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十一點,畢繹初和司璿從酒局回公司放合同,走進辦公區看到四五個人才正準備收拾東西下班。

司璿笑了笑,說:“我說什麽來著,程總對山石這個項目真的很上心,看來是勢在必得了。”

小敏站起來伸懶腰的時候首先看到畢繹初和司璿,十分驚詫。“畢總、司總監……”

畢繹初走過去掃了眼每張辦公桌上堆成山的文件和來不及收拾的飯盒,對他們說:“辛苦了。”

小敏雖然累得不想說話,可還是打起十二分精神換上笑臉,“不辛苦,都是為了公司。”

“小敏,程總叫你呢!”從辦公室走出來的小白沒想到畢繹初也在,沒收住音量。看到畢繹初站在那裏時,下巴都要掉下來,磕磕巴巴叫人:“畢總,晚上好……”

“辛苦了,什麽時候能結束?”畢繹初麵色淡淡,視線跟隨腳步匆忙的小敏往走廊深處的光源看去。

“這就結束了,今晚提交策劃案,通過程總的審查就可以回家。”

畢繹初走進辦公室時,小敏和徐溪正好出來,辦公桌前的程晏安在仰頭滴眼藥水。她把一頭長發挽到後腦,隨手抓,有幾縷漏網之魚在脖子那沾著。

偌大的辦公室,她隻開了盞台燈,空調開得很低,畢繹初一走進去全身毛孔就不自覺收縮。

她還仰著頭眨眼睛,“你總不會是剛好來接我下班的吧?”

畢繹初愣了愣,轉了個方向往沙發走,坐下翹起腿鬆了口氣。

“今晚的合作談得很順利,當場就簽下了合同,司璿怕出什麽意外,就順路先把合同放回公司。”

程晏安再睜開眼睛時,還沒有完全適應**在裏麵流轉,倒吸了口涼氣,“也是,哪有帶著別的女人來接未婚妻下班的。”

空氣裏隻剩下她收拾桌麵的動靜,他想了想,壓低聲音對她說:“離招標會還有些日子,不用搞得氛圍太緊張。”

程晏安動作一頓,麵無表情把手裏摞好的文件重重放下。

他大概也沒想到她會有這個舉動,捏山根的手定在空中,嘴唇翕動。

“對了,我本來打算明天才跟你匯報,既然你今晚也在公司,我就直說了。林芊冉遲到早退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兒,今晚我讓他們各自上交策劃案,整個項目組的人都挑燈加班,她卻招呼都不打一聲就走了。我倒想問問畢總,盛天對待實習生,已經寬容到這個地步了嗎?”

她重新坐回去,端起桌上的茶抿了兩口。已經涼透的碧螺春,入口又苦又澀。

畢繹初麵色平靜看著她,許久後,冷淡開口:“我們對待實習生,沒有寬容到這個地步。但是公司自成立以來,也沒有過大規模加班到八點之後的前例。”

他秉公嚴肅的話一點點砸進心底,程晏安原本臉上若有似無的笑一點點沉下去,眼角流露出細碎的光。

“畢總是覺得,我在為難你的員工?”

他不願和她用這種語氣繼續對話,唇抿緊,下頜那幾根青筋清晰分明,“他們不止是我的員工,他們也享有自己的時間。山石這個項目結果會怎樣,已有定數,加班到這個時候,我認為反而會適得其反。”

程晏安用力撥開額前碎發,冰涼指尖觸碰到滾燙臉頰,心都跟著發顫。

“我現在不想跟你討論加班的事情。這個項目、這幫人既然交給了我,我要怎麽做事、怎麽支配他們是我的事。你不用把我說得這麽惡毒、不近人情,我之前也和你討論過的,等山石這個項目拿下來,就給他們放假、讓他們出去旅遊團建。”

“作為上司,我自認為我做得已經夠好了。我不是隻會發號施令把他們捆綁在公司自己卻當甩手掌櫃。我們是一個團隊,正在為了公司而共同努力。而且隻剩下最後這幾天的關鍵時刻,你卻覺得我在壓榨他們?”

她極力克製自己語氣的顫抖,可從心底噴出來的氣流火辣辣,鋒利迅疾刮破聲道。

他閉了閉眼睛,沉聲說:“我不是指責你,我隻是不太認同你現在的做法。”

“是,反正盛天是你的,你才是他們的頂頭上司。”她冷笑自嘲,不願再看見他的臉。

但其實更害怕在他麵前失態。

“他們隻聽你的,什麽時候把我放在眼裏過?如果我再不唱黑臉做壞人,我在這個公司還有什麽信服力。”

“誰都知道林芊冉是你的人,所以她作為我小組的成員,遲到早退,不按時上交策劃案,小敏她們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沒有一個人向我匯報這種情況。”

辦公室隱約傳出來激烈的說話聲,小白好奇得要死,邊走邊回頭。徐溪推搡她兩下,說:“別八卦了,少給自己惹事。”

“是不是因為林芊冉的事吵起來了?”

