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的樓道裏,她每跑一步都有回音。
阿姨百無聊賴躺在椅子上嗑瓜子,臨近閉寢,眼前閃過匆忙的人影,臭臉婆警惕坐起來。
可來不及出聲警告,人就已經跑到了外麵。
程晏安走出第一道門後才減慢速度。六層樓的距離,身體漫過大雨過後的清涼空氣,剛洗過澡的她又出了一身汗。
旋轉門原來如此頓重。
聽到動靜,畢繹初抬頭看過來,他等人的時候不喜歡玩手機,高挺英俊的身形有些伶仃。隔著一段距離,程晏安看不太清他的臉,默默咽了咽口水。
“你怎麽不進來呀,外麵不是下雨嗎?”
“雨停了。”
可說話間,他還是提步上了兩級台階走進屋簷。她哪裏注意到外麵是天晴還是下雨,披星戴月的少年已經把她的目光占滿。
偏偏還要作勢探出腦袋去看昏黃燈光,伸出一隻手到半空。
等她站回來,兩人沉默了片刻,畢繹初攤開手心把那個掛墜遞給她。
“回來的時候在車上沒事做,順手把那隻歪了的耳朵掰正了。”
程晏安接過來,低頭看了好一會兒,才笑笑說:“這隻耳朵歪了好多年,我以前想掰正的,又怕一使勁給掰斷了。現在突然掰正,還真有點看不習慣。”
“那要不要我再掰回來……”他伸手要拿回去,她急忙縮手往後躲,把那隻粉紅色的小豬吊墜牢牢抓緊。
他低頭從鼻腔裏逸出笑聲,慢悠悠把手插回褲兜。
稀稀落落的笑聲落下,分不清驚動的是殘留在樹葉上的雨滴還是強裝鎮定的心。
程晏安盯著地麵上泛起陣陣漣漪的積水,依舊低著頭,小聲對他說:“謝謝。”
如果不是他發那條消息,她根本沒發現包包上的裝飾吊墜落在了KTV沙發夾縫裏。
畢繹初抬頭越過她看到裏麵不停往外張望的宿管阿姨。
“作為回報,我請你吃根雪糕吧,解酒去。”
他沒拒絕,可程晏安才反應過來自己還趿著人字拖,上半身是鬆鬆垮垮的短袖,下半身是寬大五分褲。半幹的頭發蓬鬆披散,不施粉黛。出門前她連鏡子都來不及照,根本不知道自己現在的臉色到底好不好,形象是不是太過隨意。
每次和他見麵,都是這樣,狼狽、狼狽、狼狽!她總想在他麵前展現最迷人驚豔的一麵,可今天也辜負了她的精心裝扮。
北方的夏天隻要一下雨,空氣就會變得特別涼快。夾雜著水汽的風刮得樹葉沙沙作響,積水也清澈,在燈光下波光粼粼。
程晏安穿著拖鞋,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仔細,生怕踩水,畢繹初也跟著她的速度,慢慢走著。
“你們這麽早就結束了?”
通宵才是梁家棟做派。過了一會兒,她又說:“今晚讓你們看笑話了。”
“怎麽說?”
她頓了頓,才故作輕鬆開口:“攪黃了你棟哥的生日會,我還得想想日後要怎麽補償他呢。”
“散場的時候,棟哥嚷嚷讓你之後單獨請他吃飯。”
大概是腦海中不約而同浮現出梁家棟當時的樣子,不約而同笑出聲。視線偶然交錯,程晏安觸電般身子都跟著麻了一下,若無其事挪開,可不到一秒,又飄了回去。
今晚他也喝了不少,可臉上沒有一絲緋紅,有的隻是繁華過後的幾分頹靡散漫。
似乎是察覺到她在看自己,他突然偏過頭,黑亮的視線仿佛也在試探。正好捕捉到風把她散落的頭發都吹起來,攪動成海,一張素淨的臉在昏黃光影下比月色朦朧。
濕冷空氣中彌散著沐浴清香,他則是一身煙酒臭味。不好意思摸摸鼻梁抬腳輕鬆躍過腳下一灘水,不著痕跡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很奇怪,和一個相識不過半個月的人即使這樣沉默無話可說,程晏安也不覺得尷尬難熬。
從她們宿舍到最近的一個超市隻要三分鍾路程,因為已經放暑假了,超市裏隻剩下收銀員在刷手機視頻。
真正讓程晏安尷尬的,是貨架上的品類寥寥無幾,冰櫃裏的冰淇淩也少得可憐。
“想吃什麽?”
