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喝了一小瓶伏特加,把點的小食也吃得差不多,直到店裏隻剩下他們。

買單的時候,老板送給他們一張聖誕優惠劵,“你們是今天的幸運顧客,聖誕那天我們會推出隱藏菜單,歡迎你們再來。”

“聖誕?”程晏安有些好笑,“這還離得老遠呢。”

她顯然對這些噱頭不感興趣,畢繹初卻老老實實把優惠券接過去,調侃老板:“是不是今晚來的都是幸運顧客?”

老板急忙笑著為自己申辯,“倒也不是,這張券隻給了你們。”

程晏安和畢繹初相視一眼,沒有再說話。

回去的路上,畢繹初叫了代駕,程晏安突然興起,“讓我看看那張優惠券唄。”

他從口袋把那張折疊完好的券遞給她,見她許久沒出聲,又扭頭看了眼。

“聖誕,還有兩個月……”她喃喃自語,忽然拿手彈了彈票卷,轉臉對他說:“今天這頓算你的,聖誕那天算我的。”

他無知無覺彎起嘴角,“好。”

無須太多言語,他們彼此默契定下了一個約會。

雨已經停了,平滑的柏油路泛濫光澤,空氣中彌漫著水汽的清香。

寒風襲人,路燈昏黃。

抵達程家別墅的時候,程晏安注意到路邊有一對窩在車旁依依不舍的情侶。

耳邊響起風吹動樹葉的沙沙聲,同時又**起她平穩溫熱的呼吸。

“晚安。”她在他臉頰印上一吻,笑意吟吟仰麵看他。

他似乎有些無奈,語調格外輕。

原本以為他要開口說她每次都趁人之危或者臭不要臉之類的話,她雖然裝得若無其事,可還是下意識想回避。

可他隻是暗歎口氣:“下次該輪到我了吧,每次都是你這樣,很不公平的。”

心跳仿佛漏了一拍,她皺了皺眉,可眼中的笑忍不住溢得漫出來。四周的空氣變得有些稀薄,她搖了搖身體,迷人張揚的目光落在他的唇上。

“為什麽要等到下次呢……”

話音剛落,眼前就覆上一層陰影,鼻端瞬間被熟悉的清香和滾燙的氣息緊緊包圍。

他動作很迅速,卻不強勢。

像是第一次,鼓起勇氣又小心翼翼。

也的確是第一次。

比起上次在車裏,現在的他是清醒的,她也是清醒的。

兩瓣唇觸碰到一起時,冰涼微濕的觸感如同電流激進漫過血液。

程晏安分不清究竟是被北風吹得失去知覺,還是這個輕柔的吻堵住了血管,讓她渾身酥麻。

此時此刻的程晏安,仿佛回到了十幾歲的少女時代。

第一次經曆情愛,第一次和心愛的男生在家門口接吻。興奮、刺激、忐忑、甜蜜。

一睜眼,世界天旋地轉。

她多希望這是一場夢,讓他們彼此都回到風華正茂的少年時代。

彼此遇到的第一個人,是對方。

畢繹初腦袋發沉,深沉的眼前覆蓋一層朦朧欲望,滾燙的額角抵著她的,幾次淺嚐輒止。

她情難自禁勾住他的脖子,輕聲說:“你其實是有點喜歡我的。”

猛烈跳動的心髒仿佛被什麽東西擊中,他睜眼看到一張明媚自信又風情迷人的臉,喑啞的聲音帶著一絲妥協。

“生日快樂。”

*

“這是吵架了還是分手了?”

程晏安望向楊盼雪空****的身後,笑著攬過她的手。

楊盼雪板著個臉摘下墨鏡,瞥她一眼,“我分手了你就這麽高興?”

“我可沒這意思。”

上個禮拜蘇意遠領楊盼雪回家見家長,結果鬧得不歡而散。程晏安當時正在開策劃會,楊盼雪在微信霹靂吧啦吐槽了上百條消息。

“你說得對,咱們商人家的女兒,高攀不上人家。”

“這話你也當著蘇意遠麵說了?”

“說了,說了怎麽了,他要是一點都不在乎這些問題,也不至於和我冷戰這麽久。”

她們在電梯門口隨時可能偶遇一幫趕來聚會的朋友,可楊盼雪絲毫沒有收斂的意思。

“也不知道誰嘴這麽欠,把那晚在ktv我和胡啟軒眉來眼去的事情散布出去,落到那位刑警同誌耳裏。”

程晏安順著楊盼雪鋒利的目光看過去,胡啟軒西裝革履,人模狗樣正和別人侃侃而談。

她忍不住笑,不知道楊盼雪是怎麽敢把自己做過的虧心事理直氣壯說出來的。

“你也知道自己那晚幹了什麽,幹都幹了,還怕人家知道?”