徐溪愁眉苦臉,“八成是。”

“徐溪姐,這林芊冉真是畢總親戚啊?”

“都這麽傳,誰知道呢。不過你想想看,同批進來的實習生,她分數最低,卻能進入山石這個項目組。而且她這麽明目張膽遲到早退,連小敏都不說她……嘖嘖,其實也難怪程總會有情緒。”

小白聽完後,心裏竟有些共情程晏安。雖然她行事狠辣果決,讓她們工作量和壓力驟增,但她們這些普通員工,還是更看不起有後台就無所欲為的林芊冉。

“那得是多近的親戚啊,畢總雖說人挺好的,但也從來沒容忍過員工這麽無法無天的行為……”

話還沒說完,徐溪就使勁搖她的手,揚起一個笑對迎麵走來的司璿打招呼。

“司總監。”

司璿瞥了她們兩個一眼,笑得十分親切,“終於可以下班了吧,回去好好休息。”

“司總監您也是,那我們先走了。”

徐溪拉著小白使了個眼色,快速消失在拐角。

司璿回頭看了眼她們離開的方向,一個人在昏暗的辦公間站立許久,才不緊不慢走過去把最後一盞燈關掉。

*

司璿的出現驚擾了辦公室裏的死寂。

“繹初,我已經把合同放好了。”

程晏安靠在桌角,雙手疊放在胸前,身形未動扭頭看過去。

司璿並未回避她的目光,靜靜站在原地,沒有要走進來的意思,但她的意圖,也不僅僅是專門過來匯報工作。

餘光瞥到沙發高大的身軀站起來,程晏安直想發笑,借桌子的力量站直,踩著發麻酸痛的腳走回轉椅。

“我送你回家。”他先對司璿說,然後才看向落地窗前那個孤單的背影。內心有過掙紮,最終還是脫口而出:“忙完了就一起走吧。”

程晏安的目光從手機上抬起來,坦然又無謂,“你送司總監吧,我等會兒約了朋友。”

畢繹初許久都沒有動作,目光複雜注視她。可她似乎真的將近午夜還約了朋友,要去夜宴或者是別的會所喝酒狂歡,始終沒有回應他的視線。

“注意安全。”

辦公室又隻剩下程晏安一個人。

她塗口紅的手止不住顫抖,直到最後無法抬起來,失力跌撞到桌角。

強烈的悶痛穿透骨髓,她忍不住閉上酸脹的眼睛,雙手抱頭獨自坐了許久。

她沒有開車,獨自步行到中心大街,已經是將近淩晨一點。那輛銀色奔馳停在綠化帶旁,透過車窗看到裏麵的人,程晏安心頭不可抑製升騰出強烈的厭惡,就像胃的酸水不斷往上冒。

“程大小姐也有遲到的一天。”

賀興銘不緊不慢抽出一根煙,手搭在方向盤上遞給她。

“煩的時候抽一根就好了。”

她冷冷盯著那根伸到自己麵前的香煙,麵無表情接到手裏。他有些意外她的舉動,挑了挑眉,又低頭給自己拿了一根,隨之點燃。

“你說你這又是何苦,你在天啟的時候,都沒這麽累過。”

“我不努力工作,怎麽賺錢給舅舅你還錢呢?”她摩挲那根海綿體,嘴角突然下沉,將手中的煙砸到他身上。

劃過的風撲滅了他打燃給她準備的火焰,車廂霎時陷入黑暗,一縷白煙在粘滯的空氣裏遲遲揮散不去。

賀興銘罵了句髒話,沉沉吐煙,冷笑道:“別把話說得這麽滿。如果你讓我等太久,那些虧空讓我自己給填上了,你就得孤軍奮戰了不是?”

“我想你可能誤會了些什麽,世界上不是隻有你一個人可以幫我調查那件事。”

“我把這件事交給你去做,不過是看在外婆和我媽的麵子,看在我在外人麵前還喊你一聲舅舅的份上。我會給你錢,但不是讓你拿去賭,投資失敗虧得血本無歸,而是因為你手上還有賀家小部分的資產和在天啟百分之三的股份。”