她有些羞愧,心虛瞟了他一眼。畢繹初也實在無話可說,兩個人盯著冰櫃裏零零散散的幾個冰激淩都忍不住吐槽:“這還有的選嗎?”
程晏安撓撓頭發環顧一圈,大腦飛速運轉,“不然我請你吃別的吧,來瓶可樂?”
“我就要這個吧。”他給自己拿了個一塊錢的糯米糍,程晏安紅著臉,下意識摁住他的手。
“別,你這樣讓我怪不好做人的。要不這樣吧,改天我請你喝杯奶茶什麽的。”過了一會兒,她自己補充:“這學期要是來不及了,就等到下學期。”
程晏安逼迫他換了個兩塊錢的冰棍,原本以為他會拿原味的,可他最後選了草莓味。
原味的冰棍隻剩下唯一一個,而草莓味和哈密瓜味卻剩下許多,一看就知道哪個味道賣得好。
程晏安讓他給自己隨便拿一根,她則忙著去拿了兩包薯片和一瓶冰可樂。
其實是她自己想喝冰可樂了。
她站在薯片貨架前遲疑,扭頭看到走過來的畢繹初,很自然問他:“你說我是要老壇酸菜的還是烤生蠔的?”
都是新出的口味,程晏安一直想找機會嚐嚐。
樂事新品幾乎都是雷品,可她作為消費者還是忍不住獵奇的心。
在此之前,她已經拿了兩包自己最喜歡吃的、永遠不會出錯的口味,以防新口味實在難以下咽。
說完,她看到他手裏拿著兩根冰淇淩。一根是他的草莓味冰棍,另一根則是他給她挑選的巧克力味蛋筒。
她忍住想說的話,抿了抿頭發扭過頭專注挑選薯片。
“烤生蠔。”
“不好吃怪你。”
*
付了款往外走,等她把蛋筒外包裝都撕幹淨,眼睛都沒抬一下,就勾出手從他那邊接過購物袋。他順理成章鬆手,完成交接儀式。
畢竟都是她的零食,如果他繼續幫她拿著,她就不會無數次為他心動了。
兩人的指尖無意擦碰而過,各自肌膚上的餘溫在潮濕雨夜爆裂出巨大的溫度。
正好有一對情侶路過,手挽手,俯耳低喃。
“好吃嗎?”她一直盯著他的動作,十分好奇。
他愣了愣,才看向自己手中的冰棍,點點頭:“挺好吃的。”
“我覺得我們的口味真挺不一樣的。”她抿了口已經化開的蛋筒,黑色巧克力和白色雪糕在她舌尖迅速擴散出甜膩,甜食就是有讓人眼前一亮的魅力。
又走了一段路,他才突然問:“你不喜歡吃巧克力?”
問完,他似乎有些緊張,一直盯著她直到她開口:“嗯,不喜歡太甜的巧克力。”
而冰激淋裏的巧克力沒有不甜的,所以她吃蛋筒從來都隻吃香草味。
他微微皺眉,露出些許懊惱的神情,仰頭彎了彎嘴角:“我以為女生都喜歡吃巧克力。”
“我以為男生不會選草莓味的冰棍。”
“那你會選什麽味的?”
“在剛才有的口味裏……哈密瓜吧。”
“那你剛才還選了烤生蠔。”
“所以說不好吃怪你啊。”
一句接一句。
程晏安在停下來的時候後知後覺呼吸有些深快,胸口被頂得有些發漲。
他有些無奈偏過頭,又走了兩步路,“上次的意麵你也不喜歡?”
