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然的酒量這麽多年一點長進也沒有,在西餐廳都能喝醉的,古往今來恐怕也隻有她一人。
楊盼雪盛情邀約他們到夜宴去續杯,可梁家棟這麽好玩的人也力不從心地婉拒:“我把這娘們兒送回去就回舟口了,明天還有一天的會,實在頂不住。”
楊盼雪又看向程晏安,生怕她也開溜。
“我肯定要去的。”要不是夜宴先前出了那檔子事,她早就該光臨。
楊盼雪和蘇意遠旁若無人站在一起低語,發現程晏安在看他們,楊盼雪就轉過身來黏糊糊抱住她,通紅的臉像朵嬌滴滴的玫瑰盛放開。
“初哥呢?”蘇意遠一臉坦**。
程晏安這會兒總算明白為什麽蘇意遠能這麽快就把楊盼雪拿下來。他這人看上去正義凜然、不近人情,可比誰都要自來熟。
一時間,所有人都望向畢繹初,等待他的回答。
其實程晏安並不期待他能答應去夜宴,一晚上他手機響個不停,如果今晚隻有他們兩個吃飯的話,估計早就散夥了。
“你們先過去,我去處理點事情,晚一點到。”
“晚一點就到明早了。”楊盼雪淡淡嗆他一句,然後摟著程晏安自顧往外麵走,說:“夜宴可多可帥的弟弟了,我介紹給你認識。”
望著她們兩個先走的背影,蘇意遠走到畢繹初身邊把手搭在他肩上,跟他打包票,“放心吧,我替你看著。”
畢繹初回過神,扭頭笑了笑,“那就有勞了。”
夜宴重新裝修後再次開業,氣氛更加火爆,就連楊盼雪這個老板都險些沒有落腳的地方。
她們三人坐在吧台上,程晏安撐著腦袋看調酒師嫻熟高超地舞弄**,身後的舞池時不時傳來震耳欲聾的歡呼。
迷幻的燈光、濃鬱的酒精和美好的肉體,進入這裏,就是進入了另一個世界。
“不是說要給我介紹小帥哥?”
她推了推正和蘇意遠眉來眼去的楊盼雪,心裏酸酸的。
“不是吧,姐姐,我當時就故意說說氣氣他,你還真要找啊?”
程晏安無語地翻了個白眼,覺得有些熱,把散在胸前的頭發都撥弄起來。“你不給我找我就自個兒找去了,省得你們倆老在我眼前晃。”
說完,她仰脖把杯子裏最後一點棕黃色**一飲而盡,從容利落站到地上,把脖子上的項鏈摘下來遞給楊盼雪。
“替我收好,我怕給蹦掉了。”
蘇意遠目送程晏安搖曳生姿離開的背影,有些擔憂:“你還真讓她去啊?”
“這是她的主場,你就別瞎擔心了。而且她回國後一直忙公司的事,都沒怎麽好好放鬆過,心疼死我了。”
楊盼雪往蘇意遠懷裏倒去,一雙壯實的臂彎穩穩拖住她,他低頭看著她長長的睫毛遮擋住暗沉的瞳孔。
從美國回來的程晏安,看上去和從前沒什麽兩樣,依舊熱情奔放、清醒高傲。可實際上,她是把太多發生過的事情都封藏到內心連她自己都找尋不到的角落。
“我剛可跟畢繹初保證過看好她的。”
他低頭唇緊貼著她的額頭為難開口,楊盼雪冷笑一聲:“他倆的事我和你說過吧,你以為他們和我們一樣?”
他對她的不屑有些不置可否,“畢繹初看上去不像是風流的壞男人,而且一晚上下來,我看他挺關心晏安的。”
“就是因為他太好了,好到對誰都是一樣的……安安這麽要強的一個人,想要的不是他這種走到盡頭無路可選、廉價統一的愛,”她微微下頜,眼神淩厲,“你們男人,說一套做一套不是強項嗎?”
“你就別我拖我下水了,你剛不也說了,我們和他們不一樣。”蘇意遠無奈且委屈,拿指尖輕輕摩挲著她臉頰,輕聲問:“那我倒想問問你,我們是怎樣的?”
