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晏安並沒有被無良小報困擾太久。
那場無聲的風波似乎隻是她和畢繹初兩人的事,不過掀起一小層浪,就無聲無息退潮了。
所有社交媒體和盛天上下都一片平靜。
起初,程晏安想過很多。比如為什麽是報紙,而不是單純的照片?既然是報紙,那為什麽他們沒有第一時間就大範圍推廣發布?會是誰而為?他的目的是什麽?
畢繹初說過那張報紙隻是樣板,始作俑者或許隻是為了警告一下畢繹初。他真正目的也許單純是為了錢,也許是為了挑撥畢繹初和程晏安。
程晏安自然清楚,她和畢繹初的婚事撼動了很多人的利益。
一開始,因為心裏堆積的個人情感,她甚至想過司璿和林芊冉。可是冷靜下來後,她並沒有找到說服自己的理由。
她雖然不喜歡司璿——從五年前就對畢繹初這個所謂的“青梅竹馬”懷有敏銳敵意。可她來盛天不久,並沒有和司璿產生過正麵衝突。
至於林芊冉,程晏安有些自嘲,她還不至於和一個不上台麵的小嘍囉明裏暗裏鬥氣。
至此,除了賀興銘自導自演,程晏安實在想不到別的可能性。
她想過找賀興銘對質,可衝動過後,還是決定按兵不動。
昨晚賀興銘說要親自見她,還有和她說話時不斷靠近她……如今仔細回想,程晏安才後知後覺有些蹊蹺。
她和賀興銘的關係,完全可以用水火不容來形容。何況因為資金、股份,他們每一次交談幾乎都是不歡而散,互相恨不得吃了對方。
所以照片上定格的動作,顯然是賀興銘精心設計過,再讓他安排好的人捕捉下來。
既然鎖定了始作俑者是賀興銘,那麽接下來發生的一切程晏安都覺得十分合理。
他現在急需錢,可她不肯給他。他總不能讓自己敗家潦倒的那些事傳到程序中耳朵 裏,所以就用這個法子從畢繹初那裏套錢,順便再離間一下程晏安和畢繹初“夫妻”倆的關係。
好一個一箭雙雕。
楊盼雪知道這件事後,恨不得當回包青天,幫程晏安了斷這場冤案。
“賀興銘也太惡心了,安,不如我讓意遠把這件事查清楚,順便把那些無良報社給端了。”
“你以為是端嫖娼現場呢?賀興銘廢這麽多心思,說到底還是想拿更多錢,順便警告一下我。”
“看來是我低估了他。”
楊盼雪歎了口氣,忿忿不平:“他也太貪得無厭了,從法律意義上來說,他根本沒有資格拿你們家一分錢。你爸如今看重他,你對他也算是仁至義盡,他竟然這麽恬不知恥!”
“所以說永遠不要低估人對與錢財的欲望和貪婪。他知道我爸畢竟是個老人了,天啟遲早有一天不屬於他。”
這句話一說出口,程晏安都不自覺皺了皺眉。為什麽她脫口而出的,不是“天啟遲早有天會是在我手裏”?
腦海裏又浮現那張她看不清楚的臉。
那人笑容幸福燦爛,摟著程序中的手臂,親密無間。
“也許……”程晏安微眯了眯眼,“賀興銘是想警告我,我和他的聲譽利益是一體的。”
楊盼雪一頭霧水,“你是想說,你爸在外麵的那個女兒?”
程晏安點了點頭,“很多年前,賀興銘就知道我爸在外麵有私生女。”
程序中遲早有一天會把他這個不堪的秘密公之於眾。
既然這樣,從法律層麵而言,程晏安和那個從未謀麵的妹妹都是程序中財產的合法繼承人。
一杯羹,多一個人來分,結果會截然不同。
賀興銘左右不了法律,橫豎隻能依靠真正有繼承權的人。他和程晏安畢竟是名義上的舅甥關係,小時候都不懂事的時候,倆人還一起玩鬧過一陣子。
如果那張報紙的內容曝光,程晏安的名聲就會一落千丈,落得個和無血緣舅舅搞在一起的罪名。
賀興銘不會直接敗壞程晏安的名聲,但他會暗地要挾程晏安與他同分一杯羹。
程晏安看向了擺放在吧台角落的一隻招財貓。它眼睛裏似乎盛著笑意,可盯著看越久,就越覺得那裏是一個被黑暗遮擋的無底洞,盤旋著無數深不可測的東西。
“畢繹初怎麽想的?”
