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過操場拐角,章旭他們正在擺攤,還沒開唱,可四周已經圍有許多人。
“今晚不聽歌了?”
聽到她的話,他也沒有任何懷疑,扭頭看了眼章旭的方向,抬手理理滿是汗的頭發,有些不好意思:“一身汗,回去洗澡。”
不過短短一瞬,直白的語言又讓他變得真實起來。
程晏安深吸了口氣,腳步不由得慢下來,錯開他幾步距離,留給自己足夠空間去感受一顆心髒因為他而悅動的頻率。
從圖書館到食堂幾百米的距離,第一次讓程晏安覺得如此之短。到食堂的時候,她餘光瞥到他的身形似乎有些偏,搶先開口:“你還沒吃飯吧?”
他點點頭:“不過這時候應該隻有四樓開著了。你上次說那家新開的意麵的確挺好吃。”
程晏安有些恍惚地跟著他走進去,那句“好巧我也沒吃”如鯁在喉,怎麽也說不出來。他也沒問,兩人就這樣沉默著走進食堂。
走到一半時,她才忽然停住腳步,低呼一聲:“我沒帶飯卡。”
他已經從口袋裏掏出飯卡,舉在手裏晃了晃,“刷我的吧。”
“你吃什麽?”程晏安大方接受,四周張望了一下還在營業的餐廳。
“就吃意麵吧。”
他話音剛落,那位站在前台的老板娘就已經把手搭到收銀機上了。
“來份黑椒牛肉的,不要辣,帶走。”
“好嘞,美女你呢?”老板娘熱心開口,充滿期待望向程晏安。
程晏安掃了眼菜單,說:“番茄芝士的。”
“一起對吧?一共四十,也是帶走對吧?”
“在這兒吃。”
她的回答出乎意料,可老板娘還是吆喝一聲,利落刷完卡,走回後廚去報菜單。過了會兒,他突然開口:“怎麽不帶走,在宿舍吹著空調吃豈不是更舒服?”
她聳了聳肩,往後仰頭,抖抖長發,脖子前已經出了一片晶瑩的薄汗。
“就是因為太舒服了,會讓人一直想吃東西。女孩子晚上不能吃太多的。”
他會意點了點頭,站在原地,目光專注落在琳琅滿目的菜單上,沒有再說話。後來也許是兩人間的氣氛和食堂別處太不一樣,他收回視線,又主動開口:“我看棟哥最近挺用功啊,每天都能在圖書館看到他。”
“可不嘛,他本來要出國的,但他爸媽怕他去了國外沒人管,就逼著他考研。”
“帥哥,黑椒牛肉做好了。”
他的那份先出鍋,從老板娘手裏接過去,他道了聲謝,又對程晏安說:“那我先走了。”
程晏安靠在櫥窗那,似乎有些累,微笑著衝他揮了揮手。
又有人走過來點單,站在他原本的位置。程晏安看到玻璃窗裏自己的那份意麵即將出鍋,對老板娘說:“姐,我的那份也帶走吧。”
*
回到宿舍,譚然她們都不在,程晏安打開空調,洗了個澡,磨磨蹭蹭又敷了張麵膜,才坐下來打開那份已經涼掉的意麵。
“今晚忙什麽去了,現在才吃飯?”
視頻那邊是程序中責備的聲音,程晏安不鹹不淡回答:“您知足吧,我平時都不吃晚飯的。”
對於這個女兒,程序中總感覺力不從心。吃飯的問題他管不了,說了她也不聽,他隻能問問她學習情況。
“雅思準備得怎麽樣了?”
“您還不相信我的能力?”
程序中歎了口氣:“安安,爸相信你的能力,可你總得讓我這個老父親盡些責任吧。”
總是他說一句她堵一句,把他的關心全都駁回去。
程晏安見他西裝革履卻一副潰敗的模樣,終於忍不住笑出聲。
見她笑了,程序中心情也舒暢許多,趁機和她說:“你舅下個月初去桐城,說要去看你。”
“賀興銘?他來幹嘛?”
