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和周靳生見麵是為了那批貨物。

程晏安鋌而走險的第一步已經邁了出去,開弓沒有回頭箭。

簽好合同,商談好有關事宜後,周靳生吐了口煙,看向臉色有些青灰的程晏安。

“安姐最近應該挺累的吧,難得你能抽出時間和我們見麵。”

梁家棟不動聲色看了眼程晏安,任由鄧風走過來替自己把煙點上。

程晏安往後靠了靠,笑說:“看來生哥沒少關注八卦啊。”

“還好,這事也算大事了。我和安姐現在是一條船上的人,多關心一下總沒錯。”

程晏安垂眸,視線跟著他修長的手走。“我希望明年這個時候,生哥還能說出這樣的話。”

空氣靜默一瞬,周靳生挑了挑眉,說:“明天一部分的錢就會打進賀興銘的賬戶裏,按照你的要求,其中的六百萬是從你的賬戶抽出去。人心貪婪,他隻要嚐到了甜頭,願者上鉤。”

程晏安會意頷首,在悶燥的茶室深吸了口氣,體內深處稀裏嘩啦湧上一陣酸楚。

她幹嘔了幾聲,捂著嘴巴跑到洗手間。

梁家棟立馬掐滅煙,神色慌張跟過去,看到她趴在水盆那裏嘔。

他立馬折返回來,在她包裏翻了幾下,拿出一瓶藥,又手忙腳亂想要倒水。

周靳生沉默地看,衝鄧風使了個眼色。

“我來吧,棟哥。”

鄧風動作麻利倒了一杯熱水,梁家棟用力奪過來,腳步焦灼走回洗手間。

“要不要去醫院?”

他看到她難受得臉色慘白,幹瘦的手指瘛疭,心中湧起愧疚。

他隻顧著答應她帶她來見周靳生,卻疏忽了她可能一天都沒吃東西。

他這次見她又比上回瘦。

這段時間她肯定食不下咽,原本就爛了一半的胃隻會更壞。

“去醫院。”

明知道她肯定會搖頭拒絕,他都多餘剛才問那一句,可梁家棟放下水杯就拽著她往外走。

*

新州中心醫院。

梁家棟靠在牆壁看程晏安把藥吃下去,打了個哈欠懶散和她扯話。

“聽說馮世年出事了,你們盛天有沒有受到影響?”

“k計劃有他一份,多少是會有些影響的。”程晏安頓了頓,又說:“麻煩的不是k計劃,而是盛天在六月的時候剛和他們簽訂了合同。就怕他狗急亂咬人,找我們要錢。”

梁家棟沉吟片刻,點點頭說:“不是沒這個可能,聽說他公司被封就是一夜之間的事,名下的各種黑戶都被掘地三尺給凍結了。你說你們也真是夠倒黴的,那那個工程現在就隻能暫停了唄?”

“當初和他合作,不過是看他拿下了山石二期,風頭正旺,本以為可以好好撈一筆,可誰想到他的資金剛入進來,他就出事了。”

程晏安有些好笑,一時之間分不清盛天和馮世年之間,誰更倒黴。

她把藥都收進包裏,梁家棟見她要走,立馬站直身體問:“去哪兒?”

“去夜宴玩玩唄,你難得過來一趟。”

處理好事情,程宴安隻覺得精疲力竭,此時此刻什麽都不想再多顧忌。

雖然還是有些擔心她的身體,可梁家棟也不忍心看她沒精打采的樣子,打了個響指爽快回應:“沒問題,隻要你別喝這麽多就行。”

程晏安笑了笑,無奈:“有你和楊盼雪在,我哪兒敢造次啊。”

“知道就好!”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鬆快的氛圍讓程晏安忽湧上一股莫名的釋然。

其實有時候,她的生活不是時時刻刻都需要畢繹初。

沒有畢繹初,好像她會過得更灑脫、更自在。

可這種念頭不過是蜻蜓點水。

比起已經在她體內生根的愛意和執念,片刻的鬆懈根本不值一提。

轉過拐角就進入神經科的區域,她首先看到的是穿著白大褂的梁從深。

當他扭頭與之對話的身影從牆壁後麵緩緩走出來時,程晏安的心跳還是會驟停,腳步不由自主停了下來。

兩邊的人都有些怔住,反倒是梁從深很快開口:“你也來了啊?”

