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街上空無一人,楊盼雪也早就離開了。
寒風呼嘯,卷起枯樹落葉。
南方的初冬,蕭瑟之色絲毫不遜於北方。
隨便攔了輛車,程晏安坐了會兒,才拿出一直在震動的手機。
很多條消息,卻沒有他發的任何一條。
她用麻木的指尖點開對話框,攏了攏身上的大衣,重新望向前方被大燈照得有些模糊的路。
那種滿是氣力卻不知從何下手發泄的無力感,就好像當年在圖書館隔著天井看到他們相依相偎一樣。
她明明該生氣、該質問、該惱怒,可思來想去,幡然醒悟自己其實並沒有什麽立場和資格。
可他幾乎是脫口而出的“晏安”,還是讓她的心無聲碎了一地。
還以為,他叫“安安”已經習慣了。
*
無論外麵如何狂風大作,深夜的酒吧永遠歌舞升平。
穿過逼仄燥悶的通道,程晏安走到盡頭的卡座,坐到一個黑衣男人對麵。
“程小姐很準時。”
“聽說生哥不喜歡遲到的人,我如果連這點都做不到,怎麽敢和你們談條件呢?”
在內地,尤其是像新州、舟口這一帶沿海城市,想黑吃黑、利滾利的商人,無人不知周靳生的大名。
他為人狠辣,手段粗暴,作為黑幫大佬,卻又是難得頭腦清晰的人才,所以才會得到幫派大佬的重視,年紀輕輕就手握無數權財。
周靳生不動聲色,隻朝身邊的鄧風使了個眼色。
程晏安目光跟隨鄧風,看他給自己的酒杯灌滿。
紅棕色的**不斷泛冒氣泡。
“程小姐是個聰明人,那我們開門見山,爽快一些。”周靳生聲音平穩緊繃,沒有一絲起伏。
“舟口那批貨,我可以給你,但利潤我要抽走百分之五十。程小姐也知道,鋌而走險,走過了是無限光明;若是栽了,後果不是你們這種正經人能夠承受得了的。”
空氣中靜默了一瞬,程晏安看似在沉吟,可下一秒立馬換上篤定的笑容,不急不慢舉起酒杯。
“聽聞在生哥這兒,沒有坑能讓人栽倒。就算有,也有千百種化險為夷的方式。”
周靳生身形未動,勾了勾嘴角,才俯身去拿酒,猛地抬起黑黢黢的一雙眼。
“我多少聽說過程小姐的家事,也的確期待和程小姐的合作。隻不過,話要先說明白,路我們可以給你開好,可你能不能完好地自己走出來,就不是我能保證的事了。”
“這你放心,利害關係我都清楚。生哥信任我,我也信任生哥。”
她的聲音十分清透果決,周靳生滿意一笑,主動往前伸了一下酒杯。
杯壁相碰的瞬間,周靳生朗聲道:“安姐果然爽快,能和您這樣的人談生意,也是周某人的榮幸。”
雙方的意圖都很明確,今晚的見麵不過是件錦上添花的事兒。短短十分鍾,他們的合作意願就已經達成。
程晏安起身時,看到隔壁桌台上坐有一個長發披肩的女人,婉約動人,在昏暗迷情的燈光下又倔強清冷得像朵藍蓮花。
“您太太很漂亮。”
程晏安由衷讚美,周靳生下意識扭頭看了一眼:“多謝。隻不過,她現在還沒有答應我的求婚。”
“生哥想要的東西,應該都不難得到。”
*
盛天最近在爭取一個跨國項目,會議上,畢繹初站在投影屏前侃侃而談。
挺拔的身姿,篤定從容的神情,與生俱來的領導者氣質讓人折服。
程晏安坐在台下靜靜聆聽他沉穩的聲音,有些入迷。
“相關的對接工作和策劃案部分就由晏安你負責。”
他突然提到自己,目光毫無保留地交付,滿滿信任。
她勾勾嘴角,握著筆點頭。
對麵的司璿看過來,仿佛在兩人不經意觸碰的眼神中看到了不可言說的默契。
“設計的部分就麻煩司總監盡快組成一個團隊。”
他隨即扭頭投去冷靜的目光,更多呈現的是上司對下屬的“命令感”。
雖然不冷厲苛刻,可比起對和“未婚妻”說話,顯然少了些親近。
“好。”
司璿嗓子發苦,可她從小到大,似乎隻能這樣隱忍回應他的呼喚。
十八歲的時候想為了他考桐大,可他卻建議她考新州大學,她沾沾自喜,知道他畢業後會到新州工作,所以聽從了他的話。
可她剛上大學,就聽聞他交了一個女朋友,是同班同學。
終於成長到可以更靠近他的年紀,她的表白卻被迫中止。
後來他成了裏奧的接班人,她進入盛天,可他隨即宣布了與程晏安的婚事。
她和他從小一起長大,至今為止都是她緊跟他的步伐。
她曾經以為這是老天都拆不開的緣分。
可她不過是一個陪襯,隻能眼睜睜的看自己心儀的少年在不同的年紀都隻屬於別的女人。
司璿一直認為,畢繹初是一個不容易動情的人。和程晏安的婚事也隻是按部就班的不得已而為之。
可每天在公司和兩人共事,她明顯察覺到畢繹初和程晏安之間微妙的變化。
而她和畢繹初認識了數十年,卻依舊不能讓他對她產生一點除了朋友、兄妹之外的萌動。
會議結束,程晏安不緊不慢收拾桌麵上的文檔,直到會議室的人都漸次離開。
“想吃什麽?”
