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晏安知道梁家棟是在激她。他熱心腸不排除想看熱鬧的因素,但她其實很信任梁家棟,他知道她被上段感情搞得有些傷,很想她開啟一段新戀情,哪怕玩玩也好。

路上,梁家棟問她:“這幾天聊得怎麽樣?”

“還行吧,不過他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樣。”

她一直在捋自己頭發,後悔今早偷懶沒洗頭,大把頭發放肩前也不是,撩到耳朵後麵也不是。

梁家棟想了想,了然:“正常,他要是像你那些前男友一樣,又帥又風流,會聊天會撩妹,早就出名了。”

他的話並沒有起到任何安慰作用,反倒讓原本就有些心猿意馬的程晏安像隻暴躁小貓:“你不提那些賤男人會死啊。”

梁家棟舉手投降,忽然停下落了她幾個台階,笑出聲:“別扒拉你那頭發了,這樣就挺好看的。”

被當場戳穿,程晏安停下腳步有些不知所措,抿了抿唇,目光堅定冷靜,揚起下巴。不容人侵犯的驕傲。

梁家棟低頭,沉吟片刻,說:“我算是見識到了,這再厲害的女人,碰到心動男嘉賓,都一個樣。”沒給她反駁的機會,他伸手指了指上麵,放低聲調提醒她:“應該還在那兒。”

可他們上去時,平台上隻剩下課本孤零零躺在那裏,程晏安抑製不住失望。梁家棟四周張望,撓了撓頭:“應該上廁所去了,書都還放這兒。”

程晏安百無聊賴轉了個身,托腮,目光不由自主落到他的課本上。

大概過了半分鍾,她才意識到自己沒化妝,但已經聽到由遠及近的聲音。“棟哥。”

她抬眼,剛好和他的視線在空中撞個正著。

梁家棟摟著他的肩,像是故意一樣,眼珠子來回在兩人身上瞟,就是不出聲介紹。

就在程晏安惱羞成怒要自己開口時,梁家棟突然和畢繹初說:“程晏安,程學姐,我們專業第一。”

被人當麵這樣介紹,程晏安怪不好意思的,她不是個喜歡拿自己成績四處招搖的人。露出一個明媚得體的笑,她用撐在台麵上的手衝他小幅度揮了揮。微微側頭的時候,遮住耳垂一縷頭發滴溜溜落在他的課本。

這是程晏安第一次近距離看到他笑,像漂浮在平靜海麵上的第一縷陽光。他笑起來的時候,兩個眼窩越發深陷,平整清朗的眉峰稍稍揚起,眼睛很亮。

他們彼此都沒有出聲,仿佛無聲的笑就是最直接坦誠的交流。

梁家棟見氛圍不錯,又說了一大通,可程晏安都沒聽進去。

最後,落進心裏的隻有那句:“學姐的課本上應該沒有這麽多字跡吧。”他走近平台,目光落在書本翻開的那一頁上,如同老友寒暄一般,用清潤的嗓音詢問。

程晏安的心怦怦跳了兩下,又驀地停住,連呼吸都變得稀薄。

大概是前天晚上,和他聊到這本書,他說他們正在主修這個課程,要做很多筆記。她自愧不如稱自己從來不做筆記,所有課本都嶄新如初。

“是沒有這麽多。”她彎彎嘴角,輕聲回答,心尖停有隻蜻蜓在跳舞。

梁家棟在一旁聽得一頭霧水,伸個腦袋去看翻開的那一頁書,密密麻麻的專業術語讓他頭疼,恨鐵不成鋼。在他看來,怎麽能在這種緊要關頭聊學習、做筆記呢,這也太無趣了。

而程晏安卻樂在其中,滿心雀躍。

他們在談論一個隻有彼此知道的話題。

晚上,梁家棟找程晏安計劃期末考完過生日的事,程晏安敷衍了事,有一句沒一句回複,突然問他:“今天在圖書館你怎麽沒撮合咱仨一塊兒吃個午飯去?”

打完招呼後,梁家棟就拉著她離開了。

明明到了午飯時間,是個絕佳的相處機會,梁家棟嘴上說著要盡全力當中間人牽線,可實際的作為卻讓程晏安耿耿於懷。

“一看你就沒正兒八經追過人。懂得什麽叫循序漸進不,再說了,你看他那樣有要和你去吃飯的意思嗎?”

程晏安無話反駁,他幸災樂禍:“以前總是別人把你供著,這回輪到你傷腦筋了吧。”

“我傷什麽腦筋,我現在每天過得可太快活了!”程晏安沒個好臉色,咬緊牙關懟回去,因為他剛才的話無意間戳到了她肺管子。

“是是是,你我還不知道。以前對誰有點意思,主動出擊聊兩句,就立馬輪到別人上杆子舔你。咱們安姐的魅力,有目共睹的。”

程晏安冷哼一聲,起身要走。說了幾句刺激她的話,分別前梁家棟又不忘給顆甜棗,“我說這小子最近朋友圈更新挺頻繁啊,原來是和你勾搭上了。”

她果然停下腳步,饒有興趣扭頭:“怎麽說?”

