽愛他,現在還愛?”

她沒有說話,但從她漆黑透亮的瞳孔裏,他得知了答案。

“早知道會一語成讖……”梁家棟有些頹敗,把手撐在膝蓋上抱自己的腦袋。

程晏安端起咖啡杯沉默喝了兩口,注視前方,視野空闊。許久後,才說:“你之前快結婚不也是沒告訴我,還有臉來質問我。”

他暴躁掠了掠整齊利落的頭發,拍大腿站起來,聲音有些沙啞。“那就算扯平,我先回舟口了。”

“站住!”她厲聲叫住他,冷冷開口:“大老遠跑過來就為了訓我一頓,你真是夠有種的。”

他站在那裏回頭定定看她,海藻般的黑發,明豔性感的紅唇,冷清孤傲的五官,他們認識快十年,程晏安一點都沒變過。別人都是被苦逼現實的生活工作狠狠毒打,她卻是越發光彩照人。

程晏安就這麽不動聲色對上他的目光,一句話都不用說,隻是坐在那裏,就風情萬種,遺世獨立。

“那怎麽著,你要請我吃飯?”他提起腳步往回走,站在她的身側,一隻手撐著沙發,緩緩俯下身去。

她揚了揚下頜,輕輕一擺,空氣中就彌漫著濃鬱的果香氣味。

“剛好我中午沒吃飯,缺個人陪我去吃晚餐。”

梁家棟用力皺了皺眉,眼神慍怒,無聲中埋怨她又沒好好吃飯。

“連飯都不陪你吃,你還要和他結婚?”

程晏安覺得莫名其妙,托腮歪了歪腦袋,烏黑順滑的長發從耳邊傾斜而落。梁家棟的目光不受控隨著她的發落下去,盯到她微腫的唇上。

“你能陪我吃飯,難道我就要和你結婚?”

他冥思想了想,竟在認真回答:“也不是不行。”

她佯裝恍然大悟點了點頭:“那這飯,你是吃還是不吃?”

“我先申明啊,我一點兒都不餓,純粹是陪你吃。”

話音剛落,就聽到一陣咕嚕嚕的震天響動。氣氛瞬間凝住,他尷尬摸了摸鼻子,站直身體,手攏到唇邊輕咳兩聲。

程晏安“噗嗤”笑出聲,用手輕抵住鼻尖和唇峰,短暫壓抑後,實在忍不住偏過身子笑得花枝亂顫。

許久沒見她這樣笑過,梁家棟有些發怔,不自覺被感染,那些烏雲般的壞心情消散不少,卻死要麵子強撐著低沉開口:“笑屁啊,快走!”

剛說完話,門被叩響兩聲,畢繹初正不緊不慢走進來。

“棟哥。”

是誰說他不再是從前那個見了自己就得畢恭畢敬喊哥的黃毛小子。

梁家棟打量著眼前的男人,在心底不屑一笑。

“你怎麽來了?”

沙發上的人前一秒還笑得找不著北,現在語氣立馬冷靜下來,清亮的雙眸閃著光,雙頰微紅。

“忙完就過來了。”他回答程晏安後看向梁家棟,“棟哥過來新州辦事?”

程晏安一副看戲的樣子抬頭盯著梁家棟。剛才他暴跳如雷揚言要把畢繹初往死裏打,現在心虛不語,兩個模樣簡直天差地別,她又忍不住抿嘴笑。

梁家棟清了清嗓子,故作鎮定開口:“來辦點小事,順便祝賀你們。”

程晏安站起來給自己接了杯清水,聽到畢繹初含笑道:“謝謝棟哥。”

大概沒想到他會這麽從容不迫地回謝,梁家棟一時語緘。

“我好不容易來趟新州,想著吃頓飯再走,你晚上沒事吧,要不一起?”

畢繹初頷首,“應該的,正好我知道有一家餐廳開業,本來打算今晚帶安安去嚐嚐。”

他的話悄無聲息落下,在稀薄的空氣中似乎沒有留下痕跡。梁家棟微微錯愕,下意識扭頭去看程晏安。隻可惜她背著身子,長發遮住了側臉。

片刻後他又若無其事回頭,看著臉色平靜的畢繹初笑出聲,隻可意會不可言傳拍了拍他肩頭。

“讓我司機開車,這樣大家都能喝點小酒。”

*

梁家棟自覺坐上副駕駛,把後麵的座位留給他們兩人。

“你有司機送,我們喝酒了怎麽辦?”程晏安好像並不領他的情,他撓撓頭:“你放心好了,以前你喝醉了哪次不是我把你送到宿舍樓下。”

程晏安驚惶,瞪他一眼,清了清嗓音轉移話題,問畢繹初:“是哪家餐廳,我怎麽沒聽說過?”