畢繹初坐下來,鬆了鬆領帶,臉上的疲態肉眼可見。
“今晚我得給楊盼雪當救兵去。”
她其實早就在心裏罵娘了。
難得有一天她和畢繹初都有空,他還邀請她出去吃晚飯,可她卻要因為楊盼雪的感情問題拒絕他。
他微微錯愕,問:“當什麽救兵?”
“陪她演場戲唄。蘇意遠的爸媽看不上她的商人背景,她又舍不得和蘇意遠分手,就讓我去演場戲,讓蘇意遠爸媽看看她身邊其實也是有‘正經人’的。”
畢繹初聽她說完,覺得不可思議,搖頭歎道:“這能行嗎?沒想到她還能想出這招。”
“見招拆招,誰讓她栽進去了呢。”她站起來穿衣服,看著他,語氣有意無意放慢許多。
靜默片刻,他對她說:“今晚風大,多穿些。”
程晏安下意識扭頭看向落地窗。
雲層很低,高樓大廈都被昏暗霧霾籠罩著,讓人的心情也不覺低沉。
“晏安……”
她剛走出去,就被他叫住。
止住腳步,她很有耐心地扭頭等他開口。
難得見他露出為難的神情。
片刻後,畢繹初站起身,垂在兩側的雙手不自覺摸了摸褲縫。
“聽說你有個朋友在中心醫院,能不能請他幫個忙?”
“竟然有畢總的手伸不到地方,需要我來牽線。”
玩笑歸玩笑。程晏安從小在新州長大,論人脈和交際圈,肯定比畢繹初強。
“什麽事?”
他微微低頭,然後抬眸,似乎決定把視線毫無保留交付給她。
“曹歡鈺的妹妹需要做個手術,大半個月都排不上號。”
“那可以轉去別的醫院試試,或者到舟口這些鄰近城市,醫療條件都不差。”
畢繹初思量道:“我也這樣勸過她,可她這個人比較倔,又擔心她妹妹的病情。別人說中心醫院的梁從深是這方麵的專家,她就認定他了。而且在中心醫院的話,她也方便照顧……”
整個會議室空****的,隻回**他說話的聲音。
像是窗外提前落下的滂沱大雨,刷刷衝擊她的心髒。
“你讓我給你前女友賣人情?”
他愣了愣,抿唇發出有些低啞的聲音。
“我知道這不合適。”
“沒什麽不合適,隻是你需要給我一個幫她的理由。”
他沉吟片刻,說:“不是幫她,是幫她妹妹,一個病人。”
“好,我有空幫問問。但是做手術這種事,醫院有醫院的安排和秩序,不一定能行。”
她很真誠直接地回答,趕在他再度開口前,攏了攏肩上的包,“我要晚了。”
“讓李成天送你過去吧。”
她和他對視片刻,沒回答也沒拒絕。
“你前女友回來了,我就又變成‘晏安’了。”她輕輕笑笑:“是不是下一步,就要變回‘學姐’。”
回到原點。
*
“幹嘛去?”
