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晏安到盛天第一天,助理徐溪就把林芊冉帶到她麵前。
一個穿著樸素的年輕女孩,紮簡單馬尾,個子很高,麵容清麗幹淨,但有種與眾不同讓人一眼驚豔的美。
“既然通過了麵試,我也不想多說什麽了。你大學學的是計算機,可在這裏有很多人都是非專業畢業生,他們依舊可以把工作完成得很出色,所以我相信你也可以。”
林芊冉一雙眼睛尤其靈動漂亮,聽到程晏安的話後,撲閃撲閃動了幾下,似懂非懂又強迫自己打起精神來回應:“我知道了,多謝程總提點。”
程晏安打量她片刻,“小徐,帶她去熟悉一下工位和環境。”
她們走出去的時候迎麵碰上秦雲。
“程總,這是畢總給您點的餐。”
程晏安一臉嚴肅翻閱報表,眼皮都沒抬一下:“先放著吧。”
安靜片刻後,秦雲並沒有要離開的意思,她把餐食放到桌角,望了眼林芊冉的背影,對程晏安說:“程總,畢總交代,這段時間暫時不要給林芊冉安排工作。主要是怕她初來乍到的,給您添麻煩……”
程晏安沉思片刻,輕笑一聲。她的反應讓秦雲有些摸不著頭腦,隻能小心翼翼站在一旁。
“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秦雲應了聲,走到門口時聽到程晏安接了個電話,語氣變得很輕薄冷漠,又時不時笑出聲。沒等她反應過來,辦公室裏就傳出一陣聲響,秦雲趁關門的時候快速抬眼看了一下,發現程晏安已經全副武裝,準備要出去的樣子。
下午的時候,畢繹初巡視工作路過程晏安的辦公室,透過玻璃看到裏麵空無一人,擺在桌角的食物包裝紋絲未動。
他目光沉了沉,“她沒吃午飯?”
秦雲想了想,如實回答:“中午的時候程總接了個電話就匆匆忙忙收拾東西出去了。”
畢繹初沒什麽表情,從喉嚨裏發出一聲沉悶回應,把手插回口袋轉身離開。
*
山間木林,四周空明,似乎每一步腳步聲都有清晰回聲。
聞及由遠及近的動靜,程晏安置若罔聞,沉著臉完成三拜才悄然後退一步。
賀興銘把手中一大束捧花放到墓碑前,站直身體,不緊不慢對著照片裏的人三鞠躬。
花半遮住照片裏溫婉沉靜的臉,程晏安淡淡挪開目光,說:“你可真會找時機回來。”
“可不是,每年也隻有我和你記得這個日子了吧。當舅舅的陪著侄女回來看望姐姐,沒什麽不妥。”
賀興銘低頭有一下沒一下撣著衣袖上的塵土,語氣淡然。
“你要是真想巴結我爸,現在就不該站在這裏。”
“你也別把姐夫說得這麽絕情。”賀興銘出聲安撫她渾身的硬刺,又看了眼墓碑,“再怎麽說,你媽是我姐,我要是不記掛著點,那才是真的冷血無情。”
程晏安淡淡勾起嘴角,扶了扶鼻梁上的墨鏡,又深看了眼沉肅的墓碑,轉身離開。
“這幾年你倒變聰明不少。”
賀興銘不緊不慢落她幾步跟在身後,“瞧你這話說的,賀家的人都精明,我什麽時候愚笨過。”
“你少提賀家,現在你依附的是程家。”她幽幽開口提醒他,空氣沉寂一秒後,賀興銘笑笑:“你要是對我這個舅舅態度好些,賀家還是賀家,和程家又有什麽關係。”
天很低,厚重雲層透出一絲觸不到的陽光,刺得人不自覺眯眼。
“大家都是生意人,最終獲利多少才是最重要的。我不管你打的什麽主意,總之你幫我把事情辦好,好處少不了你的。”
“都說親兄弟還明算賬,我就喜歡你這副分得明、拎得清的樣子。也難怪,天啟和盛天你都想要。的確,你比我姐更厲害。”
程晏安好笑出聲,低頭看了眼台階,不慌不忙走下去。