提起上次的事,程晏安有些心虛。
他接連問了她兩個問題——就口味這個事,似乎是在探究她的喜好。一時間,心情複雜,可終究是片刻的欣喜蓋過了整晚的沮喪。
也許是她沉默太久,他清了清嗓子,自顧開口:“下次嚐嚐黑椒牛肉,挺不錯的。”
程晏安專注吃冰激淋,“等我今晚回去嚐嚐烤生蠔味的薯片再考慮吧。”
他輕笑出聲,連塞進嘴裏的冰棍都要立馬拿出來,伸手擦了擦嘴角的水漬,語調極其溫吞:“說不過你。”
就是這一句話,讓程晏安突然好奇他在喜歡的女孩麵前到底會是什麽樣子。
為什麽他現在放下戒備,全然鬆懈愜意和她去超市、聊天,會讓她的心發悸般緊迫,快要擠壓她的肺,連呼吸都變得紊亂。
“沒想到你唱歌這麽好聽。”
沒來由的一誇獎,他沒有刻意回避故作謙虛,隻是把話題引回她身上。
“隻可惜今晚沒聽到學姐唱歌。”
路過樹下,枝葉晃動,雨珠嘩嘩落下,胡亂打到溫熱肌膚上。程晏安扯了扯嘴角,望向遠處,輕聲說:“想聽我唱歌還不容易。”說完,又立馬改口,“要聽到我唱歌的確不容易。”
從超市到宿舍這段距離,這麽短,其實一眼就能望到頭,可她還是用心享受每一步。
直到看到臭臉婆拿著一長串鑰匙出來上鎖,夢才徹底破碎。
他先她替著急起來,語氣卻依舊不慌不忙,沉聲提醒她:“宿舍要關門了。”
“你也快回去吧,被鎖在外麵的話,就不是一根冰棍、一杯奶茶的事了。我不喜歡欠別人的。”
他會意,聳聳肩:“我們阿姨好說話,晚幾分鍾也沒事。”
她往上吹了口氣,額前的劉海都飛起來,“隻有我們這棟樓的阿姨最不好惹。”
雖然語氣抱怨,可她每一步還是慢悠悠的,不慌不忙。手裏的塑料袋嘩啦作響,在空淨的夜晚留下她下來過的蹤跡。
臭臉婆明明大老遠就看到她了,卻沒有任何提醒她或者等她幾秒鍾的意思。可她一時慌忙鑰匙沒插進鎖眼,才給了程晏安可趁之機。
“下次早點回來,難道這棟樓還得給你一個人留門啊!”
程晏安回頭看了眼身後,空****的樹下又落起了蒙蒙細雨。
*
程晏安離校那天是梁家棟開車來接她,他主動請纓和她到機場去接人。雖然程晏安一再強調別讓他別打楊盼雪的主意。
“你放心吧,我現在都為考研這事發愁死了,哪還有心思想別的。”
這倒是真話。今年三月份他結束上一段感情後就一心撲到學習上,經曆了有史以來的最長空窗期。
“畢繹初回家了啊?”
“嗯。”
“他家哪兒的啊?”
“兆臨。”
“那挺近的啊,你們是不是還得去那兒玩一趟,他們那兒的烤餅嘎嘎好吃。”
程晏安心不在焉,“還好吧。”
他扭頭瞥她一眼,等紅綠燈的時候摩挲著下巴一臉八卦:“和好了啊?也不知道那天晚誰的臉都快拉到地上了。”
和好?他的用詞很曖昧。
程晏安靠著車窗懨懨開口:“我警告你,以後少自作主張摻和我和他的事。”
“用完了我就翻臉不認人啊。那天晚上他幫你喝酒,你心裏不得美死了吧。再說了,要沒有我過這個生日,你能把那豬頭掛墜落包廂,他能撿到了給你送宿舍樓下去?”
程晏安嫌他聒噪,扭過頭,口是心非:“這麽說該謝的是趙飛儒。”
“他幫我喝酒,他還幫鄭榮榮唱歌了呢你怎麽不說。”
梁家棟不厚道笑出聲,語重心長:“姐姐,他對你和對其他人一樣總比對你客客氣氣、和陌生人一樣強吧。你要是決定慢慢來,那就從朋友做起,這是最實在的。而且照目前的情況來看,他起碼是不排斥你的。就慢慢來唄,多創造點機會,要是再拿不下就換下一個。”
程晏安下意識想開口辯駁什麽,可張了張嘴,最後還是什麽都沒說。
“他和鄭榮榮就是朋友,就算女的對他有意思,這麽久了他們倆不也沒成嗎。”梁家棟突然興起,打趣她,“我發現你真是挺在乎他的哈,怎麽著,這是第一次唄?這麽用情至深。”
程晏安把座椅調低,閉上眼睛。耳機裏那句“陌生人,怎麽走進內心,製造這次興奮”一直在腦海盤旋,揮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