耳邊的音響震耳欲聾,鼓膜都在輕顫,楊盼雪忽然轉了個身,整個人貼到他的懷中。揚起頭,額角抵在他的下巴上,癡癡笑:“你說見到我的第一眼就喜歡上我了。”
他用柔情的目光將她包圍,把四周的嘈雜都隔絕在外。
“我也是呢。”她像隻邀功求表揚的貓咪,拿頭發蹭了蹭他的唇,嬌俏又坦率。
舞池那邊傳來一陣爆破的驚叫聲,酒水和火花四濺,燈光突然亮起來,又毫無征兆暗下去,粉紅嫩紫的流光交替閃爍,讓人仿佛置身一場夢境。
蘇意遠瞳孔裏的光驟滅,俯下身將她深吻住。她嗚嗚咽咽吸了口氣,躲閃了幾下沒躲過,就任由他強勢又溫柔地進攻。
程晏安回來時,身邊跟有一個穿無袖背心手臂上有大片青龍紋身的寸頭男,楊盼雪出聲警告他:“許傑,她可名花有主了,我勸你別上頭。”
“你們真的認識啊?”
程晏安蹦得雙腿發軟,全身骨架都要散開,坐回吧台要了杯冰水一飲而盡。
“夜宴的常客,來我這兒泡了不少小姑娘了吧?”
許傑摸摸頭發坐下來,對楊盼雪說:“盼姐,大家都是熟人了,給我留點麵子。”說完,他拿起酒杯和楊盼雪、程晏安都碰了碰。
“我沒記錯的話,當初你就跟我說你有個好姐妹長得漂亮還特別能喝會玩,要介紹給我認識,是安姐沒錯吧?”
楊盼雪越過他看了眼撐著腦袋在那兒似笑非笑的程晏安,一聲歎氣:“是她,但我沒想到這女人自己偷偷把婚都訂了。”
許傑聞言有些失色,扭頭不可置信地看程晏安。隻見她攤手聳了聳肩,說:“怎麽樣,我沒騙你吧,姐姐我的確是名花有主了。”
剛才在舞池許傑一眼就注意到了程晏安,於是他就發揮自己的最大特長主動上前邀請她喝杯酒,跳個舞。可程晏安卻沒有如他猜想那般熱辣直進甘願走進他的圈套,還說自己已婚。
許傑見多了小姑娘玩欲擒故縱,故意說自己有男朋友或者已婚。
可他萬萬沒想到,程晏安這種在酒色會場玩得如魚得水,長相漂亮、風情萬種的美人,竟然真的是“已婚”。
他吞下驚訝和不甘,不情不願給她杯裏添酒,說:“結了婚也沒關係的,何況隻是訂婚,現在國外不是流行一種開放式關係嗎,像安姐這樣的大美人,這麽年輕真是可惜了。”
程晏安笑而不語,淡淡挪開視線,問楊盼雪:“你家蘇意遠呢,跟人跑了?”
“誰知道呢……”
她們交談間,背光的方向緩緩走出兩個英俊高大的身影。
他們西裝革履,與四周熱辣性感的氛圍格格不入,卻依舊是人群中最吸引目光的風景。
不少身材火辣的女人都望過去,直到他們停在吧台,蘇意遠自然摟住楊盼雪的腰,那些女人**裸、蠢蠢欲動的目光才轉化為嫉妒羨慕。
為什麽她們也不看畢繹初,而是瞬間興趣寥寥走開了呢?因為吧台旁邊坐著一個攝魂亮眼的女人,不需要做多餘的動作,在昏暗曖昧的燈光下就足夠嬌媚妖嬈。
程晏安輕輕吹了聲口哨,眼色由迷離變得明亮,朝原本已經站停腳步的畢繹初伸出手。
“忙完了?”
她上半身隨意搭在吧台上,絨亂的卷發鬆鬆垮垮從肩上落下來。潔白光滑的肌膚上有點點晶瑩閃爍的汗珠,圓潤飽滿的臉頰盡是一片朦朧迷醉的緋紅。大地色眼影上的亮片閃閃發光,在她揚起的笑眼中落了整片星辰。
眼前的這個女人彷佛有一種魔力,嘶啞低沉又酥軟清冷的聲音,令畢繹初不由自主伸出手,與她有些濕濡的掌心交握到一起。
第一次感受到他幹燥手心裏的溫度,她懸在半空的心仿佛被震天的音響連根拔起,劇烈搖晃。
望著他走過來的身軀,眼裏多了一層薄薄的濕熱。
許傑上下打量了一眼畢繹初,訕訕比了個手勢,十分識趣走開了。
畢繹初深看了眼許傑離開的方向,眼裏的情緒有些難以捉摸。由她牽引的那股力量把他帶到麵前那片空地,她卻不經意鬆開了手,皺眉把額前的頭發都撩起來。
“這是喝了多少?”他語氣一如既往平淡,目光不經意掃過她麵前的酒杯。
一旁的蘇意遠和楊盼雪看他有點興師問罪的意思,都不由得有些錯愕。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酒量,我隻是覺得有些悶。”
“是見識過,喝醉了要兩個人才能把你抬回宿舍。”
他漫不經心接她的話,用審視的目光注視微微怔忡的她。片刻後,程晏安緩緩前傾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兩隻笑眼擠出飽滿的臥蠶,“你最好別逮著我的黑曆史不放,那天是我生日我多喝點怎麽了……”
旁邊的調酒師大概是聽到她上一句話,湊過來提醒楊盼雪:“盼姐,今晚我們夜宴和隔壁一家餐廳在天台有聯合活動,你要不要去看看?”