“我不怕啊!了解我的人、愛我的人都相信我。可我沒想到,我和他爸媽相處不愉快,他就拿這件事出來撒氣。”

楊盼雪有點委屈,程晏安也不好再嘲笑她,隻寬慰道:“行了,哪有情侶不吵架的,你要是覺得心裏不舒服,不和他處不就完了。”

楊盼雪下意識想反駁,可最後還是嘴硬:“就是!和他分了老娘照樣瀟灑。”

電梯門快要合上的時候,胡啟軒領了個女人不緊不慢走過來。

有人給他留門,調侃道:“老胡,磨磨蹭蹭的,難不成這電梯裏有你不願見到的人?”

說完,大家一陣哄笑。楊盼雪習以為常,往日還有心思配合他們,可現在她見到胡啟軒就渾身發毛長刺。

“你們先上吧。”胡啟軒往電梯裏張望一眼,說:“我沒什麽怕的,就怕超載了尷尬。”

“哈哈,那我們先上了,等會兒見!”

胡啟軒把手從褲兜裏掏出來揮了揮手。

電梯門緩緩合上,程晏安始終靜靜看著胡啟軒身後的女人,直到兩邊電梯門重疊為一道黑影完全閉合。

“不是說去山莊嗎,怎麽突然改地方了?”

電梯裏有人在議論這件事,“聽說那個山莊被查了,誰還敢去。”

“啊,山莊也能被查?”

“誰知道,反正一會兒別在老胡麵前議論這事,聽說他可是那山莊的投資人。”

“哎,晏安,你知道是怎麽回事嗎?”

程晏安靠在角落,笑笑:“電梯可快到了。”

眾人抬眼看快速變動的紅色數字,默契噤聲。

楊盼雪補好妝,和程晏安對視一眼,覺得她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這次的同學會規模不大,原定在一家私人山莊舉辦,是臨時改在酒店吃飯,但主辦人還是胡啟軒。

程晏安和楊盼雪隨便選了兩個席位坐下,百無聊賴。

原本她們都是各種聚會的焦點人物,可今天突然都變得有些安靜。

周茵調侃程晏安:“盼雪是因為感情不順,你又是為什麽?”

楊盼雪的臉陰陰的,用警示的眼神看周茵,“少揭我的短,想看我的笑話可沒這麽容易。”

周茵笑得前仰後合,拍拍程晏安,說:“這小妮子這麽多年脾性是一點都沒變,比你還難惹。”

“哎,別拿她和我比啊!”程晏安推開周茵的手。

周茵原本不是她們圈子裏的人,上學的時候,周茵屬於不討眾人喜歡的多嘴班幹。可誰知道高中畢業後她耍了什麽手段,撈到了當時年級公認的帥哥,這才擠進她們的圈子。

周茵絲毫不在意她們有意無意的冷漠,自顧獻殷勤:“那是,誰不知道你和畢繹初如今可是模範‘夫妻’來的。”

程晏安挑了兩塊水果吃,不是時令的東西,吃到嘴裏沒什麽甜味。

周茵又越過她去摸楊盼雪的手,說:“你和蘇警官的事情現在咱們這幫人誰不知道,難道你還想藏著掖著不成?”

“也不知道和誰學的本事,猜測起我的心思來。”楊盼雪本來看在她老公的麵子不和她計較,可偏偏這個女人沒有眼力見,幾乎每一句話都踩在她雷點上。

果然,周茵的臉上浮現一絲僵硬的笑,低頭玩弄自己的大鑽戒。

楊盼雪斜睨她一眼,冷冷開口:“也不知道是哪個沒心肝肺的,人家難得談個正經戀愛,她就看不過眼了,處處來使絆。”

程晏安順著她的目光望向走過來的胡啟軒,眼神和他身側的女人碰個正著。

“喲,胡總今天還帶有女伴呢?”

他上個月婚沒結成的事人盡皆知,據說是因為結婚現場有個女人大著肚子闖進來,女方當場退婚,可往後他出席各種場合身邊依舊跟著各色女人,在他們這幫狐朋狗友麵前更是沒個忌諱。

“今晚我可不敢亂來。”說完,他扭頭示意那個女人上前來,給眾人介紹:“小曹,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些都是對我們公司有大貢獻的人呐。”

“少來!胡少爺什麽時候需要拍我們的馬屁了?”

