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程晏安和周宇揚在教學樓撞見過幾次,他上次放狠話讓她等著,至今也不見他有什麽動作。在程晏安的生活裏,那件事比起很多事,無足輕重。
這天她獨自從圖書館走出來,又碰到周宇揚。看了眼他身後空無一人,她忍不住嘲笑:“就你一人?上次不還有兩個人跟著嗎,越混越差了啊。”
周宇揚知道她在故意挑釁,不著她的道,拍了拍手中籃球,舔嘴角:“急什麽,反正這件事兒說到底也是我們倆之間的事。”
程晏安低頭玩弄自己的指甲,正在心裏盤算著這周末要找時間出去做個護理。
“說得對啊,但也不知道是誰先找了幾個人在教學樓門口堵我。”
“也不知道是誰先把我的書扔女廁所。”
“你非要這麽算下去,源頭也隻能追溯到是你先把我的書扔到地上。”程晏安也不著急,似乎卯足勁和他耗,把雙臂交叉在胸前,神色高傲。
周宇揚有些心虛,眼神躲閃,邊拍球邊說:“但你也做的太過了,而且我都跟你道歉了,你就不能給我也道個歉,這件事就算了了。”
“你那是誠心道歉嗎?你那是道歉給別人看。”程晏安心情不錯,也不想再揪著一件事不放,“本來要我道歉也不是什麽難事,可你那天當著這麽多人的麵內涵我是撈女,這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沒等周宇揚開口,程晏安又冷笑:“怎麽,在你們男的眼裏,女生隻要稍微打扮一下,長得漂亮有幾個小錢,就一定是為了去勾引男人?那你們男的天天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自大得要死,就不能讓人說了?”
周宇揚語結,半天說不出話來,氣得嘴歪。
知道他氣不過,又找不出別的話來和自己吵,程晏安過了嘴癮,扭頭看了眼圖書館,說:“我每次來圖書館都會和保安大爺打招呼,有時候點奶茶和水果還會順帶捎上一份給他們,為的就是有時候暫離不用刷卡、可以帶點湯湯水水進去吃,人際交際嘛,你們男生能做的事,我也可以做啊。怎麽到你嘴裏,就變味了。”
周宇揚現在才知道原來程晏安耿耿於懷的,是那天他在眾目睽睽下內涵她靠男人才敢為非作歹。
他抬手搓了搓鼻子,心不甘情不願:“那天是我一時衝動,說話不好聽了,我再次給你道歉,行了吧。”
程晏安並不在乎他的態度和道歉,攏了攏肩上的包,“我也給你道歉,給你書扔女廁所去的確也是我冒失,就這樣。”
她十分快意灑脫,提步就要走,周宇揚忽然擋住她的去路:“喂,你總說我道歉沒誠意,我看你也不怎麽有誠意啊。”
程晏安皺眉,又聽到他說:“其實我就是想問問你有沒有見過一份經濟計量學的資料,我那天剛打印出來,可被你那麽一鬧,不知道飛哪兒去了。”
“再打印一份不就行了唄。”
“你當我傻啊,可是那份上麵我已經寫滿筆記了,花了一上午的時間呢。”
他一直不肯放過程晏安也有這個緣由,他其實一直想開口問她,可又憋著股氣憋,拉不下臉。
程晏安歎了口氣,盡量克製,顯得友善些:“反正那天你桌麵上的書都摞到一起扔廁所去了,要是沒有的話我也不知道去哪兒了。”
“那會不會在你的書堆裏?”
程晏安今晚要和程序中打視頻商量去美國的事,她看了眼時間,不耐煩要往前走,“不可能,你別沒事找事了。”
“說什麽呢,誰沒事找事?”
