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梁家棟組織,幾個男生開始聯機打遊戲。程晏安對遊戲沒興趣,就和小姐妹討論剛做的美甲。
下肚的酒精漫過滾燙血液,讓她漸漸恢複鬆弛狀態。那個讓她在意的人,第一次闖進她世界的人,漸漸變得沒有這麽突兀。
她適應了他的存在,可以偶爾忘記他,又故意記得他,放聲大笑做回自己。
“各位,鄭榮榮連輸六把,挑了個大冒險,要邀請在場的一個男生唱歌。”章天祺站起來拿話筒繞場一周,奔走相告。
鄭榮榮又羞又愧,捂臉埋在身邊女生懷裏,一張小臉又紅又粉。
“剛才也不知道是誰說自己運氣好,連贏三把咧!”眾人大笑,程晏安看了眼畢繹初,對章天祺說:“不如就你吧,咱們好久沒聽到祺哥開嗓了。”
程晏安的話很奏效,眾人紛紛應和,章旭更是直接坐到點歌台給他們物色情歌。
章天祺氣急敗壞,指著程晏安喊:“少來!程晏安我還不知道你啊,你就記恨剛才我讓你喝酒,在這兒等著我是吧!”
程晏安也不甘示弱:“我還真就記仇了,怎麽著吧?”
“怎麽著,我能怎麽著!你是我姐,我不敢造次!”
兩人一來一回,無形中把現場氛圍推到**。最後不知道是誰說了句:“還是按規矩,讓榮榮自己選個人。”
鄭榮榮用手抵著話筒看了一圈,先對梁家棟說:“棟哥,大家一定都很想聽你唱歌。”
“我唱歌可難聽的,真的,別讓大家耳朵受罪了。”梁家棟是最懂得照顧女孩子的,可他實在是五音不全。當眾搏了小女生的麵子,他自己也很過意不去,雙手合十給人道歉,還熱心腸幫她物色人選。
要選個唱歌好聽的,那必定是章旭。可他才替許茹喝酒,但凡有點情商的,都不會選章旭。
接連被章天祺、梁家棟拒絕,鄭榮榮明顯有些不安,神色焦灼看向自己的女性朋友,投去求助的目光。
“當我是個男的吧。”程晏安忽然舉手比了個奧特曼手勢,打破了沉默,引來眾人爆笑。
許茹反應最大,笑得前仰後合。剛才程晏安看小姑娘有點可憐,就慫恿許茹舉手這樣說。
大家夥兒認不認這個說法另說,起碼能緩解一下尷尬氛圍。原本許茹以為她隻是開開玩笑,沒想到兩秒後,程晏安就自己舉手了。
鄭榮榮隻是掩著嘴笑,目光看向程晏安的途中,掃到剛好添完酒的畢繹初。話筒劃過一絲微弱氣流,鄭榮榮正想說話,隻見畢繹初站起來,“唱什麽?”
鄭榮榮滿臉驚喜盯著起身走過來的畢繹初,抿了抿頭發,和他並肩站到點歌台前。
眾人麵麵相覷片刻,隨即發出熱烈歡呼,各自坐回去,準備欣賞俊男靚女的合唱。梁家棟笑得很猖狂,坐到程晏安身邊嘲笑她:“如意算盤落空了吧。”
強忍心中劇烈波動的氣流,程晏安冷眼看他,不知道他這時候幸災樂禍是什麽意思。
可是不管她再怎麽詫異、憤怒、不可置信,臉上還是沒什麽情緒,若無其事去拿自己的酒杯,冰涼感瞬間穿透血液。
原本忙著張羅選歌的章旭退了出來,許茹正想開口,包廂門突然被打開了。
“這麽熱鬧呢。”
一道慵懶低沉的男聲闖進來,眾人紛紛循聲望去。看到來人,又都不約而同望向程晏安。
緘默片刻後,梁家棟連忙站起來,說:“這不飛儒嗎,這麽巧。”
“我和朋友在隔壁包廂,剛才看到許茹,就尋思過來串串場。怎麽,今天是你生日啊,那我必須得和大壽星喝一杯!”