走在前頭的程晏安放下手機,眼中的光暗了一些,回頭看了眼交握在一起的兩雙手,“吃飯去,懶得當你倆的電燈泡。”
蘇意遠顯然是最開心的一個,向程晏安道謝:“今天多虧你了。”
“知道就好,下回請我吃飯。”
“下次叫上繹初一起,四個人吃飯最合算。”
程晏安衝瞬間變回小鳥依人的楊盼雪揚了揚眉,“這次就不耽誤你們兩人世界了,拜。”
和他們道別後,程晏安回到車裏,摘下眼鏡。太久沒戴過框架,一戴又戴了這麽久,鼻梁被勒得有些酸痛,眼珠子也發幹。
停車場靜悄悄的,她一個人在車裏坐了許久,猛地被一聲急促鳴笛驚醒。
深吸了口氣,她把東西都扔到一旁,發動車子。
扭鑰匙時,手竟然有些抖。
飯店的服務員都和她認識,笑意盈盈領她一路抵達包廂。
“程小姐,程董已經到了……”
她看似在專注聆聽服務員用甜美的聲音說話,可思緒早就已經被扯成了碎片,耳邊一陣比一陣更高漲的嘯鳴像海。
門推開的一瞬間,迎麵劃過的風似乎劃傷了她今日素顏的臉。
華麗包廂裏很空**,程序中穿了件褐色襯衣,扭頭衝窗邊的少女笑,呼之欲出的話被推門而入的人打斷。
天花板上有一盞水晶吊燈,光芒刺眼,正正落在圓桌中央,顯得整個包間分外明亮寬敞。
“程董,程小姐到了。”
程序中扭頭,笑容凝在臉上,蒼老而堅毅的目光下意識躲閃片刻,可最終還是和程晏安坦然淡定的眼神交匯在空中。
“安安來了,坐吧。”
他神色嚴肅,舉手投足間的冷厲沉穩是做給旁邊的服務員看的。
說完,他又立馬看了眼站在窗邊對一盆綠植感到新奇的少女,眼神中多了幾分小心翼翼和緊張。
程晏安若無其事走過去,感受到有一道小心的目光在注視自己,她佯裝未覺,在程序中左手邊落座。
兩三秒之後,那個少女乖巧坐回來,輕抿了口茶,幹澀的唇瞬間恢複光澤。
服務員走出去後,整個包廂隻剩下他們三個人。
明明四周的空氣都流淌著一股微妙的熟絡和親近,可氣氛還是安靜的僵持了半天。
程晏安搓搓凍僵的手,自顧把圍巾大衣脫下來掛到一旁空著的座椅上,不緊不慢給自己倒茶。
少女抿唇默默關注程晏安的一舉一動,然後扭頭瞥了眼掛在自己座椅背後的大衣。由於空間狹窄,衣擺有些拖地,衣袖被她剛才著急坐下來的動作壓得有些皺。
她臉上一紅,默默將大衣拿到另一旁的空座。
“砰”的一聲讓她聳肩,連忙扭頭。
程晏安放茶壺的力道沒控製好。
她語氣隨意,掃了一圈空**的桌椅,“人還沒來齊嗎?”
空氣裏似乎還回響著那聲清脆,程序中愣了愣,反問她:“繹初呢,不是叫你們兩個一塊兒過來嗎?”
程晏安不動聲色抬眼看他,嘴邊忽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他有事。再說了,咱們三個一家人吃飯,也不差這一頓兩頓的。”
程序中臉色有些白,閃過一絲錯愕,隨即才握了握有些濕濡的手,幹笑著點頭,“盛天最近在爭取s項目,他應該有些分身乏術吧。”
程晏安沒有搭腔,用熱毛巾仔細擦手。恰逢兩三個服務員推著餐車進來上菜,耳邊傳來一個殷切的聲音。
“是蝦對吧,放我姐姐那兒就行。”
幾個服務生不約而同看向少女,無法掩飾驚悚的神色,但又立馬恢複如常,應了一聲。
“好的。”
有些粗糲的毛巾摩擦在光滑細膩的肌膚上,火辣辣的疼。程晏安抬眼,看到那盤煮過的鮮蝦肉色飽滿,整齊有序擺在白磁盤裏。
程序中笑了笑,臉上的皺紋有些抽搐,指了指那盤蝦,聲音幹幹的。
“餓壞了吧,專門給你點的。”
“我最近腸胃不舒服,不能吃海鮮。”她把毛巾放下,沒等服務員走出去就雲淡風輕拂了身邊兩個人的麵。
說完,她翹起遮擋下寬大桌布下的腿,托腮對程序中身邊的少女開口:“你比我小?小幾歲呢?”