周振柯一下又被她撩起火,急忙伸手擋住她的去路,程晏安剛想開口,扭頭看到從台階上走來的畢繹初。
這個時間出入圖書館的人不多,他們兩人在這片空地理論這麽久,也沒見到半個人影。
畢繹初像是從籃球場走過來的,頭發還濕著,薄薄劉海搭在額前,身上穿了件白色的籃球背心,露出兩隻精瘦有型的手臂,流暢的肌肉線條看得程晏安咽了咽口水。
“你怎麽來了?”周宇揚也看到他,說話間,順勢把籃球扔過去。
籃球觸到地麵反彈,畢繹初微微抬手就把球穩穩撈進手裏,眼神掃過程晏安,臉色淡淡,對周宇揚說:“我來圖書館拿本書回去。”
“學姐。”說完,他再次看向她,打了個招呼。
周宇揚瞪大眼睛,目光來回在兩人身上掃視,話還在嘴邊掛著,又聽到背後一群人聲。
“這麽熱鬧啊!”
循聲望去,梁家棟身邊還跟著四五個男生正往他們的方向走來。周宇揚看到他們,瞬間有些驚慌:“棟哥,賈哥。”
程晏安看了眼梁家棟,就什麽都明白了,含笑對有些不自在的周宇揚說:“我說怎麽一個人呢,原來搬救兵去了。”
還不知道他們已經和解,梁家棟連忙打圓場,走到程晏安身邊說:“行了,多大點事兒,你也有不對的地方。”
“我知道啊,所以我已經和他道歉了啊。”
程晏安的話讓在場的人都有些錯愕,賈天樹看了眼周宇揚。
“是,我們倆剛已經把話說開了。”
沉默一瞬間後,梁家棟用力拍手,十分自然把胳膊搭到程晏安肩頭,吊兒郎當沒個正形,“這不就結了,有什麽話好好說,大家都是哥們兒!”
程晏安不悅看了眼他的手,嫌棄他一身的煙汗臭味。抬眼間,看到站在旁邊的畢繹初。他沉默站在一旁,身姿挺拔,與這些人格格不入。
“不和你們廢話了,我還有事兒。”用力推開梁家棟,程晏安頭也不回從幾人中間穿行過去。走了幾步,她又突然停下腳步對周宇揚說:“回去找找我的書堆,要是實在找不到,我可以把我的資料借給你。”
說完,她看了眼畢繹初,期待他看過來,這樣她就可以順水推舟,和他說聲“再見”。
可他沒有扭頭,臉上也沒有什麽表情,把籃球拋到周宇揚手裏就轉身走進了圖書館。
“謝謝學姐!”周宇揚衝程晏安背影招了招手,心情大好。
梁家棟追上去:“什麽資料?”
“他說有一本資料找不到,懷疑被我給扔了。”
“嗯,那你是得給人負責到底……”
沒等程晏安反應過來,梁家棟就閃得遠遠的,賤兮兮地笑。
“懶得和你說,你怎麽來了?”她語氣不善,弄得梁家棟頭皮發麻。
“老賈說有人找他幫忙,我剛好在旁邊,一聽是你們的事,就過來了。”
聽完,程晏安回頭,正在說話的周宇揚對上她的視線立馬閉嘴,雙手合十做了個求饒的動作。
他認栽了,也看清了程晏安的“人脈”。
賈天樹也給了程晏安一記眼神,說:“早知道是安姐的事,就算借我一百個膽,也不敢摻和這事兒。”
程晏安勾了勾嘴角,抬眸看到藏在夜幕中的圖書館。數層亮著燈的自習室散發出柔和的光線,越來越遠。
她忽然往回走,梁家棟叫住她:“幹嘛去?”
“找資料去啊!”
說著,她奔跑起來,用手撥開被風糊在臉上的頭發,語氣和腳步一樣輕盈。
和正在吹電風扇的大爺打了聲招呼,她沒有選座,刷了卡就進去了。走過一樓正中的一道牆,光影交錯間視野裏出現了那個站在書櫃前的伶仃身影。
聽到腳步聲,畢繹初扭頭,手裏還拿著幾本書。兩人對視幾秒,誰都沒有先說話。
她走過去,停在自己櫃子前,和他相隔了兩三米的距離。
“怎麽又回來了?”他低頭,繼續專注找自己想要的書,然後把不要的放回去。
“周宇揚非說他的資料是我給弄丟了,我得自證。”
鎖頭和櫃門相碰的聲響在開闊的圖書館一樓發出回聲,程晏安半個身子都塞進櫃子仔細翻找,幾乎是賭了口氣。
“你和他是同學?”
