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來。

門前有棵大榕樹,寬而密的樹葉遮住大半個店麵。這裏本就人流稀少,這樣一遮,讓這家酒吧更不易被人發現。可店主顯然不在意,像是故意放任這棵榕樹肆虐生長,成為特色。

天氣的原因,店裏很冷清,隻有吧台上坐著一男一女,各自沉默喝酒。

角落有人撥弄吉他,頹靡的曲調。

老板拿菜單走過來,向他們介紹:“菜都有,隻要點單就送咱們店裏的招牌芝士焗三文魚。”

忍到店家拿走菜單,程晏安才說:“芝士焗三文魚也能成招牌菜了?”

他替兩人拆碗筷,不以為意,“這裏畢竟是一家酒吧。”

她暫且接受這個理由。

若不是裝潢和燈光,還有架子上琳琅滿目的酒,真有一種身處西餐廳的錯覺。

“你常來這裏?”

“沒有,和你一樣,第一次。”

她哭笑不得,“我還以為你是踩好點才敢帶我來。”

他拿一杯熱茶放到唇邊,笑了笑,聲音泡在水汽氤氳裏,柔和許多。

“開車路過這裏偶然發現的,覺得挺有意思。想著,你應該會喜歡這種地方。”

一晚上端著,程晏安有些累,話一直不算多。

來這裏點幾個大菜,首先喝茶,的確是挺有意思的。

他無意看了眼她脖子上的項鏈,“這條項鏈,你戴了很多年。”

恰逢老板過來擺酒,身形擋住兩人對視的目光。程晏安低頭看了眼落在鎖骨間的掛墜,聲音輕輕的:“這是我外婆送給我的,也算睹物思人了吧。”

“你想他們嗎?”

“可能是八歲的時候就經曆過生離死別,所以沒什麽想不想的。”

他沉沉開口,聲音有些嘶啞,“我挺想他們的。”

這是他第一次和她提起家人,而且不是姓畢的人。她用手拖著下巴靜靜看著他,等待他說完。

他之前提起過,林芊冉和他是在沂山的玩伴,他小的時候是由外公外婆帶大的。隻是不知道為什麽,之後他會跟隨母親跨越了中國大半個地圖到桐城的一個縣級市定居。

“八歲以前,我都是和我外公外婆一起生活,那時候雖然日子清苦,但沒什麽概念,每天和一群野娃娃鑽山跳井。”

他一口酒沒下肚,臉色卻開始低紅,語氣溫吞。

程晏安好像能夠透過他的隻言片語看到他那段無憂無慮的童年,卻又怎麽都不能將眼前這個深沉冷峻的男人和過去頑皮活潑的孩童聯係起來。

“那我好像有點能理解,為什麽你要幫林芊冉了。”

她喝了口酒,轉著酒杯也開始回憶。

“其實小時候我挺羨慕像你們的,我的童年每天都是在興趣班度過,重複乏味,以至於我都想不起來當時有什麽值得記憶的事。”

麵對他打量的目光,她自嘲笑笑:“沒想到吧,我小的時候完全不像現在這樣膽大妄為。也可能是我骨子裏是隻好鬥的貓。以前有點條件的小孩,誰不是能歌善舞。我當然不肯落後啊,所以鋼琴、書法、下棋、遊泳,什麽都要學會。”

“那你肯定不知道,鄉下孩子有多羨慕你們覺得枯燥無味的生活。”

她皺了皺眉,似乎是被酒精刺激到神經,“可我見你的第一眼,就覺得你不是普通人家的小孩。”

“噢,是嗎?”他微微挑眉,唇畔有絲絲調侃的笑,“難道當時你就看出來我是哪個大老板的私生子?”

某個字眼輕飄飄落到燭台裏,燃燼。

程晏安歪頭含笑注視他,欣賞那張讓她癡迷了許多年的臉。

“外邊的傳言,我都知道,但我剛回新州那會兒都完全不在乎,現在也不會在乎。”

他眉間凝練的冷厲和孤傲,讓她的心都顫了一下。

“幹嘛要在乎,本來你就不是他們口中的那種身份。”

他似乎對她冠冕堂皇的話感到可笑,眼角難得揚起深深的弧度。

“難道你沒有深入考察過我?”

