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無眠。

天還沒有大亮,畢繹初就起床洗漱,頂著酸脹發紅的眼睛出門吹了將近一個小時的風。

等晨曦彌漫,街道的人煙漸漸多了起來,他才掐滅手中的煙,買了些早餐返回。

室內比外麵暖和許多,窗簾緊拉著,沒有一絲光亮透進來,靜得出奇。

路過沙發,他看了一眼,隻覺眉心刺痛,昨夜的一幕幕浮上心頭。

輕聲推門,程晏安還側著身子在熟睡。

也不知道她昨晚是幾點睡著的。

兩人躺在一起,黑暗中都洞悉身邊的人意識清醒,卻又各懷心思保持沉默。

同床異夢,也不過如此。

他十分懊惱,事情的走向已經遠遠超乎他的預料和掌控。

原本以為,隻要他不說,程序中和賀青婉又都不在了,那麽她就永遠不用去麵對那樣肮髒的真相。

可他沒料到半路殺出來個程寧寧和賀興銘。

程寧寧不足為懼,這個女人本來就和他沒什麽關係,而且因為程晏安,他對她向來沒有好感。就算她偷聽到他和程序中的談話,他也完全有把握讓她守口如瓶。

可賀興銘卻是個難纏的禍害,他怎麽就把他忘了呢。

畢繹初有想過有一天,或許程晏安會知道自己爸媽做過的錯事,可不應該是現在,更不應該是從賀興銘那裏以這樣的方式得知。

他心煩意亂,靠在沙發上閉目,等到將近八點,才開始拿出電腦準備辦公。

隻有用繁重的公事麻痹自己,他才能得到暫時的解脫。

這麽多年,他少有方寸大亂的時候,也少有如今覆水難收、卻仍不願去想解決辦法的時刻。

因為他很清楚,決定權在她手裏。

而那些已經發生過的事情,他對她造成的傷害,都無法挽回。

開視頻會、過目合同,不知不覺,一個上午就過去了。

他揉著鼻梁,抬手看了眼表,險些錯過時間。

她仍然沒有出來,是還沒睡醒,還是不願見他?

遲疑片刻,門鈴大作。

他皺眉疑惑,這個時間,誰會來。

“媽?”

打開門,看到將近一年未見的母親,他十分愕然。

“你們……”

看看司璿,又看看侯莉,畢繹初一臉不可思議的樣子讓兩個女人相視一笑。

“小璿也知道昨晚我就到了,說什麽也不肯讓我住在機場附近的酒店,連夜把我接回她家了。”

司璿見畢繹初沒什麽表情,幹笑道:“我知道阿姨昨晚航班延誤,到得晚了,你沒空接她,所以我就自作主張去接阿姨了。”

見自己兒子神態嚴肅,侯莉再清楚不過他在想什麽,拍拍他的手示意:“行了,你可別怪小璿自作主張,是我怕打擾你,才沒和你說的。”

畢繹初其實沒什麽太大的情緒波動,隻不過侯莉突然出現在家門口,打了他個措手不及。

“媽,我哪來這麽大的脾氣。”他疲累至極歎了口氣,又看向司璿,道了聲謝,拖著行李箱和包裹側身讓她們進去。

司璿見他冷淡沉默的樣子,胸中一陣發酸,可好歹這也是自上次不歡而散以來,她再一次能像小時候一樣和他說話。

她長長舒了口氣,攬著侯莉的手進門。

“小安呢?”

畢繹初拿拖鞋的手頓了頓,氣氛不知為何變得有些詭異,司璿笑著打破沉默。

“阿姨,晏安姐的身體不太好,估計還在休息吧。”

說完,她感覺到有兩道銳利的目光直直向自己掃來。

她心虛,可轉瞬,又覺得自己沒說錯什麽。

在公司,畢繹初也是以程晏安生病為由,把她的工作漸漸分擔給了江亞楠那些人。

“要不要緊啊,是哪裏不舒服,去醫院看過了沒?”

