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被輕輕叩了叩,如果不是程晏安正好看完合同,她不一定能聽到有人在敲門。
得到準許後,林芊冉躡手躡腳走進來,“程總,你找我?”
程晏安沒有抬頭,不慌不忙把合同一一簽字放好。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餘光裏的人似乎有些不耐煩。
“昨天去哪兒了?”
程晏安的問題來得突然。
“你不知道昨天要交策劃案,還是不知道這幾天都需要加班?”
程晏安語氣冷淡,聽不出太多情緒,可她似笑非笑的樣子,以及重重落下的文件夾,還是讓林芊冉發虛。
“我爸生病住院了,請不起護工,我走得急,所以沒來得及打聲招呼。”
“你爸爸生病了……”程晏安重複一遍她的話,“在哪家醫院,什麽病啊,如果有特殊情況也是可以和公司匯報的。”
“對了,你可以和畢總說明一下情況啊,說不定他還能幫你的忙。”
林芊冉眼中閃過幾縷漂浮不定的光,舒了口氣笑笑說:“家裏的事,就不麻煩公司和繹初哥了。”
程晏安手指若有似無叩在桌麵上,目光灼灼審視眼前的女孩。
豔麗時尚的吊帶短裙,纖瘦又飽滿的身材一覽無餘,臉上的妝容厚重膽大,一層白而細的粉隱隱約約浮在表麵。耳環和項鏈等配飾繁墜得讓人看不過眼。她雖然個子嬌小,可站在那裏沒有絲毫畏懼和服從,雙手隨意搭放在身前,時不時捋一捋裙擺,站累了就微微屈腿換個姿勢,翹起豐腴的臀部。
和剛進公司那天截然不同。
“你要真有這個意識,就應該懂得什麽事該做,什麽事不該做。”程晏安的神色一點點沉肅,漫不經心往後靠,卻依舊如同居高臨下。
“不服從安排、遲到早退,昨晚的策劃案沒按時完成是小,耽誤了山石項目是大。光是以上幾點,你一個小小的實習生,我今天就可以讓你連人帶物滾出盛天。”
程晏安說得極慢,語氣極其鋒利冷酷。林芊冉微微驚措,站直身體勉強賠笑:“程總,我隻是昨天走得急,策劃案我也已經快完成了,而且距離競標還有幾天時間,我平日也隻是打打雜、跑跑腿,在團隊中並沒有很重要,不至於這麽罪不可恕吧?”
程晏安連假笑都懶得給她。“你該做什麽事,在團隊中是什麽角色,由我說了算。如果人人都像你一樣憑自己的感覺做事,策劃案大家都不用同一時間交,那等到競標那天再直接拿去現場就好了。”
林芊冉欲再開口辯駁,滿臉忿忿,卻被程晏安厲聲打斷:“你別以為自己是靠著誰進來的就可以為所欲為,你現在是在我的團隊裏,請注意你的言行舉止,不然我隨時可以讓你走人。”
程晏安麵無表情抽出一本合同扔到她麵前,紙張散落出來,發出刺耳聲響,林芊冉下意識後退幾步,死死咬住嘴唇。
“一口一個繹初哥,幫你這種不求上進的人,真是給自己找麻煩。你別以為自己和畢繹初認識就能無法無天,把你要進來是我簽的字,把你踢出去也就是我一句話的事兒。”
“把心思多用在工作上,等資曆夠了,到時候帶你出去應酬見老總,再打扮成這樣也不遲。”
林芊冉猛地抬頭,對上程晏安冷傲目光,背在身後的雙手不自覺交握到一起,齒關顫抖蹦出幾個字。
“我知道了,謝程總提點。”
走出辦公室,林芊冉深吸了幾口氣,正要轉身走向辦公區,卻看到畢繹初。她沉吟片刻,低頭徑直往前走,啜泣摘下自己的耳環。
眼前覆過來一片高大的陰影,她驚嚇抬頭,看著來人小聲說:“繹初哥……”話音未落,她又驚恐及時改口:“畢總。”
跟在身後的秦雲淡淡掃了眼林芊冉的裝束和淚眼汪汪楚楚可憐的模樣,撇嘴把目光投向別處。
“這是怎麽了?”
