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遠望著那輛黑色寶馬揚長而去,周宇揚嘖嘖稱讚:“人家出去玩都有百萬名車接送,咱們呢,隻能站在太陽下打車。”

畢繹初收回視線,表情淡淡,對周宇揚說:“你還是對人家有偏見。”

“這不能怪我啊!況且,這是咱倆親眼所見。她不是本地人,那個男的明顯比咱們大,西裝革履、寶馬香車,咱們學校門口上演這種戲碼的還少嗎。”

他語氣滿是羨慕,又絲毫不掩飾鄙夷嘲諷。的確,他們學校有藝術係,是桐城出了名的盛產美女的大學,所以從來不缺奇聞豔事,風流八卦。

“對了,你和她是怎麽認識的?”

畢繹初抬起頭,收起手機,隨意站著,似乎在回憶。半晌後,他們預約的車緩慢停在路邊。

“和她認識很奇怪嗎?”

周宇揚會錯了他的意,點頭笑說:“不奇怪,我之前不認識,才叫奇怪。”

畢繹初看他屈身上車,自己也十分輕鬆鑽進去。車內的空調不是很足,夾雜著幾分沉悶的熱氣,他忽然開口:“一會兒悠著點,別又和她杠上。”

“有棟哥他們在,我能怎麽著。再說了,那事都了了,除非她又來惹我。”

“人家又沒事幹,你未免太把自己當回事。”畢繹初臉上掛著淡淡的笑,言語有些刻薄。

窗外飛馳而過的光景忽明忽暗,彩霞歸隱,燈火輝煌。

夜晚降臨了。

*

梁家棟過生日,陣仗肯定小不了。他包下了桐城最有名會所的最大包廂,桌上擺滿了貴酒、各色小吃。一個月前,他就聯係會所的人,把包廂裏的音響設備全都換成高檔貨,就差整個翻修一遍了。

他家在這個會所有股份,所以平常和朋友聚會什麽,隻要是他做東,必定到這裏消費。

程晏安對這裏熟門熟路,他才不用下去親自把她請上來。

畢繹初和周宇揚到的時候,包廂裏已經幾乎坐滿了人。每逢生日,梁家棟要辦至少兩次這樣的酒局,另一場是和他從小的玩伴。

除了邀請畢繹初,梁家棟還把周宇揚也請來了,想著讓他和程晏安再把過去的恩怨清徹底些,反正人多也就熱鬧,梁家棟是最好玩的。

他們走進去的時候,程晏安卻還沒到。章旭環顧了眼包廂,高聲喊:“就差程晏安了吧,她怎麽回事?”

許茹說:“一會兒來直接讓她先幹三杯賠罪,每次都是她來最晚,這次一定要想辦法給她幹趴!”

“我同意啊!別的局也就算了,我生日她還這麽難請。來來來,先給她開好酒!”梁家棟難得沒有袒護程晏安,加入炮轟她的陣營。

一呼百應,場子瞬間就熱起來了。

又過了兩分鍾,梁家棟看了眼表,嘀嘀咕咕:“怎麽回事這姐們兒,再晚來一會兒真要她把這瓶酒全幹光囉……”

說話間,他瞥到坐在那裏的畢繹初,靈機一動。

“繹初,你問問她,到哪兒了這是?”

大家都忙著倒酒什麽的,幾乎沒注意到梁家棟這句話。畢繹初愣了愣,轉瞬又恢複如常拿出手機,脫口而出:“應該快到了。”

又過了五分鍾,服務員端水果進來,眼見著身後跟著一個高挑纖瘦的身影。

是坐在正對門口的畢繹初先看到的她。

她身上那條黑色裙子,比在粉橙交映的雲霞更加顯目,把姣好的身材勾勒得越發細瘦苗條。

順勢俯身去拿自己的酒杯,他垂下眼眸,兩秒後,不知道又是誰發現了她,帶領起整個包廂的人熱烈歡呼。

“酒給你倒好了,你再遲來十分鍾,又得再加一杯!”