“別把我說得這麽貪婪,盛天是裏奧的,姓畢。我和畢繹初的婚事,說到底是為了保全自家,利是共同利,可到時候災來了,指不定誰跑得比較快。”她側頭看了眼似笑非笑的賀興銘,拖長語調警告他:“你別以為我爸吃你那套,他就能讓你吃到什麽紅利。天啟能有今天,一半都是我媽的功勞,就算他程序中想把這杯羹分給別人,我也不會同意。”
“這話聽著不像對我說的。”賀興銘故作思考,深吸了口林間新鮮的空氣。
“對誰說不重要,反正是對外人說的。”
空氣中爆破洪亮的笑聲,顯得尤為突兀,走出墓園那刻,賀興銘直鼓掌叫好,伸手指著身後端肅寂靜的墓園說:“這句話你真應該讓我姐聽聽,讓她看看她女兒有多厲害,這樣她也不會擔心你會被人欺負了。”
程晏安往前走的腳步未停,聲音很輕又很冷。
“有些事,我不想讓她知道。”說完,她警告他:“你最好也是。”
空曠停車場上隻有他們的兩輛車,程晏安拿出鑰匙,卻沒有打算立馬上車。
賀興銘明白她的意圖,卻點了根煙不緊不慢地抽,打開自己的駕駛座,從裏麵拿出一份用牛皮紙袋密封的文件遞給她。
程晏安沒有伸手去接,墨鏡下的一雙眼睛裏翻滾著複雜情緒。
“看不看由你,就像當初我告訴你這件事時一樣,信不信也由你。”
他瞥了眼呼吸變得有些紊亂的程晏安,冷笑道:“你腦袋瓜子從小就聰明,女人的第六感又是最準確的。我不知道你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察覺然後懷疑的,但你如果真的相信你是天啟唯一的繼承人,就不用讓我去查這件事了。”
他的話字字句句戳到程晏安的五髒六腑,她抬眼淩厲盯他,臉上的陰影又重了一層,堅決果斷接過那份文件。
“你我可不是一條繩上的螞蚱,要是讓我知道你紅臉黑臉兩頭唱戲,你把賀家財產都快要敗光的事就會立馬傳到我爸耳中,那些錢,我一毛也不會替你還。”
賀興銘皺眉盯著她,緩緩吐了口煙,眼神中閃過一絲恨意。
程晏安絲毫不在意,笑了笑:“聽懂了吧,舅舅?”
說完,她轉頭的瞬間所有笑意都消失殆盡,坐上車後頭也不回驅車揚長而去。
*
低頭走進辦公室的時候,程晏安不經意抬眼被站在落地窗前的人嚇一跳。畢繹初轉身,看到她臉色有些蒼白,眼神隱隱潰散。
“你怎麽在這兒?”看清是他,程晏安才暗自鬆了口氣,把包包放到桌麵徑直走過去給自己倒了杯水。
從外麵帶進來一身熱氣,室內的清涼讓她一時有些不適應,猛灌了兩杯水後,她聽到他說:“我的電腦有人在修,招標資料在你電腦裏。”
她背對著他,沒有給出什麽反應,四周隻剩下水流嘩嘩落下碰撞杯壁的聲響。
把目光移向電腦屏幕,他問:“去哪兒了?午飯都沒吃。”
“那邊臨時有點事。”程晏安回身走過去,看到那包放在桌上的外賣,五味雜陳。
“我早上吃了麥當勞的,所以不太餓。”說完,她抿了抿唇,把水杯放下走過去拿起那包外賣,打量是什麽東西,有些意外:“早就聽說這家快餐很好吃,我留著晚一些的時候熱來吃就行。”
畢繹初其實早就已經看完有關資料了,但不知出於什麽心態,他並沒有立馬離開程晏安的辦公室。他重新走回辦公桌,一手撐桌麵,一手動鼠標,眼神專注在屏幕上。
“晚上吃別的吧,這不健康。”
程晏安有些哭笑不得:“都點外賣了,還管什麽健康不健康的。”
她走到他身邊,“你有什麽意見?”
空氣飄過一股淡淡的香煙味,混雜有山間凝土的腥和露水的清,不經意灌進鼻端的時候,還有一縷冷冽的男士古龍水氣味。
畢繹初停下了手裏的動作,沉吟深看了她片刻,說:“山石的招標交給你沒問題吧?”
“都交給我了還問這些做什麽?”
