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了酒還得早起是一件極其痛苦的事。
雖然程晏安早就習慣這樣的生活方式,但今天她的腦袋格外昏沉,東倒西歪走到廚房給自己衝了杯蜂蜜水。
“昨晚又上哪兒喝去了,醉成這樣?”
程晏安回頭看了眼拿著報紙緩緩走過來的程序中,用沙啞的嗓子回答:“和畢繹初的一幫朋友。”
如果平日她這麽回答,程序中知道她和畢繹初一起出去見朋友,肯定開心得合不攏嘴。
可今天他隻是神情複雜地點了點頭,若有所思看了她半天。
“安安,你坐下來好嗎,聽爸爸好好和你說說話。”
她用筷子快速攪動杯子裏棕色的蜜團,盯著翻滾的漩渦,胃裏突然反上一陣酸水,她根本來不及作出反應,幹嘔一聲。
“有什麽話你就說,我又不聾,你說了我就能聽見。”
身後重重歎了口氣,“安安,其實你……你肯定也知道爸想和你說什麽。你也知道,我和你媽……過了大半輩子不容易,你小時候不也總嚷嚷著沒有兄弟姐妹嗎……”
“你和我媽過得不如意,所以你在外麵找女人給你生孩子?我小時候想要弟弟妹妹,你就在我二十六歲的時候突然帶回來一個比我小不到三歲的妹妹?”
她止不住冷笑,心早就裂開的縫隙在他每一次冠冕堂皇的陳詞濫調中被無形撕大。
“爸,做人不能這麽為所欲為,還要別人坦然接受你犯的錯誤,你是不是太過分了?”
程序中被她嗆得無話可說,臉色難堪,蒼白的嘴唇顫顫巍巍試圖輸出他的辯解。
“你是覺得我心理素質有多強大,強大到可以若無其事地接受你不打一聲招呼就帶著另一個女人出現在我麵前,要她叫我姐姐,讓我們和睦共處、相親相愛?”
無知無覺中,程晏安枯瘦的手青筋暴起,幾乎要捏碎掌中的杯子。
“爸爸不是覺得你有多堅強,其實從小到大,我知道你的心思一直很敏感。”程序中抬起泛紅的蒼老雙眼,對上她滿心的質疑和慍怒,說:“你如果不是早知道寧寧的存在,昨晚一定會更崩潰。”
一杯蜂蜜水是恰到好處的溫熱,可傳達到她掌心的血液裏,是刺骨的冰寒。
程晏安忽然覺得耳邊一片平靜,之前的嗡鳴都戛然而止。
“我的父親在外麵有私生女,這二十多年來對她百般愛護。現在你日漸年長,生怕給不了她過多的生活保障,於是就盤算著要給她一個名正言順的千金身份,以此來分走我媽辛苦打下的事業。”
她將水杯重重砸放,深吸了口氣,輕笑一聲,“我難道不應該嗎?不應該警覺,不應該懷疑嗎?你這些年來故意露出些蛛絲馬跡,讓我自己提心吊膽、如履薄冰,到頭來卻要怪我事先暗查,還覺得我應該理所應當地接受你的安排。”
程序中抬手按了按額角跳動的青筋,偏過身子,不敢直麵她冰冷鋒利的言語。
“安安,我是你的父親,你別把我說得這麽陰暗。”
“如果可以的話,我也不希望這麽和你說話。畢竟你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至親了。”
她忽然平淡下來的話猶如驚雷在程序中耳畔炸響,他怔怔扭頭,心中一動,急切開口:“安安……”
“我應該感謝你吧,在我媽活著的時候,讓她覺得她是你的唯一,即便你這輩子都未真正愛過她。”
可實際上呢,他在婚後的第五年,就有了婚外情,和一個私人會所的妓女“相愛”,傾其所有隱藏她,給她們母女提供優越的生活。
“我和你媽的婚姻,本就是一場錯誤。”
“錯誤?你得到賀家的本金白手起家時可不覺得這是個錯誤。就算你當時就痛苦的覺得這是個錯誤,你還是心安理得地接受了一個全心全意愛你的女人,生下了我。”
程晏安平靜地將已經冷卻的蜂蜜水一飲而盡,從他身邊徑直繞過去。
“程寧寧是你的女兒,你要她認祖還是歸宗都是你們程家的事。天啟不姓程,賀家的人不是死絕了,我也還沒有和畢繹初結婚。”她緩緩停下腳步,慢悠悠扭頭瞥了眼頹唐立在原地的父親,眼神很冰。