他嘖嘖兩聲,“你不知道這朋友圈都是發給某個人看的啊?你以前和那些男的搞曖昧的時候,他們是不是時不時就分享首歌,發一些有的沒的文青句子引起你共鳴、吸引你的關注。”

梁家棟一副身經百戰的老練樣子,擺擺手,說:“我原本以為你是個高手,可就是個光有漂亮臉蛋的笨蛋。”

“說誰呢你?”程晏安不樂意了,“畢繹初和那些人不一樣。”

梁家棟想不明白,他明明是在替她說話,她怎麽還不領情呢。

程晏安關注過畢繹初的朋友圈,並不是從他們認識後才開始頻繁更新的,按梁家棟的說法是不是可以認為他在認識她之前就有曖昧對象了,發這麽多動態也是為了給別人看。

所以,程晏安才不會認同梁家棟自以為是的分析。

不過經他這麽一提醒,程晏安突然清醒許多。

像畢繹初這種男生,長得好看,踏實、沉穩,能吸引她,自然也會吸引別人。畢竟這個學校,又不是隻有她一個人長眼睛。

劉欣欣也說過,他很招人。

畢繹初自始自終的“禮貌社交”,一方麵會讓程晏安慶幸他不是個隨意對待感情的人,可另一方麵又會讓她警惕,他是不是對所有向他拋出橄欖枝的女生都是這個態度。

想到這一層,程晏安生平第一次受到極大挫敗,這種感覺砸得她暈暈乎乎。

她向來自信大方,卻在畢繹初那裏一點性吸引力都沒有?這是她絕對不能接受的。

她還是照舊每晚十點開始給他發第一條消息。那時候,她也壓根不會在意他其實從來沒有主動找過她聊天。

畢竟人是她招惹的,她還算比較理智的在按部就班完成攻略一個陌生人的步驟。

這是他們正式見麵後的第一次聊天,一開始,他回複得不算積極,磨光了程晏安在圖書館積攢的心動。

之所以她沒有直接了當跑到人家麵前坦白“我對你有意思,你看咱們要不要試著發展一下”,是因為她太了解自己。

上頭快,下頭更快。

很多時候,她對情愛的概念不清晰,都是遵從內心轟轟烈烈的感覺走。

可畢繹初不一樣。

她有點想了解他,也想讓他了解她。但從零開始認識一個人,需要漫長的過程。

她倒不是不敢驗證自己的魅力和確認他的想法,而是怕自己的輕舉妄動,在他眼裏是輕佻浮躁的行為。

要是他說“不”,他們也就橋歸橋,路歸路了。

他是一個對待感情認真的人,不信奉一張漂亮臉蛋就能開啟一段精彩戀愛,所以她也樂意跟他耗,追求一些從前沒有體驗過的新奇感受。

楊盼雪靈敏察覺出她的不對時,她還不以為意。

“程晏安,你要知道,為一個人開始改變的時候,你就已經輸了。”

可那時候的程晏安偏不承認她為畢繹初改變了什麽。

*

“剛才在打遊戲。”

“今天怎麽這麽早就睡了?”

他難得發問句,程晏安心中的煩躁一下就煙消雲散。

“女生宿舍當然比不了你們男生,我們十一點準時熄燈,不讓說話,這是大一就定下的規矩。”

“誰有老禿頭那科的重點,給我發一下啊。”程晏安消息剛發出去,趙小梅就吼了一句。

本來正在快樂追劇的譚然夢中驚坐起,大喊一句:“我靠,下周就要考試,我還什麽都沒背呢!”

本來以為早就進入夢鄉的李惠忽然舉手,哀怨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加一,我書都沒打開過。”

隻有她們三個選修的課程,程晏安插不上話。她們聊得熱火朝天,從吐槽老師到分享考試重點,點著一盞台燈,嘰嘰喳喳。

“男生和女生的確不一樣,我們宿舍的夜生活才剛開始。”

“還要打遊戲嗎?”

“不打了,剛才連輸。”

程晏安盯著屏幕,手指叩打牆壁,若有所思,見他也沒有要結束對話的意思,索性問他:“你是南方人還是北方人?”

其實他的個人信息她都打聽得差不多了,可還是明知故問他是哪裏人。

因為他從來沒問過她的個人問題,隻好由她主動出擊,讓他了解她。

“兆臨的。”

兆臨是隸屬桐城的一個縣級市,動車來回不到兩個小時的距離。程晏安在這邊上了四年學,對那個地方略有耳聞。

“兆臨烤餅!”

之所以知道兆臨,是因為逛夜市經常看到攤鋪在賣“兆臨烤餅”,程晏安吃過一兩回,其實覺得味道一般,不如她們新州的梅子醬燒烤。

他顯然有些詫異:“不錯嘛,你還知道兆臨烤餅。”

這好像是他第一次流露出比平淡更甚一層的別樣情緒,程晏安洋洋得意,舔了舔有些發幹的嘴唇。

說起家鄉美食,仿佛打開了他的話匣子。

“桐城夜市的烤餅我也去吃過幾回,味道不太正宗。每次我回家,都會帶一些過來給舍友。”

“不奇怪,當然是本地的味道最好最正宗。”

那邊隔了一會兒,發過來一句話,“下次我回去,給你也帶一份嚐嚐。”

“啊!”

另外三人被她嚇了一跳,譚然打開手電筒對準她的床,“姐姐,你是夢遊呢還是發瘋呢?”

程晏安坐起來,心瞬間膨脹到極點,炸散成無數粉紅泡泡。把踢開的被子又纏回自腿上,她衝她們吐了吐舌頭,大手一揮:“不就是老禿頭的重點嗎,我明天幫你們問問梁家棟,他那兒肯定有。”

“真的啊,你不早說?”

三人剛才忘了有程晏安這層關係,白白擔心。

程晏安伸了個懶腰,聲音嬌軟:“我這不是突然想起來他也選了那門課嘛。”

有了保障,譚然她們立馬收拾東西,熄滅台燈,各回各床。

一陣窸窸窣窣,片刻後房間又重歸安寧。

程晏安下床拉窗簾,抬頭看到外麵的天,黑得清澈,零零碎碎點綴著明亮閃爍的星子,月光皎潔,白如霜。

明天肯定又是一個烈日當頭的大好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