侯莉滿臉擔心,對這個未曾謀麵的兒媳婦十分關懷,讓司璿心中憤恨。

“是胃病,老毛病了,等過段時間,我會帶她去好好檢查一下的。”

畢繹初出聲安慰,抬眼時,正好撞上侯莉的目光。

她不動聲色,卻讓畢繹初心慌,像是小時候他做錯事一般迅速挪開了目光。

“胃病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她是你的未婚妻,你上點心吧。”

侯莉似乎是在說教,可語氣又帶了些力不從心的無奈。

畢繹初的手不自覺捏緊,深吸了口氣,胸口悶痛,答應她:“知道了。”

司璿沒有注意到母子倆暗流湧動的氣氛,咽下心酸和不平,熱情帶領侯莉走進去。

“阿姨,你得好好說說繹初,他平時就隻顧工作,不要命似的,天天應酬喝酒,身體怎麽承受得了啊。”

侯莉歎了口氣,反倒是拍拍她的手說:“哪有什麽辦法。你還說他呢,我昨天去你家,不也看到你外賣盒子一堆,廚房水池都積灰了!”

司璿有些羞赧,貼著侯莉撒了個嬌:“哎呀,每天加班加點的,有時間也隻想休息了,哪還有時間做飯。”

“我當然是希望你們自己多動手做菜,畢竟健康。可你們年輕人也自己的生活方式,工作又這麽忙……”

畢繹初沉默跟在她們身後,抬眼看向臥室門前的那片陰影。

侯莉和司璿買了不少菜來,臨近午飯時間,兩個人在廚房有說有笑準備午餐。畢繹初偶爾給她們打打下手,但擁擠的灶台前似乎也容不下這麽多人。

他頭隱隱作痛,倒了杯水往外走。

“你忙你的,有小璿陪我就行。”

“快要好的時候你去叫小程起來。”

司璿看著畢繹初離開的背影,不經意嘟囔一句:“繹初太寵晏安姐了,這都到中午了還不舍得叫她起床呢。”

侯莉扭頭看了她一眼,不著痕跡換了個話題,“在新州生活得還習慣吧?”

司璿愣了愣,隨即點點頭,“我適應能力強,在哪兒都能活!”

兩個會做飯的女人動作很迅速,不一會兒這間屋子就全都是飯菜香氣。

畢繹初的手還沒搭上去,門就毫無預兆從裏麵打開。

程晏安和他對視片刻,臉色很平靜。

“醒了?肚子餓不餓,準備可以吃飯了。”

他的心彷佛漏跳一拍,說完也不知道該幹什麽,隻是定定看著她。

她已經洗漱過,穿戴整齊,沒有化妝,頭發用了一個黑色夾子低挽在腦後。

“嗯。”

她應了一聲,聲音不是很明朗,大概是昨晚哭過的緣故,沙啞沉悶。眼睛也還有些腫,淡淡的血色在她暖白膚色的映襯下越發觸目驚心。

她走出來後,畢繹初才注意到她手裏還提著包包。

“你……”一時間,他腦子有些空白,急切想開口,卻被她打斷。

“阿姨來了對嗎?”

他怔忡,不敢去看她的眼睛,沉沉應了聲。

她垂眸,從他身邊擦過,飄過淡淡的玫瑰香氣。其實她已經很久沒有噴過香水,隻不過因為常年用同一種味道熏染,那股幽蘭香氣像是從骨子裏透出來一樣。

“安安……”

他突然很慌亂,整個人快速下墜,卻別無他法,隻能抓住她纖細的手腕。

“讓我和阿姨打個招呼好嗎?”她扭頭,莞爾一笑。

“總不可能一輩子都不見麵。”

畢繹初眼裏裝著很多情緒,她卻沒有心力去探究,身體稍微往前用力,就掙脫開他的力量。

路過玄關時,程晏安把包放下,腳步沒有多餘的停留。

“阿姨。”

廚房裏的湯還在嘰裏咕嚕冒泡,司璿在清洗鍋鏟,水聲也很大。

程晏安的一聲叫喊,幾乎要滅在潮流中。

司璿佯裝聽不到,手裏擦洗的動作越發大,讓水流衝刷的聲音又加大一重。

可身邊的侯莉還是聽到了,幾乎是第一時間扭頭,迎上了程晏安的目光。

“阿姨好,我是……晏安。”

她穿了一身米白色的針織衫,露出鎖骨那塊光滑的肌膚,上麵掛著一顆紅寶石吊墜,隨性又不失優雅。

談吐氣度從容大方,儀態清美,素淨的臉上露出得體的淡笑。

除了在介紹自己時,語氣微不可聞頓了頓,略去了自己的姓氏。

侯莉凝視著她的杏眼,一汪秋水,瞳孔是明亮的黑。

“好孩子。”