“我和你做了二十六年的父女,旁人或許不知道我,你絕對不可能不了解我。”
她的話在程序中腦中一遍遍回響,胸口的心跳越來越快,他雙腿顫抖、頭腦發暈拉開凳子坐下來,表情痛苦。
似乎在懊悔、發怒、迷茫和無奈。
她唯有一句話是能夠讓他坦然承認的。
他很了解她,知道她無論哪個方麵都很像賀青婉。
唯有骨子裏的狠,比他程序中還多百倍。
*
不出三日,程序中就召開了記者發布會,向各方媒體公布自己“流落”在外多年的小女兒。
一時間,新州報紙和網上頭版頭條全都帶有與程家有關的字眼。
程晏安自然也被各大媒體圍追堵截,各種刁鑽的問題鋪天蓋地砸向她,而她隻回複一句話:歡迎妹妹回家,祝賀父親能和妹妹團圓。
至此之後,再不做任何回應。
她的回應又讓原本清晰的戰局變得撲朔迷離。
有人認為程晏安早就知道程寧寧的存在,並且和程序中達成了某種不為人知的協議,不然以她的性格,絕對不可能如此平靜。
也有人認為她已經是程家潑出去的水,所以程寧寧突然認祖歸宗和她沒有太大關係。
更有人認為,她是在欲擒故縱,忍辱負重,好一舉接住畢家的勢力和程序中反目成仇。
畢竟,有哪個獨受寵愛了二十多年的掌上明珠能承受得了父親突然帶回來一個足以威脅到她地位的私生女。
更有人忙著看她笑話。
她的未婚夫是半個“私生子”,而她現在又多出來個身份不明的“妹妹”。
種種聲音和議論,程晏安都充耳不聞,依舊每天正常出入盛天,出席各種會議酒席,越發光彩照人,以一種不容侵犯的矜貴姿態不動聲色回擊那些人的竊竊私語。
就連遠在歐洲養老的畢文勳聽聞了國內的新聞,都難得主動聯係了畢繹初。
而畢繹初又何嚐不是和眾人一樣,是從報紙、網絡上得知她家驚天動地的大事。
可現在回想起來,他才後知後覺。
那晚,她說程序中邀請他們兩人,之後她獨自坐在路牙石打電話給他。
或許就是那時候。
他忽然感覺胸口有塊巨石堵得發悶,腦海中不禁浮現出她永遠迷人明媚的笑容。
難以相信她到底有一顆多強大的內心,才會把這些旁人都覺得天崩地裂的事給雲淡風輕自我消化。
秦雲匆匆推門進來,神色緊張,“畢總,外麵又來了許多記者堵在門口。”
“她呢?”
“程總剛剛才下樓。”
畢繹初放下手裏的文件,繃著臉一言不發往外麵走去。
連大衣都忘了穿。
正值下班時間,往外走的人都圍聚在一樓電梯口,不停張望。
聽到畢繹初來了,一個個又猶如驚弓之鳥,紛紛讓出一條路。
他像是撥開重重黑暗,終於看到她站在一堆鏡頭和話筒前。
高挑的背影高傲優雅,半明半昧的側臉風雲不驚。
爛紅色的晚霞從天邊延展到屋頂一角,昏暗光影中人頭攢動。
世界如此吵鬧又喧嘩。
“我再說一次,這是我最後一次回應此事。程寧寧是我法律意義上的妹妹,但我們沒有一起生活過,所以彼此之間在短時間內不會有多深刻的情感,我希望各位到此為止,畢竟這是我們的家事。如果你們再窮追不舍,我將會拿起法律武器保護我自己和家人。”
程晏安足夠鋒利冷絕,沒有給人喘息後退的餘地。
大部分的記者都被嗆住,雖然不甘心,但還是默默止住了嘴。
可還有不怕死的頂風作案,在程晏安正要離開時提高音調發問:“程董這個時候將家妹的身份公之於眾,是否有過考慮將天啟一部分的股份給她。還有,程小姐和畢先生的婚事在即,為什麽還會和別的男人在一起?”
話音一落,現場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到正護著程晏安準備從人群突擊出去的梁家棟。
“靠……”
梁家棟本來就煩這些記者,這會這幫狗腿還莫名其妙把他牽扯進來,他黑臉直接爆粗。
隻有程晏安聽到,她有些好笑,隨即扭頭對那個記者說:“關於天啟股份的事,你該去采訪程序中先生,至於梁總……這位先生,難道你結婚後就沒有異性朋友了嗎?”
嘩然四起,那些記者紛紛低聲討論:“這是梁氏集團的梁家棟?”