“是我在澳洲認識的朋友投資的餐廳,最近剛開業,讓我過去捧捧場。”

“你的朋友?你怎麽不早說。”程晏安有些意外。原本以為他剛才來天啟說要帶她去吃飯是突然興起,可誰知道他竟是早有計劃。

梁家棟在前排插話,“見朋友就跟見家人一樣吧,你今天這麽漂亮,還會發怵?”

“你這話說的,我哪天拿不出手?”

梁家棟明顯感受到她語氣的不悅和壓迫,急忙笑著找補:“是我說錯話了,安姐。”他故意咬重了後兩個字,以前在學校,程晏安是專業第一,被梁家棟帶起來的風氣,幾乎所有人都稱她一聲“安姐”。

程晏安不再說話,往後一靠,扭頭看向窗外。

車廂的氣氛瞬間安靜下來,畢繹初忽然輕聲問她:“你是不是沒吃午飯?”

她有氣無力回答,興致不高,“和你一樣,開了一上午的會,天氣又熱,根本吃不下。”

梁家棟在她說完話時轉頭,一張大嘴根本止不住,“老毛病了,怎麽說都不聽,吃飯沒個正點的。人是鐵飯是鋼,不好好吃飯怎麽行呢,你以後多盯著她點……”

她抬腳毫不猶豫踹他的座椅,厲聲警告:“少說點話沒人把你當啞巴,我想眯會兒。”

梁家棟衝畢繹初使了個眼色,訕訕轉過身坐好,伸手把空調溫度調高一些。

恰逢下班高峰,車流很擁堵,車載音樂放了一首又一首,他們還沒有抵達目的地。清涼的車廂裏隻聞呼吸,窗外火紅的夕陽餘光透射進來,讓人有些睜不開眼。

梁家棟許久沒聽到她出聲,猜想她是睡著了,想提醒他們車廂後有毛毯。

剛轉頭欲開口,就看到畢繹初正把原本臂彎掛著的西裝外套輕披到她身上。

梁家棟不由得多看了眼那個神情峻冷的男人,想從他沉靜的目光裏看出此時此刻的他究竟有幾分真情。

*

抵達餐廳時暮色已經完全西沉,華燈璀璨,到處都是夏日的熱情。

在繁華地段新開業的高檔餐廳在用餐高峰爆滿是常態,不過因為畢繹初和領班打了聲招呼,他們就立馬被帶去了僻靜處的包廂。

“畢先生,這是特意為您準備的包廂。”

包箱很大,可以容納四五個人,這讓程晏安無形中滋生些許失落。

“不舒服?”他敏銳察覺到她今晚不如平時那般熱情。她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有,可能是餓的,我去趟洗手間。”

正要走動,才發覺身上依舊披著他的外套。她脫下來遞給他,卻聽到他說:“我和你一起吧,正好我去和他打個招呼。”

她有些詫異,“你朋友也在?”

“剛剛侍者說他在。”

“行,你們去吧,那我就不客氣地替你們點菜了。”

梁家棟奔波了一路,累得站不起來,索性一屁股率先坐下。

他們剛走出包廂,就遇到了正好走進來的楊盼雪和蘇意遠,兩個人手牽手很是般配甜蜜。

“安安?”

楊盼雪驚喜叫了一聲,下意識用警惕的目光掃了眼畢繹初,沒有任何要和他打招呼的意思。

她上一次見畢繹初,還是五年前在兆臨。如今的畢繹初和當年相比,添了幾分沉穩英銳的俊朗。

蘇意遠緊跟她激動的步伐走上去,衝程晏安頷首示意,然後看向她身邊的畢繹初。

程晏安顧不上和楊盼雪說話,首先扭頭對畢繹初介紹,“盼雪你還記得吧,這是蘇警官。”

畢繹初淡淡笑著,禮貌客氣開口:“好巧。”

楊盼雪冷冷瞥他一眼,連帶著看程晏安都是一副沒好氣的樣子。

“這是約會來了?”

程晏安懨懨扭頭看了眼包廂的方向,“梁家棟也在。”

楊盼雪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張大嘴,絲毫不顧及畢繹初也在場就吐槽道:“你們這個組合真是夠有意思的。”

“要不一起?”

程晏安麵不改色問了她一嘴,見楊盼雪明顯怔住,她才流露出扳回一城的快意,解釋:“這家餐廳是他朋友開的,請我們過來捧捧場,包廂很大,人多一起熱鬧些。就是不知道蘇警官會不會覺得這樣打擾了你們的二人世界?”