“穿這麽漂亮,不知道的還以為今天是你過生日呢……”

今天來的大多都是程晏安的熟識,說話口無遮攔,氣氛輕鬆融洽,見她走進來,都不忘開她幾句玩笑。

“我生日正好晚兩個月,你們要是不介意,幫我辦兩次我求之不得!”

程晏安一直沒往沙發盡頭看,可從進門開始,餘光就被某個身影占得滿滿當當。本來她想要收斂一些,盡量少說話,保持高冷儀態,可不到半秒,就被這幫人弄破功。

她並沒有自己想象中的從容,被擠在窄鞋裏的腳出了很多汗,放下包包,她不停扇風來掩飾內心的激動和忐忑。

因為踏進這樣燈紅酒綠的地方,紙醉金迷,望及她那些狐朋狗友,各個都是遊戲人間的浪子,她很自然也與他們融為一體。

而畢繹初呢,雖然也被低暗的燈光鍍上了一層浮華,可本質清高。

他是知世故而不世故,和這群人在一起,他能從容得體應付各種輕佻語言,喝酒、打牌、玩骰子,他無所不能。可坐在那裏,還是讓人不敢輕易試探他的底線。

章旭和許茹兩個專業選手獻歌一曲,眾人舉杯後,有人突然想起什麽,指著程晏安和桌上那瓶給她開的酒,喊:“你們是不是都忘了這茬了?”

梁家棟口中的酒都沒來得及咽下去,就迫不及待:“差點讓她逃過一劫!”

其實程晏安哪裏會故意躲酒,她知道該來的逃不掉,況且她酒量極好,於她而言,這些酒不在話下。而且罰遲到的人喝酒,有助於推動現場氛圍,她向來很樂意做這件事。

被推到酒桌前,那群人把三杯滿滿當當的酒杯放到她麵前,還把那瓶專門為她開的威士忌立在一旁候著。

她二話沒說,拿起酒杯仰頭一飲而下。棕色**流過溫熱的喉嚨,冰涼激烈的感覺刺激著緊繃神經,耳邊是堪比熱浪的呐喊。她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再來再來,說好了三杯打底,你晚了二十分鍾,要多罰兩杯。”

她望向最積極主動給她倒酒的袁天祺,有些不悅:“你小子故意的吧,一開場就讓我喝這麽多。”

“哪能啊,晏安的酒量我們有目共睹是吧!”

他旁邊的女生跟著起哄:“就是因為從來都沒見你醉過,他想試探一下你的上限到底在哪兒。”

眾人唏噓一聲,有人點頭應和,有人笑著抱臂在一旁等著看熱鬧。

程晏安偏過頭輕笑一聲:“有上限也不能讓你們瞧見啊。”收回目光時,她看了眼在旁邊拍照的梁家棟,其實是無意之舉,可今天作為壽星的梁家棟立馬收起手機,裝模作樣伸手阻攔。

“悠著點兒,我見過她喝醉的樣子,惹不起。”他故意放低聲音,掩麵和眾人打小報告。

大家捧腹大笑,畢繹初也握拳低頭抵著鼻尖笑了兩聲。

“這樣吧,我替她喝一杯,也好讓咱們程大小姐有更多精力和大夥兒玩。”

其實剩下這兩杯酒誰喝都無所謂,甚至不喝都沒事兒,本來就是朋友間的玩鬧。可梁家棟的真正目的,是想拉畢繹初下水,程晏安默默順從他的“好心”,坐到一旁看向畢繹初。

“哎呀,我剛也喝了不少,這給我尿憋的。來來來,你們誰再給我分擔這杯,給你們安姐一個麵子。”