楊盼雪的話讓程晏安回神。他怎麽想的?她愣了愣,不受控製回憶起在辦公室時他的表現。
沒有吃醋,沒有誤會,甚至沒有所謂的困惑和質問。
他隻是盡職盡責幫她處理好後續問題,盡心盡力如同一個完美的合夥人。
“我不知道。”她眼神裏流出無盡失望和疲憊,搖了搖頭,“再這樣下去,我真的隻能相信我和他僅僅隻是一紙合約捆綁在一起的兩個商人。”最終有一天,她恐怕連自己最坦率真誠的情感都要丟失殆盡。
*
小小風波後,程晏安和畢繹初都繼續在自己的生活軌跡按部就班。
畢繹初去了趟英國。畢文勳自去年公開畢繹初的身份後就隱居到倫敦山村養老,畢繹初每隔一段時間就會飛到那邊和他匯報工作。
程晏安則是寸步不離辦公室,全心全意準備招標會。
她和畢繹初,誰也沒比誰輕鬆。
至於婚房和婚禮的事,就像一塊石頭跌入湍急河流,再無人提及。
工作到十點多,程晏安就會去夜宴,喝酒蹦迪到全身散架能倒頭就睡的程度,早上六點半準時起床。
生活狂熱奢靡,周而複始。
旁人都覺得她很牛,屬於那種玩著就考滿分的尖子生。可隻有楊盼雪知道,自從開始準備招標,程晏安就徹夜失眠。
阿普唑侖也沒用,隻有用酒精、音樂、舞曲肆虐麻痹,累到極點她才能合眼睡一會兒。
招標的日子如期而至。
即使最後一天,程晏安的工作團隊依舊加班加點完成最後的確認工作。
程晏安提早整理好了所有由她負責的資料並反複確認很多遍。她原本不是疑心重的人,而且向來信心十足,可這次她卻總是在無意識反複檢查。
招標前夕,她本來想留在公司和所有員工一起加班,可下午的時候,她突然得知R公司高層今晚會在某酒店聚餐的消息。
R公司就是發起山石計劃的美國集團。
程晏安十幾歲便開始涉獵商場,憑借賀青婉和程序中的關係,建立有自己的人際關係網。更何況,這次要和R公司高層吃飯的還是她高中彼此稱兄道弟的好哥們兒。
下午五點鍾,程晏安跟徐溪交代:“我準備的所有資料都已經封鎖起來了,剩下的就是你們各自提出的方案整合。員工的構思也是R公司看重的一部分,所以你們千萬不能掉以輕心。”
徐溪一邊點頭一邊捧著小本子緊跟程晏安腳步,“知道了,程總。”
“還有,你們的策劃案我都幫你們改過了,一些細節問題一定要注意,按照我說的去改,ok?”
“ok!放心吧,程總!”徐溪鬥誌滿滿。
“對了,還有那兩個新來的實習生,她們負責的部分雖然不是很重要,但你也要盯緊她們,不能出任何差錯。”
徐溪用力點頭。到了最後關頭,她也格外的興奮,鬥誌昂揚,鄭重向程晏安保證一定完成工作。
“辛苦了,本來我也應該留下來的,但沒辦法……”程晏安故意壓低了聲音,湊到徐溪耳邊說:“可以打好關係,刺探軍情的飯局不去白不去。”
程晏安的離開讓林芊冉有些不滿,摸了摸已經麻掉的雙腿,跟同樣是實習生的小白抱怨:“天天讓我們加班,這麽關鍵的時刻,自己還不是天沒黑就走了……”
小白急忙對林芊冉做了一個“噓”的手勢,“別說了,人家是老板,你是打工的,還能怎麽辦?而且你看徐姐和小敏姐她們,不都沒說什麽,說不定程總真是有什麽事呢。”
林芊冉把手中的紙一摔,扭了扭脖子,嘟囔道:“都是她的狗,看她臉色吃飯敢抱怨什麽。”
小白惶恐看她一眼,轉過身不敢再搭理她。
“膽小鬼!”林芊冉翻她一個白眼。
傍晚時分,副組長江宇楠拿了一份文件給徐溪,交代她這是技術部研究出來的R公司三年來所偏愛采納的技術特點,讓她好好保管,明天上午十點前隻要有時間就立馬拿給程晏安過目。
徐溪答應後就把文件鎖進抽屜,坐下來的時候發現路過的林芊冉,警惕看她一眼:“你幹嘛呢?”
“打水。”林芊冉搖了搖手中的杯子,又對徐溪說:“徐溪姐,要不要我幫你也打一杯?”
沒等徐溪說話,張西就白了她一眼,“都什麽時候了,沒見大家忙得連喝水的時間都沒有嗎?”