程晏安的視線滿不在意從畢繹初身上劃過,伸手指了指梁家棟,“我陪我朋友來。”

一時之間,畢繹初和梁從深都看向梁家棟。

梁家棟又當了冤大頭,欲言又止,最後隻得沉默順從接受她給他安排的行程。

梁從深看了眼腕表,對畢繹初說:“手術暫定下周五,應該沒有什麽大問題。”

“謝了。”畢繹初認真聆聽他的話,頷首致謝。

程晏安暗自吸了口氣,忽然覺得四周空氣有些稀薄。

在走廊相遇的這一幕,從開始到現在,她和畢繹初本應該是最親近的兩個人,可他們表現得像陌生人,連眼神的交流都沒有。

那種生疏和漠然,讓她感到窒息。

正想她要逃避的時候,身後匆忙跑來一個護士叫住她:“程小姐,您還漏了一項檢查。”

空氣霎時陷入沉默,程晏安第一次覺得有些無地自容。

她下意識看了眼梁家棟,投去求助的目光。

可梁家棟把手插在口袋,聳了聳肩,表示自己也沒辦法。

她伸手撓了撓頭,下意識心虛地看了眼畢繹初,瞥見他嚴肅得有些下沉的臉,她的心也仿佛墜了幾度。

“走吧,我和你一塊兒過去。”

梁從深像是歎了口氣,踱步到她身邊,衝護士小姐點了點頭。

將她從無盡的尷尬和糾結中拯救出來。

她難得乖順點點頭,一抬眼,畢繹初不知何時已經走到她身邊。

“把包給我。”

他已經伸出手,她沒有理由在眾目睽睽下拒絕他的好意。

把包遞過去給他,她的掌心裏竟出了許多汗。

和他四目相對的瞬間,她很想順勢牽住他的手,讓他陪著她一塊兒過去。

可漫長歲月裏這種層出不窮的念頭滋生久了,她那層無恥的厚顏也變得無比脆弱。

她害怕看不到自己想要看到的東西,害怕在他那裏又重重跌倒,摔得遍體鱗傷。

於是她什麽都沒有說,看似決然轉身,踩著鋒利的高跟鞋和梁從深閑談,頭也不回消失在走廊盡頭。

*

今年的冬天特別冷,新州這幾天都會偶爾飄些小雪,天空總是陰沉沉的。

在沒有暖氣的南方,人們就算窩在室內也抵禦不了潮冷空氣的侵襲,整座城市的節奏仿佛都慢下來。

“師傅已經把空調修好了。”

徐溪把文件拿給程晏安,哈了口氣瑟瑟發抖。

“那就好,沒有空調我看大家工作進度都慢了不少。”

徐溪悻悻搓了搓手,幹笑道:“冬天嘛,而且盛天現在沒有什麽迫在眉睫的項目,大家的心就有些散了。”

程晏安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有什麽話就直說。”

“嘿嘿……”徐溪見程晏安語氣鬆懈,立馬趁機開口:“姐,我們是想著這不聖誕快到了嗎,又是年終,咱們不如弄個活動,讓大家放鬆放鬆,更有利於調動大家的熱情嘛。”

程晏安沒有立馬說話,低著頭在翻閱文件,空氣中隻剩下氣流從吹風口出來的窣窣聲。

她的反應讓徐溪心裏有點打鼓,可按理來說程晏安不應該會拒絕大家的呼聲。

“你們自己看著辦,別耽誤工作就行。”

徐溪鬆了口氣,在心底一陣歡呼,正想開口,秦雲就敲門進來。

“程總,鄧總來郵件了,希望我們能接受山石二期。”

程晏安緩緩停下手裏的動作,臉色冷淡,徐溪和秦雲麵麵相覷,大氣都不敢喘。

“這件事等畢繹初回來再說吧。”

秦雲欲言又止,遲疑的神情被程晏安盡收眼底。

“還有什麽事?”

在她淩厲的目光下,秦雲期期艾艾開口:“剛才畢總辦公室接到一個電話,是馮世年打來的。”

聞聲色變,徐溪驚懼望向程晏安。

“然後呢?”

“他威脅我不能聲張,還一定要畢總接電話,我當時實在是不知道怎麽辦了,就讓他等十分鍾。”

程晏安往後靠去,微微揚起下巴,說:“我知道了,十分鍾後我過去。”

畢繹初不在的這段時間,盛天大小事務都由程晏安作主,靠她裁決處理。

可不得不說,有她在,還是讓這群老員工們很安心,不至於是群龍無首像無頭蒼蠅一樣。

秦雲和徐溪離開後,這十來天裏,她第一次主動撥通了畢繹初的電話。

英國時間現在應該是晚上,電話接通時那邊很安靜,他的聲音還是一如既往渾厚冷靜。

“秦雲應該和你說了,馮世年剛才打電話過來了。”

“你不用理他,他無非就是想拿回上次投進來的錢。”他冷笑一聲,“哪有這麽好的事,我們的工程因為他都被迫中止了,他居然還妄想要錢。”

“可他的事情不能不解決,他現在東躲西藏,警察都拿他沒辦法。再說了,他手裏還有山石二期的資金。”

畢繹初的語氣顯然沉了幾度,恨恨道:“鄧啟榮也是個老狐狸,當初把山石交給馮世年,現在出了事才想到我們,還想借我們的手去收拾殘局。”

程晏安轉了個方向,看到落地窗外一片灰蒙的景象,心境也莫名狹隘著。

“可山石這個大餅我們已經錯過一次了,我們也不可能不給鄧啟榮這個麵子。”

電話那頭沉默許久,才說:“我之所以不接他的電話,是不想讓他知道我現在不在國內。”

事情是需要解決,但是在他看來,並不是什麽迫在眉睫的緊急大事。

程晏安壓了壓心頭冒出的那點別樣情緒,正色說:“還有件事……”話說了一半,她又忽然停下,抿了抿唇,說:“徐溪他們提議把年終活動放到聖誕來弄,你看你,能不能趕回來?”