賀興銘整個上半身掛到方向盤上,觸動喇叭,刺耳的鳴笛驚起旁邊車輛不停響起警報。

程晏安嫌吵,皺了皺眉,卻見他拿下唇間的煙緩緩俯身靠近她,把餘煙吐完。

硬朗的五官在慢慢散開的煙霧中徐徐展開,深邃而大的眼、濃眉挺立的劍眉、潤澤薄涼的唇,姓賀久了,他的模樣竟也有幾分賀家人的影子。

隻是他的好看,永遠都是帶著一絲狡黠、奸猾。

“程晏安,這個世上不是隻有你會打如意算盤。你不要太自以為是,不要太不知道天高地厚,否則,別怪我這個當舅舅的沒提醒過你。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不要太絕情,遲早有一天,你也會栽跟頭的。”

濃烈的煙味讓人胃裏翻江倒海,程晏安麵不改色沒有拉開和他之間的距離,勾了勾飽滿的紅唇:“那就試試,看看是誰的跟頭栽得更大。”

*

離開那輛車後,程晏安獨自在悶熱的午夜街頭走了許久,也沒能吹散身上滂臭濃烈的煙煙味。

她竟然想起了桐城的早秋。這個時節,北方氣溫急遽下降,西伯利亞的風鋒利似刀。

晃悠悠走進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店,拿走貨架上最後一盒便當,她坐在窗邊出神望著依舊車來車往的街道。

有些恍惚,又分明驚覺,這是新州。

畢業後,程晏安在華爾街工作過一年時間,寸金寸土的紐約,那裏的繁華比這裏要恐怖一萬倍。

經曆過那段日子,從小也見證著賀青婉是怎麽一步步把天啟帶到頂峰。

程晏安從來沒有質疑過自己的處事方法。

可那個男人的幾句話,讓她感到無比挫敗。不甘之餘是困重的難過,她大口咽了幾口白米飯,可她的身體下意識排擠異物進入。

她不知道他們剛才在辦公室的那幾分鍾算不算吵架,可讓他對她產生平淡無奇之外的感受,竟是因為工作上的意見衝突對立。

她不會讓外人看到她的任何瑕疵和脆弱,可目睹他和另一個女人丟棄她一個人並肩離開,她還是恨死了自己可惡的自尊心。

玻璃窗裏倒映著一張精致美麗的臉,透過那張臉,程晏安遙望這座城市的車水馬龍、絢麗燈光。她在幻想、在奢求、在期盼——什麽時候,她才能那樣正大光明和他並肩行走。

毫無嫌隙的。

接起電話,程晏安把眼中的熱意艱難咽下去,可聲音出來的瞬間,還是帶了些哽咽。

幸好梁家棟喝醉了,否則他一定會追問到底,然後嘲笑她。

“我說,你是故意的還是真的忘了昨天是我生日?”

半夜打來這個電話,就是為了興師問罪。她無語至極之餘看了眼手機上顯示的時間,有些驚詫自己竟沒想起來昨天是他生日。

“還知道現在已經過了零點,看來沒喝醉。”她吸了吸鼻子,佯裝若無其事挑著盒子裏的米,聽到他嘟嘟囔囔:“我他媽累死了,本來說去新州找你們幾個給我過生日,結果來了一幫客戶,又是陪他們按摩又是唱歌的……”

“那不挺好的,一幫人給你過生日了,總比老跟我們這幾個人聚在一起強。”

她開玩笑,自己笑出聲,卻把他氣得夠嗆。

“程晏安,你有點良心好不好,你自己數數,自從大學畢業你去了美國,咱們多久沒在一塊兒過生日痛痛快快喝過一場了!”

笑著笑著,她揚起來的嘴角被幹燥秋風撕裂般。恰好有人走進便利店,“歡迎光臨”的聲音格外大,電話那頭的絮叨戛然而止。

“大半夜你在便利店呢?”

“我剛從公司出來。”

“我說你是不是不見棺材不落淚啊,不是大半夜吃飯就不爽是吧。”

她第一次任他罵得狗血淋頭也不出聲反駁一句,他漸漸覺得怪異,小心翼翼:“你咋了?”

“沒咋,就是有點累。”

她不自覺跟他操了一口東北口音,一恍惚,竟然仿若置身校園時期。

“跟我還藏著掖著呢,說出來!讓棟哥我替你排憂解難。”

他自大臭屁的語氣仿佛有種永恒不變的魔力,程晏安出神想了想,問他:“如果有一天,你爸突然帶回來另一個兒子,你會怎麽辦?”

那邊裝模作樣思考片刻,一本正經反問:“這個問題你應該去問畢繹初吧?啊,不對,他是被帶回來的那個……”

說完,他自己樂,拍著大腿狂笑。可她沒什麽反應,他咽了咽口水,訕訕道:“不好笑啊,那我換一個……”

程晏安肌肉僵硬,勾了勾嘴角,“你說得對,這事兒不該問你,生日快樂。”

說完,也不管電話那邊還在嘰嘰喳喳說些什麽,就掛斷了電話。

耳邊瞬間清淨許多,她的心也跟著空,曠野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