林芊冉雙眼發紅,支支吾吾,又下意識往走廊盡頭看了一眼。畢繹初皺眉,“有話就說,在公司哭哭啼啼的像什麽樣子。”
畢繹初似乎有些煩躁,語氣冷硬,讓秦雲和林芊冉都有些意外。
“是我自己的問題,我爸生病住院沒人照看,我昨天走得急,忘記了加班這回事兒。剛才程總也和我說了事情的嚴重性,我……我很自責,怕因為自己的失誤影響到公司。”
她盡量克製抽泣,抬手抹淚,露出一個堅強的微笑,又急忙把耳環攥在手裏收好。
“畢總,我知道自己還有很多不足。你也知道,這是我第一份工作,我從小腦子就不太靈光,很多事情要學。程總的工作節奏實在是有些快,而且這個項目組要求又高。進入盛天後,我已經盡量在學習在努力了,可誰知道剛好碰上我爸生病住院……”
畢繹初沉臉聽完她誠懇的認錯,神色似乎有所緩和,“凡事都有個過程,誰都不可能一開始就把事情做得很好。隻是你昨天早退又不提前說明情況,的確違反了公司規定。一次事小,可若真造成什麽差錯,你就算是引咎辭職也彌補不了。”
林芊冉拚命點頭,愧疚認錯:“不會再有下次了!程總已經說過我了,我既然是……借著您的麵子進的盛天,就一定不能給您丟臉。我知道自己是農村出來的,沒見過什麽世麵,本來以為打扮得體麵些,也不至於給公司丟麵。”
說著她越發用力握緊掌心裏被摘下來的耳環,雙頰通紅,頭埋得很低,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
“可程總說,我不需要打扮,這個樣子去做夜店小姐才差不多……”
秦雲佯裝若無其事碰了碰鼻子,小心翼翼去瞥畢繹初,臉色極其難看。
畢繹初沒再說話,冷臉轉身闊步往回走,秦雲連忙跟上去,小心翼翼問:“畢總,咱們不是要和程總商討k計劃的事兒嗎?”
“先開視頻會。”
*
中午下班時間,大家都坐在工位上吃飯,難得有自己的時間,全場食不語,專心刷手機幹自己的事。
程晏安拎著剛取回來的鹵肉飯走進畢繹初辦公室,看到他站在落地窗前聽電話,她就自己坐到沙發上把飯拿出來打開。
肉香四溢,畢繹初掛掉電話就聽到她說:“我剛和金伯伯通過電話了,他說最快下周四,k計劃的第一期工程就可以舉辦動工儀式。”
“聽說這家鹵肉飯很正宗。”她把他那份放到旁邊,卻聽到他說:“你先吃吧。”
程晏安把頭發低紮起來,不由分說捧起飯碗扒了兩口。畢繹初坐回電腦前,臉色寡淡。
“跟你哭訴了吧,嗯,我都能想象她是怎麽訴苦的。”
畢繹初愣了愣,思緒亂作一團,絲毫沒有辦法繼續瀏覽電腦上滿滿當當的文字,索性摁滅了屏幕,往後重重一靠。
“你要批評她我沒意見,這件事的確是她做得不對,可你說話未必難聽了些。”
“難聽?”她冷笑一聲,“更難聽的我還沒說。”
帶刺尖銳的語氣頂了一下煩亂的心,畢繹初睜眼,隔著一段距離靜靜注視她。清冷的側臉,一頭烏黑微卷的頭發就算挽上去,安靜坐在那裏吃飯也沒有絲毫溫婉沉靜的氣質。
她天生就是一朵帶刺的玫瑰,盛放到極致,美豔、驕傲、高貴,永遠盛氣淩人,讓人望而生畏。
“怎麽,心疼了?是,她隻是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小姑娘,家世可憐。但因為這樣,我作為她的領導就該同情她、無條件容忍她的錯誤嗎?”
程晏安放下手裏的碗筷,直迎他投過來的目光。
“你有沒有想過,她一個正經本科畢業的應屆生,為什麽連最基本的工作都找不到。要不就是嫌苦嫌累她不願幹,要不就是她自己的問題公司不願要。你說她家境不好,可她自從進公司以來,全身上下哪處不是名牌。是真是假暫且不論,每天濃妝豔抹,旁人也有沒有資格指手畫腳,可提前是她完成好自己的本職工作,而不是渾水摸魚每天都想著投機取巧,以貌示人。”
她的話鑽進耳朵,十分清晰,可畢繹初的大腦絲毫接收不了她不留餘力的指控和批判。
那張精致美麗的臉在眼前漸漸模糊,像一團霧散開,他暗自吸了口氣,“可你有沒有想過,你如此強勢,不給別人甚至不給自己留餘地,會招來多少人的埋怨報複?”