“誰說的,我大學的時候就考察過了。”她挑了塊西瓜,毫不掩飾。

他微微怔忡,更多的是驚愕和無措。

驚愕她當時的行為,對她永遠直進坦白地吐露愛意感到無措。

“嗯,隻不過覺得這種行為還是挺不道德的,所以就淺嚐輒止了。”

不然的話,她說不定真能挖到第一手料。畢竟當初,他都已經坦誠告訴她他和新州有聯係。

“那後來呢,怎麽去了桐城?”

迷蒙昏暗的燈光下,淺淺幾句回憶往昔的真言,讓程晏安有些醉。

見他遲遲沒有出聲,隻是用兩隻烏黑深沉的眼睛看著自己,她啞然失笑。

在他麵前,她就是一個很容易得到滿足的人。隻要他稍微交出一點真心——和她主動談起他的過往,她就覺得自己有資格可以探究他的秘密。

就在她挑了口三文魚時,忽然聽到他說:“我外婆是北方人,落葉歸根,把外婆的骨灰帶回去後,就幹脆在那邊生活了。”

他語氣淡淡,信手拈來般。

“所以你對新州沒什麽記憶和感情,也不奇怪。”

他回憶道:“十五歲之前,我沒見過畢文勳。”

空氣中似乎因為某個字眼流轉著一些微妙情緒,程晏安放下叉子,指著那盤三文魚說:“味道的確不錯。”

他像是完全沒留意她話題的轉變,挑了一塊放進嘴裏,慢條斯理地抿。

“怎麽樣?”

他盯著她忽然伸出手,在半空中又轉了個方向給她抽了張紙。

她怔了一下,後知後覺輕擦掉糊在嘴角的歐芹碎。

不帶任何嬌羞,仿佛和他已經是共同走過半生的伴侶。

“是挺好吃的。”

半晌後,她有些泄氣,重重吐了口氣:“我還是想問,你既然不肯承認他這個父親,為什麽會答應認祖歸宗,聽從他的安排和我結婚?”

其實她並不總是如表麵上看起來那般雲淡風輕,很多疑問和不解,她都無處追尋答案。

他沒有惱怒,隻是不緊不慢揚起下巴反問她:“那你呢?你對你爸,也並不是百依百順。”

兩個幾乎相同的問句在稀冷的空氣中碰撞、融合,程晏安將上半身緩緩靠前,貼近他,注視他。

“你別得了便宜還賣乖,因為那個人是你,我才會答應的這麽爽快。”

畢繹初似乎早已對她坦率熱烈的愛意免疫,眼睛裏平靜無波,神色淡然。

“所以我才說,這是老天塞到我手裏的緣分。這種事情發生在我們這樣的家庭,再正常不過。可若如不是你,換作任何一個人,它都會是毀天滅地的災難和痛苦。”

精美燭台裏的火焰似乎燃到了燈芯盡頭,無聲爆裂開。

他拿起玻璃杯,舉到她麵前,唇邊似有若無掛笑,“那你願意坦然接受它嗎?”

她用兩根纖長的手指夾起自己的酒杯,語氣輕薄卻堅定。

“當然。”

“我的答案和你是一樣的。”

如果不是心早就已經被他無形中傷過,她恐怕就要一步步陷入這個男人的溫柔陷阱裏。

她承認這樣的話對她而言,甚至於對任何一個女人而言,都是一種讓人心動承諾和保證。

乍一聽,會讓人覺得他也在珍惜這份緣分。

可他僅僅是坦然接受。

她笑了笑,徑自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看不出來,你其實也挺會說情話的。”

他眼中的光忽然暗了一度,讓她心中的那份期待悄然隕落。

她怎麽會忘記了,他也是一個有血有肉、有屬於自己那份真情的男人。

她狂熱誠摯的愛全給了他,而他的那份愛,也曾給過別人。更或許將來,他還會遇到另一個女人,讓他猛然驚醒——原來他需要的不僅僅是金錢和權勢,還有一份純粹的感情。

“可你不愛我啊。”

“在這一點上,我們是不一樣的。”

他抬眼,嘴唇翕動,片刻後,語氣冷靜地說:“可在天啟、盛天的事情上麵,我們的目的是一樣的。”

她和他四目相對,“所以我才說,這是天注定的緣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