小敏出聲調和:“哎,別跟實習生一般見識。她的工作分量能有多少,就是拉上去湊數的。別浪費時間了,早整完早下班。”
徐溪淡淡瞥了眼林芊冉,“打完水趕緊回去工作,做好後發給我過目。”
將近八點的時候,林芊冉伸了個懶腰,手機響了一聲,她立馬抓起來看,滿血複活開始收拾東西。
小白不可思議看她,“你……你要提前走?”
雖然她們的工作分量不多,小白工作效率高也早就完成了分內的工作,可整個項目組沒有一個人離開,她也就隻能坐在工位上玩手機等。
“誰說我是提前走,那程晏安不也早走了。再說了,我的部分已經修改好了。”
林芊冉無所顧忌,趁著徐溪她們都在另一個區域開會時一溜煙就消失在了電梯口。
“什麽人啊!”小白撇了撇嘴。
徐溪回來的時候,皺眉問:“林芊冉人呢?”
剛上廁所回來的小白急忙回答:“她說她的部分修改好了,就先走了。”
徐溪用手猛拍了拍桌子,忍不住厲聲罵道:“真是一點規矩都沒有!”
那天晚上,眾人一直忙到十一點,才結束所有工作。
*
八月的尾巴,終於迎來了招標的日子。
淩晨五點多鍾,一輛黑色加長林肯停在盛天門口,裏麵的人卻遲遲沒有出來。
過了許久,林芊冉才磨磨蹭蹭從後座走下來,笑得花枝亂顫,對車裏的人撒嬌。
她目送車離開,隨後不緊不慢朝公司大門走去。
“早啊!”她熟門熟路和保安打招呼,順便拋了個媚眼。
“林小姐,這麽早?”保安走出來靠在門框笑眯眯地盯著她光溜溜的大腿。
林芊冉回頭眨了眨眼睛,“勤勞工作唄!”緊接著又問:“我是不是第一個來的?”
“那是!沒人來得比你更早。”
林芊冉站在隻有她一個人的電梯裏,十分舒適地撩撥頭發,打量著這個平時要跟無數人擠在一起的狹小空間。
上到工作的樓層,無數張辦公桌冷冷清清。放眼望去,都是她一個人的天地。
林芊冉一屁股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可不到片刻就覺得屁股硌得難受。坐了一晚上的真皮沙發,自然有些不適應這些冷板凳。
她打量四周,突然將目光定格在隔著一條走道的高級員工辦公區。
徑直走過去,林芊冉咬著手指打量徐溪的真皮座椅,毫不猶豫坐下去,抬起雙腿轉了兩個圈。
徐溪的辦公桌上貼滿了便利貼。
“加油!新的一天!拿下山石去旅遊!”
“努力掙錢買愛馬仕!”
“賺夠錢就去找男朋友!”
林芊冉一張張看過去,笑出聲,不屑嘲諷:“真土!”
她累得眼皮子直打架,懶懶趴在徐溪的桌上,昏昏欲睡之際驚醒坐起來,抬眼去看遍布在辦公區的各個攝像頭。
昨天聽她們說,這個樓層的某個區域攝像頭壞了,應該還沒來得及修理。
她依次走到這個區域的每一個攝像頭底下,發現上麵的燈果然都是黑著的。
隨手翻著辦公桌上的文件,又四處遊走,林芊冉注意到擺在徐溪桌麵的一串鑰匙,腦子裏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雖說這次的招標工作,她作為實習生是湊數的,負責的部分也並不重要,但她偷看過一眼小白的策劃書,同為實習生,小白寫出來的東西顯然高大上許多。
林芊冉很清楚自己的業務能力,也早預料到最後自己肯定逃不過被指責的命運,與其如此……
那個念頭閃過的時候,林芊冉自己都覺得很不可思議。
可她沒有絲毫猶豫,毅然決然開始了自己的計劃。
隨著邪念的不斷扭曲,她手上的動作馬不停蹄開始了。
她首先在徐溪的座位上嚐試用鑰匙打開抽屜,整個過程毫無意外十分順利。緊接著,她拿出那一遝策劃書,隨手翻了兩頁,又試圖打開徐溪的電腦,卻因為有密碼無疾而終。
一時之間,林芊冉有些亂了陣腳。呆坐兩秒,她又跑回自己的辦公桌,打開電腦,發現裏麵竟還保存有徐溪和其他幾個老員工把她們的策劃案發給她參考的備案。
心頭一陣狂喜,林芊冉來不及狂歡,在每一份策劃書的某些地方進行刪減,又增加了一些新的東西。打開打印機,迅速打印出來。再三確認無誤後,她把徐溪抽屜裏的那遝策劃案拿了出來,用自己剛剛打印的那份東西填放回去。
還沒有完。