“量力而行,我怕你吃不消。”
“多謝關心,我自己能把控。”說完,她頓了頓,不經意提起另一件事。
“倒是林芊冉,你如果不放手讓她現在就參與事務,那她恐怕永遠都畏手畏腳的。”
他知道她大概是在芥蒂上午他特地讓秦雲過來交代她不要給林芊冉派發任務的事,順勢解釋:“山石這個項目對盛天很重要,我相信你的能力,可我不相信她。你要兼顧的事情那麽多,我是怕你還要分出精力手把手帶她。”
聽到他的回答,程晏安心裏一直梗著的一團氣倏忽散了許多。她鬆懈下來,眼前閃過一陣黑,緩緩坐到轉移上,對他說:“可你有沒有想過,她進入這個項目組,如果什麽都不做的話讓同期的實習生怎麽想?知道的人會理解你的擔心,可不知道的就會覺得她有特權,是進來混吃等死的。”
她語氣難免硬了些,“你應該也知道她的麵試成績,如果不是有你這層關係在,她根本不符合我們的招收資格。而且她畢業找不到單位要她,因為什麽?不就是因為她各方麵能力都還有待加強嗎?本來她能進來實習就已經夠惹人眼目了,你再不讓她幹出點成績來,恐怕難以服眾。”
畢繹初皺眉抬手揉了揉鼻梁,深吸了口氣,額角的青筋明顯在跳動。
兩個人之間的氣氛有些僵持,可之前她一直沒機會和他討論這件事,今天好不容易能見到他,她索性不吐不快。
“我知道每個人想法辦事思維都會有所不同,我也隻是說出我的意見,盛天是你說了算,如果……”
“你說得對,是我欠考慮了。”
他有些疲累虛弱的聲音不算強勢地打斷她,讓程晏安一時有些錯愕。
“你放心吧,我不會讓山石項目出現任何差錯的。”
兩人四目相對,會心一笑。他緩緩點頭,“我信你。”
目光觸及他眼底的血絲,她有些心疼,卻裝作語氣平淡,“最近事情太多,你分身乏術,新來的這批實習生就交給我吧,這不是你畢總該關心的事。”
他被她的話逗笑。自重逢後,她鮮少見他這樣毫無顧忌發自內心的笑。
“晚上有時間嗎?”她鬼使神差開了口,一臉期待。
“晚上要去見幾個老總。”他想了片刻,才有些遲疑地回答。
說完,他抱歉看她一眼,可她坦坦****,調整了一下座位開始劈裏啪啦打字。
“等會兒我再給你點一份……”
“不用了,我不喜歡吃外賣。”她眼皮子都沒抬一下,語氣冷淡拒絕了他的好意。
畢繹初橫在桌前,似乎會影響到她辦公,他靜靜看了她一會兒,轉身走出去。
但也沒再說什麽,臨走時拎起了那袋已經涼透的外賣。
直到腳步聲徹底消失,程晏安打字的手才停下來,僵硬搭在鍵盤上。餘光瞥到放在桌上的包包,她體內某處地方似乎在隱隱**,一股神秘的力量既推著她又拉扯著她。
過了許久,她起身把包拿過來,取出那份有些褶皺的文件,拉開中間的抽屜,放進去。
動作幹淨利落,沒有一絲遲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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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石是盛天目前最重要的一個競標項目。
雖然從裏奧分離出來的盛天實力毋庸置疑,可作為一個新公司,盛天需要一個能夠證明自己存在意義的項目。
而此次他們最大的競爭對手,是馮世年。
畢繹初和他在k計劃還存在合作關係,所以此次競標由程晏安打頭陣是最佳選擇。
為了這次競標,程晏安幾乎把天啟那邊的事務全盤暫停,全身心投入山石項目中。
在新州,八九點的辦公大樓依舊燈火通明是司空見慣的事,程晏安揉了揉幹澀的眼睛,終於感受到胃在隱隱抽痛。
正好徐溪走進來送各個小組成員交上來的策劃案,程晏安看了看時間,“剛剛點的餐怎麽還沒送到?”
徐溪也苦惱,餓得唇色都有些暗淡,“我剛給騎手打電話,還被他教訓一通。”
程晏安有些驚奇,“說的什麽?”
徐溪雖然和程晏安共事的時間不長,可她本人是個直性子,為人坦率,又知道程晏安其實很好相處,直說:“他說我應該去怪我們老板,大晚上的讓我們加班點外賣,要是不加班不就不用等外賣吃了?”