“什麽?我自己家酒吧和別人有聯合活動我都不知道……”
楊盼雪一臉震驚,氣急敗壞拿起電話要和店長興師問罪,嚇得調酒師連忙撇清關係:“Jack哥沒告訴你啊,這可不關我的事啊!”
蘇意遠哭笑不得,拿走她的手機安撫她:“行了,多大點事兒。先去看看是什麽活動,再興師問罪也不遲。”
楊盼雪本來也不是真動怒,聽到蘇意遠的話,就更沒脾氣了。
正好在逼仄燥悶的空間呆久了,出去透透氣也不是什麽壞事。
*
出了夜宴往左拐去乘坐電梯,一路上有不少往同方向走的情侶,包括走在前麵幾步的楊盼雪和蘇意遠,他們都成雙成對、手挽手。
程晏安也伸出手摟住畢繹初的小臂,在明顯感覺到他身體一震後,她抬眼凝視他。
他臉上流露些愧疚神色,唇抿得很緊,濃眉頭微微蹙起,似乎很不習慣和她這樣親密的接觸。
“我好像真有點喝多了。”
她釋然一笑,臉上的肌肉有些酸痛,即使攙扶著他,腳下也輕飄飄的,像是漂浮在雲端。
如果此刻他堅決鬆開她的手,她就會摔得粉身碎骨。
他微微舒了口氣,臉色平和,也有些無奈。
從西餐廳到夜宴,最多也就兩個小時的時間,她就醉得這麽徹底。明顯感覺到她全身都略微沉重,步伐踉蹌,他的肩膀也不自覺低下去遷就她。
到了樓頂,才發現上麵是和寂靜的深夜完全不同的光景。天台上被布置得很浪漫華麗——粉紅色的氣球、駐場的樂隊以及巨大泡泡機噴出來的彩色泡泡,渲染著夜色的另一麵。
原來這個活動是為了即將到來的七夕而舉辦,今天隻是試水,所以夜宴的店長才沒有告訴楊盼雪。
天台門口貼有卡牌,隻有情侶才能攜手進入。
程晏安盯著粉紅色卡牌上特意標注加粗的字眼有些出神,耳邊忽然傳來一聲巨響,所有人都歡呼起舞,圍到欄杆旁仰頭看衝破天際的絢爛煙火。
“哇,好漂亮!”
“好夢幻噢!”
女生們都依偎在男友懷中嬌羞讚歎,遠處天空的煙火連綿不絕,五顏六色,繽紛閃耀,在漆黑透亮的夜空迸發。散落成片的火碎,和夜幕成片的星子相互交映,讓人仿佛置身無垠美妙的宇宙。
就在這時,樂隊開始演奏,優美浪漫的小號聲緩緩加入滾燙**的貝斯和鼓點,將現場曖昧氛圍拉到頂點。
畢繹初站在原地,仰頭看著那些不斷紛呈的繽紛花火,心被耳邊的音樂和爆破聲掀起陣陣漣漪。
他已經記不清自己多久沒有看過這樣盛大的煙火。在車水馬龍、繁華冰冷的城市裏,就算這樣的景色再絢爛盛大,也總是少幾分夏夜聒噪蟬鳴的純粹與美好。
清醒過來後,他意識到自己正處於都市最高樓,意識到自己的身份和晝夜交替後要做的事,心中的動容和感動冷淡幾分。
收回目光,他環顧到四周的男女都在甜蜜擁吻,旁若無人地享受夏夜晚風為他們製造的浪漫。
而他身邊空****的,連手臂上的餘溫也早就被吹散。一瞬間的疲憊和孤單湧上心頭,再一轉眼,看到一個風姿綽約的身影憑欄而立。
悶熱的風忽夾雜了些濕潤的清涼,揚起她的裙擺和秀發,吹亂作一團,卻絲毫不顯得淩亂,反而給她增添了幾分稀有的柔和和矜貴的安靜。
她閉著眼,流暢的側臉線條像是印在墨藍澄亮的夜空中。仿若一隻盛放在頂峰的孤野玫瑰,與世俗格格不入。她骨子裏清醒、自持、高冷、孤傲一股腦兒掙脫而出,給她鍍上一層帶刺的光環。
程晏安緩緩睜開眼,將四周的甜蜜都盡收眼底。
煙火光影在她臉上忽明忽暗,不經意削弱了她棱角的鋒利。
她臉上帶著朦朧清淡的笑,輕聲隨著音樂哼唱。
“那怕與你相見,仍是我心願,我也有我感覺難道要遮掩。若已經不想跟我相戀,又卻怎麽口口聲聲的欺騙,讓我一等再等……”