他的話雖然是對著大夥兒說的,可舉起酒杯的手卻是不偏不倚正對畢繹初的方向。

短短幾秒,程晏安眼睛都不敢眨,臉上雖然掛著淡淡的笑,可內心卻早已經閃過了千萬種擾人情緒。

生怕畢繹初身邊的周宇揚坐起來,以為梁家棟是給他一個機會了化圖書館事件的恩怨;生怕突然衝出來哪個不長眼的奪走那杯酒;生怕畢繹初一如既往置身事外選擇旁觀,沒有任何動作。

最怕他明知道梁家棟是故意的,卻還是無動於衷。

可程晏安的性子就是什麽事情越驚險她越要親身往前,哪怕試錯,哪怕遍體鱗傷。

她半躺在沙發裏,神色頹靡,緋紅的臉上掛著幽幽笑容,抬手摩挲著耳垂,目光一瞬不瞬落在畢繹初身上。

“我來。”

並不算大的聲音瞬間被淹沒在驚呼聲中,畢繹初從梁家棟手裏接過那杯滿得快溢出來的酒,仰頭送進唇間。

頎長頸脖上凸起的喉結微微上下滑動,在一閃而過的藍色光影中性感魅惑。一杯下肚,他麵不改色,頭低回原處時,原本冷靜的神情卻恍惚似地閃過一絲羞笑。他俯身去放酒杯,又明目張膽抬眼,越過兩三個人,和程晏安的視線在空中交匯。

心跳仿佛漏跳一拍,在他若無其事又看向別處的時候,程晏安全身過電般麻了一下。

離她最近的女生彷佛撞破什麽驚天秘密,微張著嘴神情詫異用力推了把程晏安。

程晏安笑得嘴角有些發酸,舒了口氣把額前的碎發撥開,給出一個比剛才短短幾秒內還要意味深長的曖昧眼神。

其實何止那個女生,這群包廂裏的人對於初來乍到的兩人是充滿好奇。雖然他們都相互聽說過彼此名字,可以往的聚會,畢繹初和周宇揚都是不在他們名單裏的人。

周宇揚大家可以理解,畢竟他和程晏安的事鬧得沸沸揚揚,也算不打不相識了。

那畢繹初呢?

剛才梁家棟遞酒的行為,恐怕就足以說明一切了。

可在這種氛圍下,畢繹初至今都沒和程晏安有過任何交流。

大家也樂意靜觀其變,讓若有似無又撩人心弦的微醺氛圍持久一些。

酒過三巡,包廂裏的氛圍依舊高漲,隻是作為壽星的梁家棟有些力不從心。畢竟這段時間他又是歡送畢業生又是和這幫人聚會,酒局太多,鐵打的胃也頂不住。

他躺坐到程晏安身邊,拍拍鼓起的肚子邀功:“怎麽樣,剛才我表現不錯吧。”

程晏安斜睨他一眼,語氣淡淡:“你是生怕這群人不知道畢繹初是我拉來的。”

“那不能,畢竟人是我親自請來,絕對不能把功勞算你頭上。”

被他的話逗笑,她輕搖著酒杯,抬眼看到畢繹初正和學生會的一個學妹在聊天。

“對了,你今天怎麽來這麽晚?”

“路上堵車,司機不認路,又繞遠了。”她語氣懨懨,梁家棟也沒太往心裏去,還沾沾自喜說這是老天給她製造機會呢。

“那誰啊?”

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梁家棟險些笑出聲:“他們同屆的,在學生會的時候一起共事來著。”

見他幸災樂禍的樣子,程晏安壓住心頭別樣的情緒,放下酒杯質問他:“你怎麽把周宇揚也叫來了?”

“不然光叫畢繹初一人?你真覺得他肯來?”

手裏的動作頓了頓,程晏安沉臉扭頭看他,嘴角微微**幾次,卻還是什麽話也問不出口。

角落裏玩骰子的那幫人驚呼一聲,起哄要罰許茹酒。許茹今天手氣不好,已經連輸幾局,氣急敗壞站起來嚷嚷道:“我不玩了,再這樣下去我今晚得爬著回去。”

章旭揮了揮手,說:“剛才那杯記我賬上。”

“哎喲!”眾人拿著八卦的目光去看許茹,邊準備下一輪邊說:“行,誰敢跟你們樂隊作對啊。”

許茹作勢踹了袁天祺一角,然後往包廂外走,“出去透透氣。”

袁天祺對空出來的座位喊:“誰補上?”扭過頭正好看到鄭榮榮,就要拉著她坐過來,“榮榮來!”