她非常自然把話柄拋到蘇意遠身上,隻見楊盼雪撅了撅嘴,無語翻白眼撥了撥頭發。

蘇意遠低頭笑笑,欣然接受邀請。“你和畢總都不怕別人打攪你們的二人世界,我們自然也不怕。”

畢繹初勾了勾嘴角,隨即對帶領他們進來的侍者擺了擺手。

侍者會意,笑意吟吟:“好的,我等會兒帶這兩位先生小姐去包廂。”

“你們去哪兒?”楊盼雪反應過來他們是從包廂走出來的,看起來像是有事要辦的樣子。

不得不說,這兩人紅裙配西裝,自帶光環,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要去競標。

“人家請我們吃飯,總不能連聲招呼都不打吧。”說完,程晏安看了眼畢繹初,催促他:“走吧,別讓人家久等了。”

回到包廂,楊盼雪、蘇意遠和梁家棟正在熱烈攀談,桌上也擺了一些前菜和酒。

見他們兩人回來,梁家棟眯著眼睛抱怨:“我今天真是倒了八輩子大黴,你們都成雙成對,合著我就是一個湊數的唄。”他越說越不甘心,立馬拿起手機翻通訊錄。

“不行,我也得找個女伴來陪我。譚然是不是這兩天在新州出差呢……”

嘲笑歸嘲笑,聽到他要叫譚然,程晏安立馬阻止他:“你別!她來是為了工作的,忙得四腳朝天,我倆到現在也沒機會見麵。”

“那我不管,她一個部長再忙能有你們兩個忙?抽個空出來和老同學敘敘舊怎麽了……”梁家棟向來我行我素聽不進勸,說話間就已經撥通了譚然的電話。

“快點啊,給你十五分鍾,趕不過來這一頓就你買單。”

依稀聽到電話那邊罵罵咧咧的女聲,大家都忍不住偷笑。梁家棟更是得意洋洋掛掉電話,對著程晏安彈了彈屏幕,說:“看到了吧,沒有約不出來的人,就看你有沒有魅力。”

程晏安翻了個白眼,拉楊盼雪一同攻擊他,“就你?照你的意思,譚然答應出來純粹是衝著你來的?”

“怎麽,難不成還是衝著繹初和蘇警官兩個名花有主的人?”

話讓人一時無法反駁,程晏安啞口無言,他又明目張膽笑出聲。“得了得了,大家都是老同學,分什麽你我。”

畢繹初忙著給程晏安添酒,她似乎很渴,一坐下來就猛灌了一杯紅酒,當水喝。

幾人共同舉杯碰了碰。香檳色的燈光下,程晏安耳邊回**著**流過喉嚨的聲音,目光不經意掃過身邊的人,有一種時空錯位的奇妙感。

原來所謂的緣分和際遇,就是你永遠預想不到明天陪在你身邊的人究竟會是誰。

*

譚然來了之後餐桌上的氛圍活躍不少,她和梁家棟在學校時就是一對冤家,這麽多年過去了,兩人隻要見麵免不了互損。

楊盼雪打趣她:“聽說我們晏安幾次想約你出來你都喊忙,怎麽今晚這小子一叫你你就有空了?”

在場的人都拿不懷好意的目光盯著譚然,在她身邊的梁家棟喝了點酒,仰躺在沙發上沒個正形,痞裏痞氣吹了聲口哨。

“我來新州後也以為自己是來觀光的,誰知道一落地任務就沒停過。”譚然一臉怨氣,皺眉:“好不容易今晚有些空閑,本來想回酒店補個覺,誰知道又碰上這無賴!”

“你們一個個資本主義平時壓榨我們也就算了,大周末的也不放過我。”

程晏安笑著偏頭,和畢繹初的目光撞個正著,他也正在笑,狀態看上去比這餐飯剛開始時鬆散自在不少。

“吃飽了嗎?”他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在眾人哄鬧的間隙詢問她。

她累得有些不想說話,可和一群熟悉的人在一起,內心又極度興奮安逸。最終她點點頭,對麵又傳來梁家棟的咆哮:“來新州這國際大都市你就隻想著睡覺,簡直是浪費你這次出差的機會!”

“我樂意你管得著嗎?你是領導,當然不知道我們打工人的艱辛,淨擱這兒說風涼話。”譚然冷嘲一聲。在桐城上了四年學,如今又和一個土生土長的北方人口舌交戰,把她的東北口音也全給帶出來了。

梁家棟略顯不耐煩,沒好氣反駁:“得得得,就你那張嘴天天叭叭,你要這麽能說,咋還沒見你升職,升職了不就沒這麽多事了……”

楊盼雪和蘇意遠兩個南方人第一次身臨其境觀賞“東北人”說話好比吵架的場景,津津有味。楊盼雪時常大笑鑽到蘇意遠懷裏,蘇意遠也毫不忌諱,時常情不自禁親吻她的臉頰玩弄她的頭發。

程晏安本來是不想再回憶桐城那幾年的經曆,可和老友在一起喝酒聊天,她發覺自己格外享受這種氣氛,仿佛回到了學生時代。

吵累了,兩人最終以碰一碰酒杯宣告和解,譚然突然看向坐在她正對麵的兩人,問:“你們打算什麽時候辦婚禮?”