“舍友。”
兩個人又各自幹著自己的事,一牆之隔,可以聽見輕而快的背書聲。
“那我和他的事兒,你都知道了吧?”
隔著櫃門,程晏安聽到他從嗓子裏發出的沉悶聲音:“嗯。”
鎖扣落下的時候,她變得有些焦急,翻箱倒櫃的聲音越來越大。
“找不到就算了,我回頭把我那份給他複印一下。”
“我還說把我上學期用過的資料給他呢,可他那份有他做了一早上的筆記。”說話間,她忽然看到兩本英文書中間露出一角布滿字跡的白紙。
“那你給他也沒用啊,你又不喜歡做筆記。”他有些無奈,扶額笑了笑。
程晏安下意識想反駁什麽,回頭看到他靠在牆上,套著護腕的手臂上幾根隱隱跳動的青筋分外清晰,手裏拿著一本不算厚的外刊,一腿屈放著。
這讓程晏安想起那晚在操場,他靠在圍欄上聽歌,也是這般疏懶隨性。
程晏安看了他很久,忽然輕笑出聲,把手抽出來,衝他揮了揮,邀功似:“找到了。”
他不緊不慢站直身體,把耳機摘下來放好:“他這個人做事就是欠考慮,還粗心,說不定就是把你的書搬走的時候不小心把資料夾到你書裏了。”
鎖好櫃門,程晏安輕哼一聲:“搬走?你是他兄弟,自然要幫他說好話。我的書明明就是被他扔到地上的,還被人踩了幾腳,不然我也不至於那樣做。”
她抿了抿唇,把資料遞給他,“那就麻煩你給他吧。”
兩人並肩走出去,到了開闊的地方,自然而然的,中間漸漸隔了一段距離。
“你的書櫃也在一樓,你經常來圖書館嗎?”
“也就期末來得比較勤。”
她心領神會笑了笑,說自己也是。
走出圖書館,悶熱的風迎麵吹來,操場的喧囂隱隱約約在天際回**。天還沒有完全黑透,被飛機劃過的痕跡分割成半明半昧,巍然佇立教學樓亮起的燈光又染紅了一片雲彩。
“你,之前真沒見過我?”
程晏安回想起那日圖書館書櫃前錯身而過的場景,還有之後的好幾次偶遇,忍不住發問。
他扭頭露出不怎麽明顯的疑惑神情。雖然失落,但她還是揚起嘴角,正準備開口,身體就被一股強勁的力量拉回去。
“小心。”
開放式大學總有來來往往的車輛,畢繹初不著痕跡鬆開勾她包包肩帶的手,從裏麵換走到外側,說:“棟哥說你倆關係很好。”
他的話讓程晏安一時有些沒反應過來,第一次近距離和他聊這麽多話,她的大腦變得有些愚鈍。
來不及琢磨他話中的情緒,程晏安隻覺得自己不能錯過這個由他主動開啟的話題。
“他和誰關係都很好吧。”
似乎是領悟到她話中之意,他竟低頭輕輕笑出聲,“是,棟哥對誰都很好。”
“所以有時候我挺羨慕他的。”
她還沉浸在自己剛才把他逗笑的輕鬆氛圍裏,他忽然偏過頭,似乎遲疑了片刻,才開口:“你還會羨慕他?”
“朋友多,會來事兒,心態好,誰都會羨慕這樣的人。”
“學姐難道不是這樣的人嗎,連脾氣不好的圖書館大爺都幫你說話。”
他說話時一直看著她,臉上浮現似有似無的笑,語氣輕快但始終有淡淡的疏離感。
同樣的話,從周宇揚口中說出來,會讓程晏安覺得是看低和嘲諷,但從他嘴裏說出來,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番感覺。
“那這麽說,是你羨慕我們?”她沉吟片刻,歪著頭衝他笑。
他若有若無點頭,揚起下頜線,若有所思,清晰英俊的側臉是夜幕中完美的剪影。
程晏安放任自己的目光,深深注視他,第一次覺得他好像並不如笑起來那般肆意瀟灑,高冷俊秀的皮囊下,好像藏有深沉哀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