林芊冉不忘把原來那幾份策劃案毫不猶豫放到碎紙機上,不過一瞬,原本完整的白紙就變成了碎渣子。
一切都完成後,她走回徐溪辦公桌,欲將抽屜鎖好。
看了眼表,已經將近六點,可這時她又注意到抽屜裏的一份黃色文件夾。
腦海閃過昨天她看到江宇楠遞給徐溪什麽東西以及他們的對話。
她急忙又抽出文件夾,匆匆看了幾眼,然後回到電腦前點開自己的策劃案,增添了幾條文件裏提及的重點技術指標。
將新的紙張換掉舊的之後,林芊冉擺好所有東西,鎖上抽屜,將鑰匙擺回遠處,一氣嗬成。
落座時,她的腿都在發抖,額頭上滲出密密麻麻的汗。
“叮”一聲,小白從電梯朝這邊走來。
她看到林芊冉已經坐在座位上,很是驚訝。
“昨晚沒睡好,幹脆就早起了。”
其實小白根本沒問她,她自己慌不迭開口,出了一身冷汗。
上班時間臨近,公司也逐漸熱鬧起來。林芊冉一直安安分分坐在座位上,小白都覺得她今天格外安靜。
臨近七點,徐溪一路小跑到自己辦公桌,氣喘籲籲在翻找什麽。
林芊冉提著一口氣,微微從座位上站起來,密切關注徐溪的一舉一動。
最終,徐溪長舒了口氣,坐下來打開抽屜,拿出那份組員集合的策劃書還有江宇楠給她的資料,可遲遲沒有拿去給程晏安的意思。
林芊冉有些焦急,而徐溪好像正在翻著那一遝東西,神色認真,像在檢查。
雖然覺得徐溪是不會發現什麽的,可林芊冉的心還是提到了嗓子眼。
終於,大概過了一分鍾,徐溪拿著兩樣東西走向了程晏安的辦公室。
“你來得正好,準備跟我出發。”程晏安已經整裝待發,卻突然伸手向徐溪,“把東西給我看一眼。”
程晏安重新坐回座位,神情嚴肅打算從第一頁翻起。
“程總,我昨晚都檢查過了,全是按照你的批注修改過的。”
“我不是讓你把你的那一份放在最前麵嗎?”
徐溪有些心虛:“我覺得小敏寫的東西更加有立體感和全麵性。您不是說了嗎,我的想法在別家公司還比較受用,到了R公司,可能還是小敏的想法更吃香。”
程晏安沒有責怪她,反而笑了笑,“項目組成員的想法雖然隻是一個參考,但你們都很上心,實在難得……”突然,程晏安停下手中的動作,問:“林芊冉和小白的怎麽樣了?”
“我昨天看過了,基本合格,但要說寫得多好是不可能的。”
程晏安冷笑一聲,“我隻求別給我添亂就行。”就在她要翻找林芊冉那份時,電話突然響了。
“好,我知道了,謝謝。”
掛掉電話後,程晏安立刻整理東西,讓徐溪有些摸不著頭腦。
“招標會時間提前了,九點半,你馬上聯係司機,我們現在出發。”
徐溪點點頭,卻突然想起什麽,十分驚措。
“程總,這還有一份江宇楠拿給我的……”
沒等她話說完,程晏安揮手打斷她:“我昨天和江副部長聯係過了,我們不需要這個東西。昨天我從R公司高層人員口中得知,他們如今的總裁並不看中招標公司一昧提到他們以往慣用的技術手段,而是更看重個人的創新思維和計劃的整體性。”
徐溪半知半解,卻還是高興,一臉崇拜看著程晏安,冒星星眼。
“姐,你好厲害!”
程晏安戴上墨鏡,冷豔的紅唇勾起一抹從容微笑,“拭目以待吧!”
林芊冉不停張望辦公室,徐溪進去有十分鍾了,可現在還沒有要出來的意思。
難不成,程晏安親自檢查那堆東西了?
就在這時,程晏安風風火火走了出來。
她今天穿一身黑西裝,幹淨利落,腳步堅定,宛如一個已經成功歸來的戰士。
有人小聲驚歎:“她氣場好強!”
“那當然,為了這個招標忙了兩個月,肯定胸有成竹。”
林芊冉看向她們,有些不解,“程總忙了兩個月,咱們也忙了兩個月呀!”
那人瞥了她一眼,說:“咱們肯定不能和程總比。”
“就是啊,小林,辛苦總是值得的。這個項目要拿下來,全公司跟著受益,難道你不想漲工資?”那兩人笑了笑,捧著水杯悠悠閑閑走開了。
小白也過來接水,她看起來十分輕鬆,“終於忙完了,這個招標啊咱們絕對拿下了!程總出手,還沒有不成功的呢。”
林芊冉的笑漸漸凝固在臉上,心想:所有人都覺得程晏安會拿下這個招標,那如果她拿不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