“嘖,沒大沒小的,人好歹是你長輩。”
程晏安挑了兩口麵放進嘴裏就抽了張紙巾擦嘴,把麵推到一邊,冷笑:“也就大我個五六歲,還長輩呢。況且,我一直這麽叫他,我媽都沒說過我什麽。”
提到某個字眼,父女倆的氣氛跌入穀底,好久都沒人再發出聲響。
“行,我知道了,到時候見不見他我再自己決定吧。”
見她要掛斷電話,程序中急忙問:“要不要幫你訂機票?”
“再說吧,我可能晚幾天回去。楊盼雪從加拿大直接飛回來找我,我們在桐城玩幾天。”
掛掉電話後,寢室突然變得很安靜,程晏安實在覺得桌麵亂得有些沒地下手了,才開始收拾瓶瓶罐罐。
那碗被遺棄在角落的意麵被搗得稀碎,稀爛的番茄和凝固的芝士慘不忍睹,回味著口腔裏殘留的食物氣味,她拿出手機發了個紅包過去。
譚然回來的時候看到她正要把桌麵那碗意麵扔掉,十分興奮:“你去吃意麵了啊,怎麽樣,是不是很好吃?”
“不怎麽好吃。”
程晏安打開蓋子讓她觀賞自己剩下的分量,譚然撇嘴,鄭重告訴她:“你應該點黑椒牛肉的,是他家招牌。”
“下次再說吧。”
為了掩飾心裏別樣的情緒,她故意點了個自己不喜歡的番茄芝士,故意當著他的麵說自己要堂食。
好像這樣她就依舊是高高在上的,沒有被他牽著鼻子走。
期末考試周,圖書館日益火爆,就連每層樓的走廊都時時刻刻擠滿人拿著資料埋頭猛背。
程晏安不喜歡臨時抱拂腳,她平時雖然經常翹課,可每科考試的重點卻能精準拿捏。最關鍵的是她記憶力特好,什麽知識點通讀兩遍就變成她的長久記憶了。
而梁家棟就比較難過了,不僅要複習考研,還要兼顧期末考試科目。每到這個時候,他就特別離不開程晏安,求爺爺告奶奶讓她給他再開個小灶,劃考試重點中的重點。
以前程晏安不喜歡來圖書館,他就隻能將就她去教學樓。
可今時不同往日,程晏安每天雷打不動早出晚歸,整天泡圖書館。
因為畢繹初是圖書館的常客。
“要不我說,下周我生日,把他也請去得了。”
中午的時候,大家都回去吃飯、午休,館內沒什麽人。梁家棟點了麥當勞和咖啡,拿到走廊的座位“上供”給他期末考試的救星。
按理說是不能帶吃的進圖書館,可自備考以來,梁家棟和圖書館大爺混成了“爺孫”關係,保安大爺就連館內鑰匙都交給他方便他暑假來學習,就別說取外賣這種小事了。
程晏安能在保安那裏混個眼熟,也全是梁家棟的功勞。
“算了吧,你不是說你和他也不熟嗎,這太刻意了。”
“之前是之前,現在是現在,這不是有你和他的事在中間擺著嗎。再說了,那天會去很多學生會的人,他也都認識。”
見程晏安還是心不甘情不願,梁家棟罵她:“我說你行不行啊,你是不是那股熱乎勁過了啊。”
程晏安咬了口漢堡,嚼兩下就吞下去了。“他要去我當然是沒問題,我巴不得和他能有多一些的相處時間。”
“這不就得了,你們到現在還沒約飯吧?這我有經驗,你不是想讓他了解你嗎,光靠天天擱網上聊天能了解個屁!你別怪我說話難聽,咱們金融係是狼多肉少,你能看上眼別人也不瞎!”