程晏安不動聲色盯著他,心“咯噔”一下,墜入深淵。
不知道是為了他的哪句話。
“我們幹這行的,在暗處的仇家本來就不少,說不定哪一天別人就會冷不丁給你一記重擊。”
程晏安不緊不慢抽了張紙,點了點嘴角,肥膩的肉在胃裏融化,油脂泛濫,直叫人反胃。她不動聲色開始收拾沒吃幾口的盒飯,畢繹初眉心一乍,想起梁家棟那天說的話,放緩語氣脫口而出:“你先吃飯,吃飽了我們再聊……”
他撐著扶手準備站起來過去。
“我覺得沒有聊下去的必要。”
一時間,他停在原地,臉上閃過一絲愕然。從抽屜裏取出一份報紙,他先拿在原地自己默默看了會兒,才微微揚起下頜,壓下心中那股不知名的情緒,把報紙往她那邊推。
程晏安也停下手裏的動作,覺得莫名其妙,但已經有強烈預感。無暇估計上一秒隱隱的疼痛酸楚,她站起來把那份報紙抽到自己手裏。
空中劃過輕響,畢繹初的心發緊搏動著,掙紮許久,他不緊不慢轉了個方向,靜靜直視她表情的微妙變化。
那一瞬間,他突然希望她能解釋些什麽,又希望她一如既往的灑脫不屑,將報紙撕碎。
可他看到的是她眼中的訝異、錯愕,以及一閃而過的疑惑和慌張。
報紙左下角是一張昏暗的照片。打著雙閃的車裏,靚麗的女人側身,駕駛座的男人左手夾煙隨意搭在方向盤上,右手放在副駕,身子前傾,笑著凝視女人的臉,像在擁她入懷,即將曖昧親吻。
從照片的角度看,他們就像一對在深夜幽會的戀人。
程晏安漸漸明了,起初的狐疑和慌亂煙消雲散。她指尖泛了白,語調卻依舊平穩:“這是哪家報社?”
目及她從容自得反應,畢繹初反而有些亂了陣腳,聲音低啞:“一家不知名報社,是今天早上有人塞到我車上的。這隻是一份樣版報,他們承認是想把照片公之於眾,用登報的方式。我已經查到他們,處理幹淨了。”
“什麽年代了,還登報。現在有幾個人看報紙,直接上傳到網上不是更快。”
她輕飄飄的語氣充滿不屑,隨手把報紙丟到一旁,想扔垃圾一樣。
身後許久沒有聲音,辦公室裏靜悄悄的,她忽然問:“給了他們多少錢?”
畢繹初額角的青筋不停跳痛,籲出口氣:“事情都已經解決了,你不用管這些。”
“你不想知道照片裏的男人是誰,我為什麽和他在一起?”
每一個字輕輕敲打在心間,四周湧動著奇妙的死寂。畢繹初手裏的動作不自覺慢下來,每一根神經都被異樣的情緒彈撥著。
他認得這個男人。
五年前在學校門口,他就隔街親眼目睹過她和那個男人在一輛車上。
“他姓賀,我叫他舅舅。”
未說出口的話都堵在舌尖,像突然發動出去的箭在空中失去了前進方向,無處可落。
高跟鞋輕叩地麵,清響有節律,她走到他麵前,卻沒有再開口。
他怔忡抬眼,漆黑的瞳孔裏掩蓋了真實的情緒。麵對著她低落的神色和坦**的目光,畢繹初覺得,自己被困住了。
程晏安勾勾嘴角,卻沒有任何笑意。她明白他還是和從前一樣,對她的事情都不感興趣,就算照片裏那個男人真的和她相擁接吻,恐怕他也依舊是像現在這樣,平淡又鎮定。
她害怕再目睹他那樣的冷靜和漠然,所以在他開口前,自己解釋。
“你不在新州長大,自然不太了解我們家的事。他比我大三歲,是我外婆領養的孩子。我雖然叫他舅舅,可和他沒有任何血緣關係。但如今,他是賀家在這個世上,唯一和我有關係的人。”
說完,她深吸了口氣,步伐沉重走回沙發。
“我說過,我要你給我該有的體麵和尊重,我也會給你同樣的東西。賀興銘對於我而言,唯一有價值的就是他現在手中持有的股份。”
“可你有沒有想過,這些照片一旦流傳出去,別人會怎麽想?”他的聲音有些嘶啞,醇厚的音調在隱隱發抖。
“畢竟你和他沒有血緣關係。”
程晏安輕笑一聲,“別人怎麽想我,我都不在乎。”她轉身凝視他緊繃的臉,說:“我隻關心我在乎的人是怎麽看我的。”
從他臉上看到一晃而過的錯愕,她指了指他的那份飯,提醒他:“快吃吧,一會兒涼了。”
“安安……”
他出聲叫住她,卻遲遲沒有說下一句話。
繾綣溫柔的兩個疊字。
程晏安想她竟然還是沒有習慣他這樣叫自己,而他大概是因為在旁人麵前需要這樣叫她,養成了習慣。
最終,他說:“你放心,那些照片已經銷毀了。”
作為戰略夥伴,畢繹初無疑是稱職盡責的。他行動力強、手腕狠、肯耗血,保全她的麵子不讓那些照片流出去,其實也是在保全他的名聲。
程晏安聳了聳肩,露出一絲信任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