眾人哄笑,曹歡鈺也跟著抿了抿薄薄的唇,一頭溫婉的長發順垂搭落肩頭,空調裏吹出來的暖風微微拂起幾縷碎發,她嬌小的身材套著灰色大衣、白色蕾絲花邊長裙,十分溫婉甜美。

她雖然表現得落落大方,可承受這麽多人的打量,雙頰還是泛起一層紅暈。

程晏安和那些男人一樣注視著她,拿起手邊的紅酒杯,聽到有人打圓場。

“行了行了,你們一群大男人看見美女就忘了老同學!”

那些公子哥摸摸自己日漸圓潤的肚子,“哪有!有這麽漂亮的女同學我們還看誰去?”

這句話讓曹歡鈺有些尷尬,胡啟軒碰了碰她的肩膀,示意她落座。

她坐到自己對麵,程晏安忽然覺得包廂的暖氣有些燥,不動聲色歎了口氣。

她記人的本事實在太強,何況是當年讓她慘敗的“對手”。

可顯然,在曹歡鈺的世界裏,或許根本就不存在她程晏安這個人。

因為對於她而言,沒有人可以威脅到她最終成為正大光明站在畢繹初的女人。包括程晏安。

就算當年程晏安在學校的名聲再大,曹歡鈺也不曾在意過。

想到這裏,程晏安有些好笑,大概是在笑自己。

“什麽助理啊,哪有帶著助理來同學會的?”

周茵和旁人小聲討論,一直用探究的目光去看曹歡鈺。五官挺普通的,可柔聲細語、小心翼翼,像一朵嬌滴滴的白花,小家碧玉的樣子最容易惹男人疼惜。

席間,那些男人談到什麽話題都不忘帶上曹歡鈺,生怕冷落了她。而曹歡鈺都能對答如流,喝酒也是毫不含糊,甚至幫胡啟軒擋了好幾次酒。

這股“狠勁”和她表現的樣子截然不同,有人調笑胡啟軒:“上哪兒找的秘書,給我也引薦個唄?”

起哄搭話的都是一群男人,桌上的女人叉著手在一旁看熱鬧。

男的可不就喜歡這樣的秘書助理,身材好、能接住葷話、敢擋酒不算,還能陪著出席同學會。

工作時間是同事,下班時間是女伴。

酒過三巡後,眾人都開始吞雲吐霧,桌上的菜沒動幾口就成了一片殘局,結油凝固。此起彼伏的劃拳聲刺耳響亮,酒足飯飽了,大夥兒就喜歡揀幾件過去的事拿出來反複鞭屍當事人。

雖然是陳年舊事,可每次拿出來說都別有一番風味。

程晏安抽空看了眼手機,再抬眼時看到梁年光拿了一盅酒繞到曹歡鈺身後。

喝得滿麵紅光的梁年光伸出長臂搭在曹歡鈺的椅背,俯身下去時,敞開的襯衫裏露出發紅的胸肌。

曹歡鈺連忙扭頭欲起身,急急去端早已經空了的酒杯。梁年光用拿酒瓶那隻手攔住她,給她倒酒。

她剛起身,又被輕壓坐回去。

雖然坐立不安,可曹歡鈺臉上始終掛著飽滿的笑容,安分等待梁年光把倒得快要溢出來的酒杯遞到她手裏。

交接的時候,酒灑了一半到她裙擺,梁光年問她:“小曹是研究生剛畢業是吧?”

“是的,梁總?”

“哎,我和你們胡總是過過命的兄弟,你就叫我光哥吧。”

“我有個妹妹,也是今年剛讀完研。”

曹歡鈺被梁光年圈得死死的,身體微微前傾,笑說:“我怎麽能和光哥的小妹比。我一戰沒考上,又工作了一年,第三年才上岸。”

聽到她的稱呼,梁年光砸吧砸吧嘴回味,扭頭衝和胡啟軒相視一眼,“所以說你要感謝你們胡總,我之前可從來沒見他帶秘書來參加我們同學會。”

曹歡鈺頷首:“那是自然,遇到胡總的確是我的幸運。”

話音剛落,梁年光就忽然低頭,說:“以後要是胡總把你炒了,你就來興中找光哥。”

“少他媽給我在這撬牆角,一杯酒喝半天都喝不完!”