等待回答的間隙,她的心跳迅疾加快,一點點急速膨脹擠壓到肺部。

連她都沒有察覺到她的手已經不自覺攥緊,額頭隱隱發麻涔汗。

在一片安靜中,他像是真的認真思考了片刻,才謹慎確認:“可能回不去。”

全身緊繃多時的神經忽然鬆懈下去,程晏安扯了扯嘴角,望著玻璃窗裏倒映著的自己。

四周空曠而孤獨。

“繹初,準備出發了……”

電話那頭隱約傳來清麗的女聲,程晏安將話筒從耳邊拿開,聽到他說:“我們準備出發去見客戶,這段時間公司的事麻煩你了。”

似乎是她還沒有給出回應,他沒有立馬掛掉電話。

這時,秦雲又神情緊張出現在門口,她知道是馮世年的電話再次打過來。

她似乎無處可退,兩方麵都在緊緊逼迫她。

“你去忙吧。”

說完,她掛斷了電話。

因為她從來都不知道怎麽應付他疏離的客氣。

但實際上呢,她不過是對他那句“趕不回來”而耿耿於懷。

他真的忘記了。

他們一個月前的約定,或許他從來沒放在心上過。

隻當是她隨口的一句玩笑。

他公務在身,忘記得理所當然,因為忘記了,所以連一句解釋和抱歉都沒有。

原來她在他的生命裏,隻能是遺忘,有關她的事,都通通需要往後排。

*

聖誕那天,公司活動如期舉行,各個環節在徐溪等人的策劃下進行得非常順利,遊戲有趣又熱鬧。

程晏安作為領導,不免要參與其中,司璿卻以身體不舒服為由沒有到場。

活動接近尾聲時,有人提議一起到西餐廳吃烤雞。

看大家都興高采烈的,程晏安有些出神。

無人注意到她偷偷溜了出來,撥通了畢繹初的號碼。

隻不過這次,給她當頭一棒的是提示對方已關機的禮貌女聲。

她的心上裂開了一道陳舊的縫隙,望著窗外紅火滾燙的巨日,眼前卻是一片灰暗。

他不可能是在飛機上。秦雲幾個小時前還和他通過電話,他正在曼城準備出席一場酒會。

那他女伴會是誰,他的手機為什麽會關機,為什麽他第一次出差這麽長時間,從來沒有主動和她匯報過自己的行蹤。

無數的疑問如同一團團烏雲盤踞在她心尖,壓得她喘不過氣。

深冷的痛從血液一點點滲到每個角落,隻有一個冷漠的聲音在一遍遍提醒她:他忘了,他真的忘了他們在聖誕這天的約定。

為什麽所有有關他的冬天記憶都如此讓人深惡痛絕。

五年前是這樣,五年後也是這樣。

她一個人孤獨站立在夕陽的餘暉光影之中,溫熱的淚一點點從指縫裏滲出來。

手機不停地震動,響了好幾次,她才能平複自己的情緒去接聽。

“為什麽不接電話?”

麵對金屬般嘶啞聲音的質問,程晏安深吸了口氣,冷定開口:“馮董不就是想做個交易嗎,憑咱們的交情,我不可能不給馮董這個麵子。”

馮世年聽到她終於鬆口,喜出望外,可關鍵時期,他又不得不存疑。

“你有這麽大的權力?我知道畢繹初想魚死網破,所以才會一次次拒接我的電話。”

她自信十足輕蔑笑出聲,“馮董應該問,我有沒有這麽大的能力。山石二期從頭到尾都是我在負責,包括和你們馮氏之前簽訂的合同條款,你匯進來的資金都是經過我才最終完成的,馮董認為我有沒有這個資格和您談個條件呢?”

電話那頭遲疑片刻,才緊繃著聲線警告:“好,反正我現在已經死馬當活馬醫。程小姐最好不要和我耍什麽花樣,否則,吃虧的隻會是你自己。”

程晏安唇畔一直勾著若有似無的笑,掛斷電話後,她的心卻格外平靜。

兩三分鍾後,她撥通了蘇意遠的電話。

“蘇警官,上次說要謝我,不知道這個諾言現在可以兌現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