程晏安扭頭看許茹,許茹嚇得連忙坐直身體,趴到她耳邊小聲解釋:“我可沒說你在,誰想到他自己找過來了。”
其實程晏安也沒打算怪她,不就是和前任狹路相逢嗎。在彈丸之地的學校都碰見過好幾回,今天這種場合更不需要避諱。
趙飛儒顯然喝得有些上頭,明明和梁家棟沒什麽交情,卻硬是拉著他連喝三杯才肯罷休。
以前在學校,趙飛儒也是個人物,像章旭和袁天祺他們平時踢球也少不了和他打照麵,所以都主動要和他來兩杯。
來者是客,而且誰也不可能不給學長一個麵子。
不一會兒,趙飛儒非常自覺坐到畢繹初空出來的位子上,和程晏安就隔著一個人的距離,兩個人對視一眼,程晏安皮笑肉不笑,主動開口:“飛哥到哪兒高就了?”
去年考研,趙飛儒直接曠考。像他這種富家紈絝,畢了業就能進自家企業混吃混喝。可以前程晏安和他處對象那段時間,正好是他和家裏鬧得最僵的時候,他每天都在程晏安麵前信誓旦旦說畢了業一定要自己找份體麵工作。
“比不得你,哪裏都搶著要。”趙飛儒滿眼是她,含笑放緩了語氣。
大半年沒見,她還是這麽迷人漂亮。
程晏安卻不吃他這套,扭過頭懶得搭理他。
他們在一起的時間不長,當初也就是趙飛儒跟個狗皮膏藥一樣追求程晏安,程晏安又剛和陸展分手結束一年的感情,見他踢球有些風範,就答應了交往。
可不到一個多月,兩人就分手了。原因眾說紛紜,可大家也都不敢過多揣測。畢竟兩人還能坐在同一個空間把酒言歡,分手應該沒有什麽太勁爆的理由。
鄭榮榮他們選好了歌,包廂裏不經意流出《偏偏喜歡你》的前奏。
果然是情歌對唱。
程晏安深吸了口氣,整個人都陷入黑暗中。
第一次聽他唱歌。
卻沒想到是這樣的情景。
要她心平氣和當個觀眾欣賞他和別的女孩唱《偏偏喜歡你》,實在太考驗她的定力。
可不得不承認,鄭榮榮的聲音十分甜美。柔和婉轉的聲線搭配充滿笑意的嬌俏麵孔,現場的男生都十分激動,一個勁起哄。
畢繹初何嚐不讓人意外。
原本以為,以他的性子,是不會輕易在這種場合開嗓的。可他主動出麵替鄭榮榮解圍,非常坦然大方地拿起話筒,還會唱這麽經典的老歌,每一個粵語發音都十分標準。
他的嗓音其實和平時說話的語調別無二致,冷靜、低沉、有磁性。他唱歌時,不怎麽盯著屏幕看,身體時不時輕輕隨著旋律擺動,幅度不大。
交錯昏暗的燈光下,高挺英俊的身形如同剪影。屏幕藍光映到臉上,清晰勾勒出硬朗立體的五官。
那雙深邃眼睛裏,似乎有很多欲說不說的故事。
程晏安望著他出神,麵色沉靜,與四周的歡鬧格格不入。
“她唱的沒有你唱的好聽。”充滿酒氣的溫熱驟然撲到她冷卻的臉頰上。不知何時,趙飛儒閉著眼睛如癡如醉靠過來,整顆腦袋都抵在她光滑鎖骨。
“滾。”
趙飛儒太了解她了——說話永遠這麽不留情麵,嘴巴永遠這麽厲害。
他恐怕是醉昏頭了,還以為兩人在交往,她因為他和別的小姑娘打遊戲惹得她不開心,隻要哄一哄就行。“小安,咱們也去唱一首吧。你不是最喜歡王菲的歌了嘛,我陪你唱。”
“不想死的話,離我遠點。”
她越冷越狠,趙飛儒就越發來勁。他平時也是被眾星捧月的男人,怎麽可能容忍自己被一個女人威脅。