“他們兩個居然是朋友……”
梁家棟最後一點耐性也被耗盡,直接上手扯了把程晏安,帶著她頭也不回朝人群的反方向走去。
畢繹初看到那些記者一哄而上又圍靠在梁家棟那輛黑色路虎旁。
視線瞬間開闊不少。腳下仿佛被定住一般,沒有挪動的力量和方向。
直到那輛車無情地揚長而去。
“媽的,吵得老子耳朵疼,你怎麽這麽能忍?”
望了眼終於幹淨的後視鏡,車子已經駛上了高架橋,梁家棟長舒口氣,忽然聽到身邊傳來有些疲倦的聲音。
“習慣了。”
他有些愕然,不知道該怎麽接話。
想也知道這幾天她是怎麽過來的,不然她這麽怕麻煩的性子,不可能用起訴那套來警告那些不依不撓的記者。
“那你到底打算怎麽辦?”
“走一步看一步吧,我阻擋不了她姓程。可最起碼,程序中現在不會明目張膽做出什麽過分的事。”
她的語氣很冷很淡,除了冷漠外,再沒有別的情緒。
她以前提起程序中,偶爾也會直呼他大名,可這次稱呼時,又是另一番感覺了。
扭頭正好看到她將手機摁了又滅,呆滯的臉色有些恍惚的失落。
他心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說:“說真的,你現在在天啟說到底沒有正式職務。如果你爸真存了那種心思,你單槍匹馬是遠遠不夠的。要不要把畢繹初扯進來,取決於你自己。”
她冷笑一聲,捋了捋額前的碎發,深吸了口氣,“你覺得他會幫我嗎?”
“你要聽實話嗎?”
久久沒得到回應,他直視前方,過了一會兒,才聽到一個虛弱的聲音輕得像漂浮在雲端的霧。
“說真的,有的時候,我真的會產生要放棄的念頭。堅持了這麽久,好不容易看到一點希望,當年在學校奪走他的那個女人又出現了。”
梁家棟調侃:“白月光嗎?”
她搖了搖沉重的腦袋,又緩緩停下,眼神失焦望著遠方一點點消失的地平線。
“我其實最怕的不是他不愛我,而是程寧寧這件事讓我忽然有些清醒。我最怕的是他終究會遇到那個可以讓他付出所有真情實感的人。”
“曹歡鈺或許就是那個人,曾經激發過、得到過他所有年少情懷的人。”
“可他們已經分手了,而且分了這麽多年。”
她輕輕笑著,眼前浮現出一層薄薄的水霧,嗓子像被捏擠住,脹痛難受。
“那年圖書館之後,我再沒見過他對任何一個女人流露過那種誠摯熱烈的笑意。”
“對現在的曹歡鈺也沒有?”
“是沒有。可他會有意無意躲著她。但當她身處困境和危難的時候,他又會克製不住內心的本能,無微不至保護她。那天我在酒店碰見他們,曹歡鈺剛到新州不久,被胡啟軒一群大男人為難。那晚他本來應該在一個很重要的慶功宴上,就連我給他發消息他都沒空回複,可他卻跑了幾公裏趕到酒店接她。
還有她妹妹需要做手術的事,我原本以為他隻是單純想請我找關係幫忙,可事實是在此之前,他不知道已經找過多少關係,最後是不得已才會把我拖進去。還有半個月後他和胡啟軒他們要去曼徹斯特考察,他原本是把這個行程給推掉了的,可昨天晚上他又臨時決定要去。”
梁家棟聽得有些繞。
但無非就是:畢繹初在有關另一個女人的事情上有意無意的反複徘徊,讓程晏安無比焦灼、絕望。
“尤其是程寧寧的出現,讓我突然覺得,我爸好像真的就是把我當作一個籌碼,把我‘賣’到畢家,這樣我就管不了天啟的事了。”
眼睛像被火烤一樣幹澀,她使勁眨了幾下,卻是心在滴血。
她自嘲:“如果是這樣,我寧願不要和他的這份緣分,不要這樁從頭到尾都充滿利益和算計的婚姻。”
“你當初可不是這樣說的。”梁家棟搖搖頭,不置可否。
沉默片刻,程晏安扯著僵硬的嘴角,卻怎麽也笑不出來。
好像隻有在這種時刻,才會讓她有片刻的清醒。
認識到在這段關係裏,自始自終都隻有她一個人在努力,在往前走。
他隻是被動接受,若即若離,心安理得接受她已經傾盡所有的愛意。
這是男人的通病,就算高傲如神詆的畢繹初也不能免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