“說得挺有道理。”程晏安點點頭,隨手翻閱了一下策劃案。
徐溪有些心虛,笑吟吟開口:“他還說什麽他接的單全都是各公司點的,程總,你說該不會咱們的競爭對手也是這樣夜以繼日地趕工吧?”
“還真說不準,所以你們就更要加把勁。”程晏安語氣淡淡,看上去絲毫沒有疲累。
徐溪暗自佩服這個女人,不知道她是怎麽做到全天候高效率工作還精力充沛的。
見她撇了撇嘴,程晏安軟下語氣安慰她:“沒剩幾天了,最後關頭挺過去,拿下山石,大家都好過。你也不是第一次做這些大案子,牢騷在我麵前發發就行。”
徐溪歎了口氣:“我知道,程總您都陪著我們在這兒加班,我們還能有什麽怨言。再說了,都是為了盛天好。你瞧這新州,哪一棟大樓不是燈火通明,我們也都習慣了。”
程晏安回頭看了看,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深沉夜幕,數不清的燈光璀璨迷人眼。
“到了,我叫兩個人把外賣取上來。”
“去吧,讓他們放下手頭的活兒吃口飯。”
徐溪出去後,程晏安忽然疼得額頭冒出層薄汗,拿手捂著左下腹艱難彎腰從抽屜裏取出一瓶藥。
梁家棟說得沒錯,就她這常年不規律的作息和飲食,胃病不找上門來才是奇怪。所以她去美國的第二年就被檢查出有胃炎,這病說重不重,說輕也不輕,總在不經意的時候就給你一記重擊。
“大家都取一下自己的飯,還有奶茶,先休息會兒再繼續幹活。”
徐溪和兩個男同事把外賣放到工位,洪亮的吆喝聲簡直是大夥兒的福音,原本忙碌而死氣沉沉的辦公間突然一片哀嚎,大家都恢複些人氣站起來活動筋骨,摸著早就餓扁的肚子走過去。
“這活兒真是怎麽都幹不完。”
“行了,知足吧,裏麵那位天天陪咱們加班,總比我朋友他們那個隻會指揮,一下班就準時溜號的領導強。”
程晏安一來就給他們點了咖啡,這段時間的加班也天天管吃管喝,的確算是有人性。
有人苦笑抱怨:“吃的喝的是給了,工作也給了不少。她沒來之前,咱們哪有這麽高強度的加過班?”
小敏瞥了那人一眼,說:“誰不知道她要強啊,這山石要是沒拿下,她怎麽和畢董、畢總交代。”
“那也不能這樣壓榨我們吧,勞逸適度,我這腦子都快轉不過來了。”
徐溪把一杯奶茶塞到張西手裏,勸她:“行了,咱們就是個打工的,還能怎麽著。熬過這陣子吧,把山石拿下來,大家都有假。”
聽到假期,大家眼睛都亮了,急忙湊上去問徐溪:“徐溪姐,拿下山石就能有假,公司還搞團建,是真的嗎?”
“是真的吧,程總向來說一不二。”
“程總……”
聽到有人提高音量喊了一句,他們圍在一起的人瞬間乖乖閉嘴分散站開。徐溪急忙拿上一份飯走上前要遞給程晏安,卻被她輕輕推開。
她停住腳步,掃視工位,眾人被她淩厲盛大的氣場嚇得大氣都不敢出。
“林芊冉呢?”
程晏安目光落在那個空著的座位上,眾人麵麵相覷,現場一時安靜得出奇。
在公司,這時候跳出來說話大多都被認為是其心可誅,更何況林芊冉可不是個普通的實習生,大家都不敢當這個出頭鳥。
程晏安冷冷勾起嘴角,把手臂交叉放在胸前,慢悠悠開口:“原來你們彼此革命友誼這麽深厚,她溜之大吉,剩下的活兒讓你們幹你們也毫無怨言對吧?”
現場鴉雀無聲,最終還是一個和林芊冉同期進來的實習生突然開口:“程總,她……她五點多那會兒就走了。”
“策劃案也沒交?”
程晏安的目光落在負責人小敏身上,小敏抿了抿唇,置之死地而後生地開口:“沒有。”
“沒交也不說,當我是瞎子傻子。”
“程總……”
程晏安沒留給她們辯解的時間,麵色沉沉踩著高跟鞋走回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