他歪歪斜斜站起來,一下拽住程晏安的手腕,另一手試圖摟住她的肩。“走走走,咱倆也給他們表演一個,看看真情侶是怎麽唱情歌的……”
離他們最近的許茹和梁家棟預感不妙,可還是沒來得及作出反應,眼睜睜看著程晏安伸手拿起桌上的半瓶酒,麵不改色從趙飛儒的頭頂澆下去。
一時間,歌聲也沒了,包廂陷入死寂,隻剩下震得人心惶惶的伴奏。
“你沒病吧,分手大半年了,誰他媽和你是情侶。”說完,程晏安把酒瓶狠狠一砸。
玻璃碴子四分五裂飛濺,許茹下意識往後退幾步,可程晏安卻身形未動站在原地,陰惻惻盯著趙飛儒。
趙飛儒抬手慢慢捋起額前被澆濕的頭發。眼睛通紅發脹,臉色陰沉恐怖。他勾勾嘴角,語氣輕佻不屑:“程晏安,你以為你誰啊。當初你和陸展分手,老子當了接盤俠都沒說什麽。你知道那些人背後怎麽說你的嗎?”
他把手臂一抬,看也不看往後一指,又收回來對著自己的臉狠狠拍了兩下,咬牙切齒:“真當自己是個什麽玩意兒了啊,要點臉吧!”
“得了,老趙,給我個麵子。”
梁家棟上前拉趙飛儒,又給周宇揚使了個眼色。
周宇揚反應迅疾,直接把一整個紙盒都遞過來。趙飛儒見梁家棟都這麽和顏悅色的和自己說話,也就沒有再鬧下去,抽了幾張紙巾黑著臉擦酒漬。
程晏安似笑非笑抄起一杯酒,潑到他臉上,幾乎發出砸的聲響。
“程晏安!”趙飛儒怒吼一聲,要不是梁家棟反應快,他的拳頭已經掄到程晏安臉上了。
程晏安冷冷笑道:“給你麵子呀。”目光從那些個看得目瞪口呆的人身上挪開,她俯身拿起自己的包包,頭也不回走了出去。
“晏安……”
許茹緩過神來,想要跟著追出去。梁家棟越過趙飛儒,幾步飛躍過去,趕在許茹麵前,“我去。”
程晏安走得很快,梁家棟追出去的時候已經看不到她的身影,完全是憑借急而用力的高跟鞋聲音辨認方位。
“外麵要下大雨了你去哪兒?”他攔住她,低頭看到她光滑腳踝上顯目的劃痕,紅中泛光。
“腳沒事吧……”
他正要蹲下去查看她的傷勢,就被她用力躲開。“這是你的生日會,我總不能在別人的場子鬧事。給你麵子嘛不是。”
梁家棟原地暴走兩步,壓住躁火解釋:“我這不是說給他聽嘛……”
“搞砸了你的生日會,sorry!”她語氣堅決,鐵了心要立馬離開。
“行,我現在幫你打個車送你回去。”
梁家棟隻能妥協,可話音未落,就被她突然提高的語調打斷。“你明知道他是什麽人。當初他和別人搞到一起我才和他分的手,現在他又虛情假意跑回來求和,惡不惡心啊?”
他們分手的前因後果隻有梁家棟知道,還是程晏安有一次喝醉給說漏嘴了。被戴綠帽,是程晏安二十年人生裏有且隻有一次的恥辱經曆,之所以沒有和趙飛儒老死不相往來,是因為她對他根本沒有真情實感。
可那些人是怎麽傳的?
說她和趙飛儒各玩各的,都不是省油的燈。
把她和他那樣的人渣做類比,簡直是在侮辱她的人格。她雖然喜新厭舊,可對待每一段感情,她都絕對忠誠且認真。
可她不想讓別人都知道她被人綠了。但那個不要臉的,當著這麽多人的麵侮辱她,還內涵她身邊的朋友都在背刺她。
忍了一晚上的情緒,全被趙飛儒激發出來。她下意識回望包廂的方向。
長長的地毯,空****的走廊,迷得她的眼前發眩。
這些話她自己都聽不下去,何況是別人。
落到別人耳中,她成了什麽樣的人?