“來就來唄,但我先說我今天手氣可好了,剛才打牌都贏了呢。”

鄭榮榮從畢繹初身邊站起來,扯了扯露臍小短衫,先發製人,給在場的人來了個下馬威。

程晏安收回視線,勾了勾嘴角,又給自己挑了塊西瓜吃。

見畢繹初落單,梁家棟朝她使個了眼色。

可她無動於衷,有人湊過來和她說話,她幹脆直接把頭偏到了另一邊。

梁家棟無奈搖頭,可又覺得情有可原。

畢竟,當初他告誡她要保持神秘感,不要太放下身段。可她這也太高傲了,眼看著今夜過半,她和畢繹初之間始終隔著四五個人的距離。

畢繹初在旁邊看他們玩骰子,突然被周宇揚他們拉去劃拳。

“學姐,有興趣嗎?”

正好差一人,梁家棟本來都做好準備迎上去了,可坐在對麵的畢繹初卻越過他看向程晏安。

程晏安笑笑:“我劃拳很爛的。”

聽著她有些委屈的語調,梁家棟側過身蜷縮在沙發上憋笑。這還是他認識她這麽久以來第一次聽到她如此嬌軟的聲音。

“反正就是玩嘛。”

“好啊。”

欲情故縱玩得恰到好處,梁家棟不得不從心底佩服她,在她起身要走過去的時候衝她豎起了大拇指。

可人家毫不領情,一把踢開他橫在中間的腳。可朝畢繹初走過去的每一步還是穩穩當當,保持風度。

周宇揚看到他們之間的玩鬧,忍不住笑,畢繹初卻低頭拿手機在回複消息。

如果程晏安今晚喝酒時已經收斂了氣勢,玩得也沒這麽歡脫,都是在畢繹初麵前的偽裝,那麽劃拳“爛”這件事,就是她演技的巔峰時刻。

梁家棟在旁邊津津有味地圍觀,盯著她的臉在琢磨:她是怎麽做到臉不紅心不跳故意出錯的。

可他不知道的是,程晏安到後來,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演還是自己的水平本來就有夠爛的。

周宇揚中途出去上了個廁所,程晏安十分自然地坐到了畢繹初身邊。她離他很近,在開著空調的包廂裏能清楚感受到他手臂散發出的溫熱。

烏煙瘴氣的環境下,時不時嗅到他身上傳來的香根草氣味,和她的英國梨果香混合在一起,比那瓶八十度的洋酒更醉人。

所以她混亂著,腦子被雜念纏繞著,經常不是嘴瓢,就是手指不協調。根本就不用演,常常被碾壓。

她表現得十分憎恨、懊悔,跺跺腳要耍賴重來。

在休息的時候她默默重複剛才念嘴瓢的數字,好不容易贏了一回後發自內心的歡呼,都引得周圍的人哈哈大笑。

包括畢繹初。

有時候他會好意為她挽尊:“學姐是故意讓我們的吧。”

“我都說過我水平很臭的,是你們自己不信……”她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想要去拿自己的酒杯。

可離得有點遠,她穿著裙子要站起來又不方便。

火光電石間,她聽到自己聲音早於遲鈍的思想:“我拿不到哎,不如這杯你替我受罰,畢竟我都故意讓了你們這麽多回,替我喝一杯酒不過分吧?”

話術圓潤,滴水不露,可她卻拿熾熱的目光看向他。

似乎隻有在場唯一的有心人,才會接受到她發出的暗號。

“應該的。”

畢繹初微微頷首,屈臂拿過自己的酒杯,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