胡啟軒罵罵咧咧從背後給他一腳,梁年光整個身體往下倒,掛在曹歡鈺身上,剩下的半瓶酒全都灌進她胸口。

眾人哄笑一堂,還在看胡啟軒和梁年光的“互懟”日常。

曹歡鈺皺了皺眉,顫顫巍巍支撐著人高馬大的梁年光,身子下意識後仰,露出些恐懼厭煩之色。

等梁年光磨磨蹭蹭起身,曹歡鈺剛欲坐直,背後就伸出來一隻手抓住她的手腕將杯口塞到唇邊。

她被迫仰起脖子,表情痛苦緊閉雙眼把酒喝下去。

“好酒量!”

曹歡鈺咳了兩聲,抬手胡亂抹臉上的酒漬。

梁年光興頭上來,想把自己的酒杯也塞給她。

“差不多得了,你們幾個大男人喝酒還比不得一個女人,也好意思笑這麽大聲。”楊盼雪瞟了他們一眼,梁年光訕訕摸了摸鼻子,“可不能讓我們盼雪看不起……”

說完,他自己將手裏的酒一飲而盡。之後,他又說:“要論酒量,誰能比得過你和晏安。”

“喲,梁少爺也有肯服輸的一天。”

“晏安今天是怎麽了,出來和老同學聚會還公務纏身。”

“就是就是,你一直不說話不發功,弄得老梁都覺得自己喝酒無人能敵了。”

程晏安放下手機,淡淡掃他們一眼,舉起自己的酒杯。

“那就走一個唄。”

眾人紛紛應和,稀裏嘩啦舉杯,有一下沒一下敲桌麵,氣氛瞬間又抵達了另一個**。

*

“你說你沒事替那個曹什麽解圍幹嘛?”

楊盼雪本身看不慣像曹歡鈺這種以色示人還逞強的女人,尤其是胡啟軒帶來的人,傻子才相信她真單純是他秘書。

剛才她被那群男的灌酒取笑,多少人等著拿她當個笑話看。

程晏安卻捅了捅她的手,丟了個眼色過來,要她發聲,自己卻忙著看手機。

楊盼雪看不慣曹歡鈺,可更不慣那群男的,於是就出聲鏟梁年光。

“不是幫她解圍,是純粹看不慣老梁他們。”程晏安揉了揉額角,冷笑一聲:“男人還真是……越老越油膩。”

楊盼雪笑出聲,“所以說結什麽婚,男人沒一個好東西。”

“你怎麽回去?”

程晏安擔心她剛失戀,又喝了酒。

“叫了司機,你坐我的車回去唄,反正順路。”

知道她有家裏的司機來接程晏安就放心了,“你先走吧,我還有點事。”

“不是吧,你也太勞模了,你對盛天盡心盡力為了什麽啊?”

“不是盛天的事,是天啟。”

楊盼雪聽說是天啟的事,也不好再說什麽。

“那我先撤了,這幾天有什麽活動都別叫我了。”

程晏安知道她覺得自己最近水逆,不宜出門見麵,便笑笑順應她的心願。

在一樓洗手間補了個妝,看到發過來的定位後,程晏安才收拾好東西不緊不慢走出去。

深夜的酒店大堂很是空**,靜悄悄的,高跟鞋的聲響格外清脆。

泛黃的大理石花紋清晰又模糊,也許是酒氣上頭,頭頂的大簇水晶吊頂晃得人有些眩暈。

“晏安?”

站在角落的兩人聞聲扭頭。

“那邊散場了?”

她知道畢繹初今晚的行程,卻沒來得及告訴他她們的同學會臨時改到了這家酒店舉辦。

畢繹初回答:“剛結束。”

程晏安伸手理了理他的領口,視線佯裝不經意落到他身後的女人身上。

從剛才她走過來到和畢繹初說話,目光都不偏不倚,像是此刻才注意到還有第三個人的存在。

“學姐。”

曹歡鈺有些發愣,握緊包包從座位上站起來,衝程晏安淺淺笑著點了個頭。

“剛才你隻說你研究生是在新州大學念的,我就沒敢認人。”

說著,程晏安便鬆開了搭在畢繹初衣服上的手,不著痕跡往後退了一些。

曹歡鈺有些羞赧地勾了勾嘴角,沒有再說話。

“回家嗎?”

他好像並不打算介紹,也不打算多說什麽。

“盼雪還在等我,她最近和蘇意遠吵架,我去陪陪她。”

畢繹初眼中閃過一瞬遲疑,程晏安還沒看清,就聽到自己冷清的聲音:“那我先走了。”

“嗯。”

轉過身的瞬間,她的笑僵在臉上,踩了一天高跟鞋的腳踝隱隱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