一大塊麵包卡在喉嚨怎麽也咽不下去,程晏安憋得難受,坐起來想拿咖啡。梁家棟眼疾手快,立馬把咖啡遞到她手上。
“這些道理我能不懂?關鍵是以他的性子,不一定會去啊。”
“你邀請他是你的事,他來不來是他的事。趁早了解清楚,能處處,不能處就拉倒,直接下一個。”
他一副殺伐決斷的樣子,程晏安冷哼一聲:“感情這回事,你說得這麽輕巧,也不知道是誰前幾個月和女朋友分手天天買醉,逮著人就抱頭痛哭。”
提到不堪回首的往事,梁家棟氣急敗壞:“你就逞能吧程晏安,我真是好心沒好報!”
程晏安笑得前仰後合,把剩下的漢堡放進盒子,又帶上咖啡和課本起身要走。
“你不吃了?真是活該胃不好。”
程晏安吃東西尤其不規律,有時候一天一頓,餓了才想起來吃。再美味的食物,她吃兩口就匆匆結束了,出去玩的時候酒又喝得猛,梁家棟比她更擔心她的身體。
但說了沒用,程晏安是那種見了棺材都不會掉淚的人。
*
期末考完,學生陸陸續續離校。宿舍最晚能開放到十號,程晏安打算呆到八號,等楊盼雪一落地,就和她吃喝玩樂去。
她們宿舍三個人,除了趙小梅家是本地的,其餘幾人都迫不及待訂了考完試當天的機票。以往程晏安也是,可今年情況特殊,她竟然成了留守兒童。
梁家棟生日當天,她一覺睡到下午才磨磨蹭蹭開始化妝。
“人我給你弄去了,可別說我沒幫你。”
看到梁家棟發來的消息,她懸了幾天的心徹底落地,不由得哼起歌。
她原本擔心畢繹初考完試就直接回兆臨了,可沒想到他居然真的答應出席梁家棟的生日酒局。
他不是總不給她機會一塊兒吃飯喝酒看電影嗎,這種人多的場合,程晏安向來如魚得水,信心十足。
酒精、燈光、歌曲,充滿曖昧勁,用於推動男女關係,屢試不爽。
出門前,程晏安接到個電話,好心情瞬間就被狗屎砸得稀巴碎。
左挑右選,她還是最滿意那條新買來的黑色吊帶裙。本來想留著去接楊盼雪的時候穿,可誰想到能有比和楊盼雪去蹦迪還要開心的事。
楊盼雪趕實驗進度的同時不忘噴她重色輕友。
傍晚,學校的廣播站停止運作,道路上拖著行李箱的人三三兩兩路過。程晏安第一次不羨慕歸家的人,踩著高跟鞋不緊不慢沿著林蔭小道走。
天邊大片粉紅色的晚霞隨風緩慢移動,空氣中漂浮著塑膠跑道被蒸化的氣味,她深吸口氣,卻隻聞到自己留在空氣中的果香。
英國蘭與小蒼梨。是她遇到畢繹初的這個夏天最中意的一款香水,芳醇、清甜,很濃鬱的果香,是種完全甜蜜明媚的微醺氛圍。
像她輕盈的少女心,留香持久,曆久彌新。
楊盼雪不止一次糾正她,人家叫“英國梨與小蒼蘭”。
走出校門,她即使戴了隱形眼鏡但還是下意識眯了眯眼睛。馬路對麵停著一輛黑色寶馬,駕駛座的人攀出半隻手在抽煙。遠遠看到她,男人勾了勾嘴角,衝她招手。
比起外麵燥悶灼人的氣溫,車裏很是清涼,程晏安舒了口氣,把空調口對準自己。
“這北方的夏天也挺磨人的,怎麽樣,在這邊生活還習慣嗎?”
賀興銘掐滅煙頭,把車窗關上,隔絕了外麵的車水馬龍。車廂裏一下子安靜許多,程晏安尖銳的聲音響起:“別用長輩的語氣和我說話,你也不嫌膈應。”
“幾年不見,你越長越漂亮,這張嘴也跟著越發厲害了。”
對她冷淡不善的態度,賀興銘並沒有表現出任何不悅,伸手從格子拿出一個精美禮盒遞給她。
“外婆給你的。”
程晏安斜睨了眼,很快速接了過去,邊拆邊問:“他們身體都還好吧?”