程晏安接連拋出的兩個問題讓少女愣住,和程序中對視一眼後,她懵懵卻誠懇問答:“我今年剛滿二十四。”
餘光瞥到門被掩上,程晏安臉上似有若無的笑越發深刻:“在家族裏,我是最小的,所以從來沒被人叫過‘姐姐’。在外麵呢,別人一般叫我‘安姐’。”
她瞳孔裏閃爍的光灼得逼人,飽滿的唇形上敷著冷絕的梅子色。
是她來之前在車上塗的口紅。
本來她裝高級知識分子應付蘇家父母一點妝都沒化。
可即使隻塗這種濃烈的唇色,程晏安依舊美豔動人。
“姐姐就是姐姐,叫什麽‘安姐’,整得和黑社會一樣。”
程序中有些不悅,打破沉默,抬手去拿桌上的茶壺。長長的手臂遮擋在左右兩人視線之間。
程晏安臉上最後一絲笑意也完全消失。
“爸,如果沒有別的事,我就先走了。您的女兒忙了一天,實在沒精力陪您在這兒演戲。”
說完,程晏安絲毫不拖泥帶水起身離開,一係列動作打得程序中措手不及。
“安安!”
低沉的聲音帶有一絲緊迫和焦慮,程晏安定了兩秒鍾,把手裏的圍巾放下,轉身居高臨下盯著他們兩人。
程序中見她麵色還算平靜,又好不容易停住腳步,鬆了口氣後又握緊了拳頭,嘴唇張了幾次,最後揚起一個明媚的笑。
“爸知道你辛苦,你平時不總抱怨沒時間和爸爸坐下來吃飯嗎?今天我點了一桌子你愛吃的菜,咱們一家人坐下來,好好吃頓飯。”
程序中忐忑去看程晏安,卻發現她正在盯著身邊的人看。
“姐姐……盯著我做什麽?”少女有些無辜,聲音顫抖,不知所措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一雙圓潤的眼睛泛紅,委屈望向程序中求助。
程序中伸手安撫她,心中壓抑了一晚的煩躁越發肆虐,深吸口氣說:“安安,你坐下來,爸有話想和你好好說。”
“別急嘛,我在幫你看,這位小姐和你有幾分像。”
程晏安低垂眼眸,瞥見程序中急於護犢的手,心麻木到頂點。
“你總說我像我媽,這樣看來,她倒是挺像你的,尤其是那雙眼睛。”
“我幫你多看看,免得你老眼昏花了,替別人養女兒呢。”
“安安!”
程序中訝異的聲音模糊,語無倫次。可程晏安似乎沒有耐性等他恢複如常,三下兩下動作麻利穿好衣服,語氣冷淡:“恐怕不隻是我愛吃的菜吧,畢竟手心手背都是肉,嗯?”
說完,她輕笑一聲,繞過他們身後徑直往外走。
程寧寧有些坐不住,帶著哭腔。“姐……爸……”
門恰好被人推開,程晏安臉色黑到極點,和正走進來的賀興銘四目相對。
“這是……怎麽了?”賀興銘怔住,往後看了眼頹唐的程序中和驚慌失措的程寧寧,再把視線轉到麵前。
他心領神會,立馬扯嘴角笑笑,衝程晏安使了個眼色。
“別介啊,你就這麽不願搭理我這個舅舅,我剛來你就要走。”
程晏安感覺自己的五髒六腑都已經震動到搖搖欲碎的邊緣,在暖氣充足的包廂裏,她的肺脹得炸裂,在稀薄的空氣裏苟延殘喘。
模糊的視線快要失去幀數。
“舅舅?現在會有人老老實實這麽叫你了。”
她幽幽開口,擦過賀興銘的肩頭決絕走出去。
“晏安!”賀興銘有些焦急,回頭詢問程序中要不要追上去。
坐在座位上的程序中仿佛蒼老了十歲,垂著腦袋擺手,“由她去吧,她的脾氣我再了解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