“情像雨點似斷難斷,愈是去想更是淩亂,我已經不想跟你癡纏,我有我的尊嚴不想再受損。無奈我心要辨難辨,道別再等也未如願……”
*
車子停在別墅前,卻沒有人先開口或行動。
依舊是一片寂靜。
畢繹初定定坐著,怕她睡著了卻又不忍出聲吵醒她。大概過了半分鍾,程晏安忽然坐起來,耳垂上的耳環和手鏈滴鈴鈴的響。
“我送你到門口吧。”
即使是這麽短的路程,他似乎也擔心已經半醉的她出什麽意外。
本來他要送她到家裏,也是件理所應當的事。可偏偏從他口中說出來的這份關懷,足夠讓她方寸大亂。
程晏安沒有回答,也沒有再動作,隻是靜靜凝視他。
忽然,她俯身上前在他臉頰輕輕印上一吻。
鼻端淡淡的香根草和尼古丁氣味令她沉迷,她沒有畏罪潛逃,也沒有露出任何嬌羞怯生的神色。
她並不覺得她的這一吻有任何不妥,也不認為自己需要逃。
他們已經默認了彼此的關係,最遲明年初,就會成為正式的合法夫妻。
有時候,她會覺得他們已經認識了幾輩子,所以一切過程才會顯得這麽模糊,五年前圖書館旋轉門的驚鴻一瞥,到今晚坐在同一輛車揮手作別,是水到渠成的因果循環。
可有時候,她也會覺得他們像是從未認識過彼此,如同那些沒見過幾麵被家族安排婚事的男女一般,就算離得再近,兩顆心也是脫離的。
一晚上,程晏安都極力忽視四周那些彼此相愛的男女所釋放的濃情蜜意。
“在天台的時候,我就想這麽做了。”
她微微拉開和他的距離,可兩張完美無缺的臉依舊靠得很近,近到可以看到自己在對方臉上留下的陰影輪廓。
她呼出的氣息很甜,卻又在濃鬱的香氣中帶著些烈酒的苦澀和冷冽。他屏住呼吸,仍由她留在臉頰上的餘溫漸漸擴散,直到冷卻。
在天台的時候,她完全不在意那些發自內心甜蜜恩愛的情侶,可卻在隻剩下他們兩人的時候情不自禁,不可一世的眼中流露出堅韌又熾烈的愛意。
畢繹初的心仿佛被無形大手揪住,搏動變得遲緩掙紮,身體裏的血液在快速倒灌,那股不知從何處傳來的悸動逐漸占據了他的紛亂思想。
很長一段時間裏,他們就這樣四目相對。
一道期待又失落,一道清醒又迷亂。
他低頭,在她柔軟溫熱的唇上留下自己的氣息。
不經意的摩擦和輕觸來得太突然,去得太迅疾。
這段距離遠比他想象中要短,以至於分不清圍繞在他們四周的紊亂呼吸到底是誰的。
他重重暗歎了口氣,脖子忽覆上一股柔軟力量,抬眼的瞬間,觸及到她深邃瞳孔裏無垠的眸光,畢繹初竟覺得心慌,無意識閉上眼睛。
她摟著他的脖子輕啄了幾下他薄涼的唇,都隻是淺嚐輒止。
“你就當我是醉了吧,雖然我清醒得很。”
醉和醒是兩種截然不同的狀態,懷著醉意的她才不會去做這些吃力不討好,看似越線討人厭的事。
和他有關的每一個決定,都是她清醒無比的時候下定的決心。
五年前初雪那晚,在宿舍樓下她決定放過自己;五年後在私人會所,注視著他的背影,她決定不放過他。
“你就這麽愛我……”
他的聲音有些顫抖,呼出的氣流粗糲而不平穩。
她很清楚,他有了反應。
但隻是出於雄性動物骨血裏天生的欲望。
一時之間,她不知道自己是該自傲於對一個男人判斷的準確度還是該失落於他其實並不如她想象中的完美清高。
“我不會說我愛你的。”
目及他迷蒙眼底閃過的錯愕,程晏安幽幽勾起一個飽滿的笑意,緩緩拉開和他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