提起兩個老人家,她的語氣溫和許多。賀興銘用手指扣著方向盤,說:“挺好的,就是記掛你。你說你怎麽沒想著去歐洲上學,這樣就能常見到他們了。”
“你問程序中去啊。”
她心不在焉回答,拿出禮盒裏那條閃閃發光的銀色項鏈,又拉下頭頂的遮陽板,打開鏡子,低頭給自己戴上。
賀興銘靜靜看著她的動作,點頭認可:“好看。”
細長的鏈子套在脖子上,襯得連綿鎖骨越發分明,精小不失華麗的吊墜恰到好處,不多餘也不奪人眼目。
“外婆的眼光一向很好。”低頭把空盒子也收好,放進包包裏,程晏安眼睛也不抬問他:“幹嘛來了?”
“姐夫沒告訴你?”賀興銘打了個哈欠,懶懶靠在方向盤上。
“不用說也知道。賀家在桐城和華河都有產業,你來就是為了處理業務轉移的事兒吧。”
賀興銘緩慢點頭,豎起大拇指,“真不愧是程家和賀家的孩子,難怪姐夫這麽看重你。”
“我是他和我媽唯一的女兒,天啟將來都是我的,他不看重我看重誰?那些產業,不給我給誰?”程晏安側著頭,目光如炬,黑色瞳孔裏暗藏一縷深沉笑意,毫不回避和他四目相對。
“好歹我也是你舅舅,非得這樣說話?”賀興銘伸手掏了掏耳朵,目光在四周掃了一圈,最後又若無其事落到她身上。
程晏安正忙著補妝,沒看到身邊人狹長眼睛裏擠出的一抹警惕。
“親兄弟還得明算賬,我媽還在的時候,和我爸在天啟也是各管各的。”她一手緩緩轉動口紅,含笑道:“更何況,你本來還不姓賀呢。”
車廂陷入死寂,隻能聽見空調氣流從排風口吹出來的呼呼聲響。賀興銘抬腕理了理表,“什麽時候去趟英國,往後你去了紐約,和外公外婆見麵的日子就更少了。”
“過年吧,今年暑假時間短,就算了。而且……你是沒學過地理嗎,美國到英國的距離比起國內到英國,短的不是一點半點。”
賀興銘無謂笑了笑,接起她的話,“不是距離的問題。你去了美國,是要一心學習,為接管天啟做準備的,還能有多少多餘的時間。”
“砰”一聲,程晏安麵不改色把遮陽板拉回去,扭頭衝他勾了勾嘴角。“所以啊,舅舅你才要更小心了。等我從紐約回來,說不定,就不用麻煩舅舅大老遠跑來桐城處理事情了。”
細細觀察著他臉上微小的變化,程晏安心中暢然,俏皮眨了眨眼,轉身推開門下車。
她剛繞過車頭,賀興銘拉下車窗叫住她:“今晚預告有暴雨,我看你沒帶傘,用不用到時候我去接你?”
程晏安慢悠悠走到他旁邊,靠著車窗:“我是故意不帶的,我不帶,別人會帶,這樣我就可以撐別人的。”
賀興銘忍不住笑出聲,“哪個男孩子啊,能讓程大小姐耍這種小心思。”
她揚揚下巴,亮晶晶的眼睛裏全是坦然和絲毫不掩飾的自信。
“你要是真沒事兒做,現在就行行好,把我送過去唄。”
賀興銘有些無語,冷淡開口:“我可沒攆你,剛才是你自己下車的。”
程晏安撓了撓額角,順勢撥弄了一下長發,輕咳兩聲:“本來我是不太想坐你的車,可外麵實在太熱,我怕妝花了。”
兩人對峙了一會兒,賀興銘妥協鬆了口,“能給程家和賀家的寶貝開車,榮幸至極。”
程晏安扯著嘴角輕笑一聲,又原路返回走上副駕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