一整晚,她端得太累,最後也沒能如願換來什麽。
索性毀滅吧。
她恨不得也給自己潑一瓶酒。
梁家棟從沒見她如此潰不成軍,有些不知所措,隻能輕聲安慰她:“別管他,回頭我……”
“你回去吧,我讓我舅來。”
“啊?你舅來桐城了?”梁家棟險些驚掉下巴,程晏安有些無語,呼了口氣:“怎麽,我不能有親人嗎?”
“不是你這話說的……行,有舅舅接就行,我也放心些。”
見她態度堅決,他也不好再說什麽。
把她送到樓下,梁家棟還是有些不放心,非要陪她等到賀興銘出現,才真相信她說的話。
可賀興銘的模樣讓他再一次合不攏嘴。
從來沒聽她說過她有舅舅,還這麽……年輕。
可當著人的麵,一向愛八卦的梁家棟還是把滿腹疑惑吞回肚子裏。送走他們的車,在樓下又抽了根煙,他才回到包廂。
要不是隻剩最後一年就要畢業了,隻要程晏安點頭,他今晚當場就能把趙飛儒痛揍一頓。
好好的生日宴被破壞,還鬧得程晏安差點也和他吵起來。梁家棟也沒什麽好心情再繼續,沒到十點鍾,人就散了。
*
見她狼狽的樣子,賀興銘沒少落井下石。
後來在路上,真的嘩嘩落了場暴雨。程晏安靠在車窗,眼神失焦望著路上被毫無預兆澆濕而奔走的男女。
街燈、大雨、情人,別人的狼狽都是浪漫的。
回到宿舍,程晏安把燈全打開,讓整間房子亮堂堂的。今天是考試最後一天,整棟樓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從走廊到寢室到處都靜悄悄。
以前程晏安總嫌集體宿舍吵,現在宿舍隻剩下三床白布,空**的心頭甚至有一絲惶然。
趕在澡堂關門前衝了個熱水澡,程晏安提著澡筐氣喘籲籲坐下來時,累到虛脫。想睡,但腦子被各種雜念占得滿滿當當。
是畢繹初替她喝了那杯酒,可鄭榮榮遭人為難,他就主動站起來和她合唱,幫她解圍。
是畢繹初邀請她去劃拳,默契接起她的玩笑,替她減罰,可在趙飛儒令她陷入窘境時,他無動於衷和那些人一樣做個看客。
一晚上,脆弱的心情仿佛經曆了一生跌宕起伏。
程晏安從來沒有這般患得患失的時候。
拚命想要引起他的注意,又要苦苦維持矜持。
她以為他們無數次無意間觸碰到的眼神就是他們之間最直接熾烈的交流。哪怕一晚上沒有過於熟絡的交談,也能僅憑一杯烈酒、一個目光、一縷淺笑招惹旁人曖昧的猜忌。
僅僅半個月的時間,程晏安卻覺得好像和他認識過半生,所以才能夠讓他在無數個深夜裏用文字敞開心扉,讓他如同對待熟人般對待她。
可不再隔著屏幕,看他和那些真正的“熟人”在一起,他的健談、從容、閑散,更加明媚的笑,都是她未曾見過的另一麵。
越了解他,她就越無法收回停止不知所起的情動。
可他呢,是不是越了解她,就會越看不起她。和那些人一樣,看似是她的朋友,背地裏卻在編排她。
和前男友糾纏不清,在別人的生日上潑酒,甩臉離場……
她屈腿坐在**,掩麵自嘲笑出聲。
四周靜得出奇,風扇呼呼地轉。
不知不覺,指縫裏滲出淚來。
她從來不知道,自己會因為回憶起一晚上奇妙複雜的經曆而流淚。
就在這時,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朦朧中,她怔在原地,甚至有些不敢去觸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