現場的氣氛有些沉寂,程晏安沒有立馬出聲,也沒有去看身邊的人,隻是靜靜聽他滴水不露的回答。

“婚禮估計不會辦,現在兩邊的事務都很多,我們也抽不出時間。”

譚然雖然有些訝異,但轉念一想,不辦婚禮的確是程晏安的風格,心裏又釋然許多。

“婚禮可以不辦,但請我們這幫人吃頓飯總是要的吧?”

畢繹初這次回答得很快,“當然。”頓了頓,他又自然而然開了個玩笑:“就看到時候然姐你給不給我們這個麵子,能把手頭的工作放一放。”

程晏安忍不住揚起嘴角,拿起叉子挑了塊水果吃。她知道他一直都是這樣,其實什麽都會,什麽都懂,隻是隱忍深沉。

他的話讓原本有些落下去的氣氛再次高漲,譚然覺得他暗箭傷人,氣急敗壞,拍拍桌子提高音量:“隻要你們請,我辭職我也得來!對了,還得把你欣姐也叫來吧,她也算是我們月老團的一員了,沒有她你怎麽要到他微信,對吧程晏安。”

她衝程晏安眨了眨眼,像學生時代當眾開某一對男女同學的玩笑後露出心滿意足的笑。

畢繹初輕笑一聲:“那是自然,不過我和欣姐也很久沒聯係了。”

“她估計都不知道他倆要結婚了吧……”譚然扭頭問梁家棟。

旁觀看熱鬧的梁家棟似笑非笑:“別說她了,估計以前那幫人沒幾個知道的。”

“咱不也和新聞一樣,現在才知道。”

梁家棟的話帶有隱秘的情緒,目光掃過楊盼雪,似乎想得到她的支持。可楊盼雪直接忽視掉他,扭頭在程晏安耳邊低聲說話。

程晏安麵色平靜,和楊盼雪自顧自聊起來。

一旁的畢繹初沉默玩弄酒杯,忽然開口:“這件事的確是有些倉促,畢竟是人生大事,所以是決定好了才通知大家。”

梁家棟的目光淡淡落到說話的人身上,從嗓子迷迷糊糊哼出幾聲,搓了搓鼻子。

譚然覺得他的話很有道理,點頭感慨:“你和晏安還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以前我們都覺得你和她肯定沒戲了的,可她就覺得你是她的真命天子,你說好笑不好笑?結果呢,沒有我安姐拿不下的人,原來你們隻是緣分未到呐!”

她沉浸在自己用富有感情的語調講述的童話故事中,絲毫沒有注意到聽者臉色的微妙變化。梁家棟動了動身子,佯裝不經意咳了一聲,然後低頭去拿水杯,可譚然絲毫沒有察覺到氣氛的不對,繼續說。

“她對你是真不同,當時我們所有人誰不覺得她隻是玩心上來了。我當時還特好奇,她怎麽沒在圖書館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就問你要聯係方式。還有,中秋節那會兒,她爸給她郵了一大箱月餅,平均五十幾塊一個,我們宿舍的人都吃不上,她把好吃的口味全拿去給你了……”

“你少他媽放屁,我當時就拿了兩個走,剩下的不全都是你們的了。”

一直沒說話的程晏安忽然冷冷出聲打斷譚然越說越起勁的話,而旁邊原先兩臉慌張的梁家棟和楊盼雪也幹脆不管了,冷眼旁觀著。

譚然傻笑著:“對對對!我就是要說誇張些,讓他知道你當初有多喜歡他、對他有多好嘛!”

“哎!不過這些事,你應該都知道了吧?”

梁家棟在一旁汗顏,嘀嘀咕咕罵她怪不得幹最累的活拿最少的工資。

此時此刻的譚然,就像是一個不諳世事的小孩,童言無忌,周圍人都為她捏把汗。

她不屬於這個圈子,隻聽說他們要結婚的消息,以為是電影裏放映的故事。男女主人公兜兜轉轉,多年後重逢,女主角傾盡當年的愛意,男主人公漸漸被打動,兩人敞開心扉,最終走到一起。

畢繹初緩緩收回望著程晏安的目光,薄唇輕抿,柔和的燈光在他臉上劃出一道英挺輪廓。他從容自若,身形未變坐在那裏,細長的手指交握在腿上,斂了斂深沉的眸光。

長久的沉默如同一片羽毛無聲墜落到程晏安的心湖,泛起陣陣漣漪。她輕輕笑著,緋紅的臉上泛著潤滑光澤,衝譚然眨了眨眼,“以後有的是時間,慢慢說也不遲。”

原來來日方長,是一個可以蘊含這麽多複雜情感的詞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