程晏安微微一怔,一股莫名的情緒水漫金山。

她想過無數次和他媽媽見麵的場景。

以前無比期待,恨不得學會十八般武藝要讓她耳目一新,讓她對自己滿意、稱讚不已。

也曾經害怕,她是嬌生慣養慣了的嬌嬌小姐,會入不了她的眼。

在走出房間門前,她十分忐忑,幾次想要打退堂鼓,滿心的愧疚、恐懼和羞慚。

她從來沒經曆過這種事。

更沒想過要以什麽樣的姿態去代替她的父母——在犯下彌天大錯後去麵對她愛的男人的母親。

而最無辜、最悲慘、最有資格不接受她誠意的人,此刻用十分平和的目光注視著惴惴不安的她,溫柔地叫她“孩子”。

明知道不應該,程晏安還是想起了賀青婉。

多少年,沒有人用這樣溫和慈愛的語氣,叫她“好孩子”。

鼻頭猛地一酸,程晏安咬緊了唇:“是我不好,不知道您會突然來,我……”

對於旁觀的畢繹初而言,每一秒都是煎熬,雖然他隻能看到她的背影,但他無比錐心感受到她內心的無助與迷惘。

“這怎麽能怪你?是我不忍心叫醒你。”

司璿看到畢繹初火急火燎走到程晏安身邊,摟著她的肩輕聲安撫。而那個平時盛氣淩人、囂張跋扈的女人,卻裝模作樣在他的懷抱裏小鳥依人。

司璿咬緊牙關,恨不得戳穿她的真麵目。

可侯莉好像絲毫不介意自己兒子在她麵前如此袒護程晏安。

“是啊,是我不想麻煩你們,我來的突然,聽繹初說你昨晚沒休息好,就沒讓他叫你。”

程晏安立馬走上前,彎腰幫忙拿碗筷。

“我來吧,麻煩您做菜已經夠不好意思的了。”

侯莉也沒出聲阻攔她,站到一邊,仍由她去張羅,然後看了眼依舊站在那裏有些出神的畢繹初。

他指尖微微顫抖,緩慢垂下落在半空的手,絕望水漫金山,快要將他吞沒。

侯莉將自己兒子的頹唐盡收眼底,淡淡開口:“把湯端過去吧,準備開飯了。”

四個人吃飯,五菜一湯,色香味俱全,全都是侯莉的拿手菜。

“來,多吃點,也不知道你喜歡吃什麽,這些都是東北口味的菜,可能味道會有些重。”

程晏安急忙伸碗去接侯莉那一勺西紅柿炒雞蛋。

甜口的,很黏糊,很入味,和他煮的味道一樣。

她還記得他說人生會煮的第一道菜,就是雞蛋柿子,是他媽媽教他的。

她說,這道菜,有媽媽的味道。

他還說,等有機會,帶你回兆臨,吃我媽親手做的,比我做的好吃。

口腔裏除了鹹香甜,還彌漫上一絲苦,程晏安雙眼發脹,嘴角勾起一個笑容。

“不會,我在桐城呆過四年,最念念不忘的就是東北菜。”

司璿也笑著給侯莉夾了一塊鍋包肉,說:“是啊,阿姨,你覺得你做菜最好吃了!比我媽做的好吃。”

最後一句話頗有些撒嬌的意味。

侯莉笑著用手點她的鼻子,“小機靈鬼,回頭我就跟你媽告狀!”

“我才不怕呢,小的時候她還經常為了能去打牌把我扔到你們家,說吃您做的飯我才吃得多,長得快!”

說起以前的舊事,侯莉滿麵紅光,笑聲連連。

而司璿在她身邊,儼然像小棉襖,不是母女,卻親如母女。

程晏安這才意識到,為什麽司璿對她如此恨。她不甘、不忿,因為她和畢繹初從小一起長大,親如家人,他的母親也這麽喜歡她,如果不是這樁商業聯姻……

畢繹初的手機又震個不停,他也很厭煩,可現在項目正在白熱化階段,還有昨晚他大發脾氣要和鄧啟榮撕破臉……

很多事情都等著他處理。

“阿姨,您看看繹初,吃個飯都不得安寧。”

畢繹初坐回來的時候,臉色深沉,侯莉歎了口氣:“你工作上的事情我也不懂,也不想多管。你也這麽大了,坐在這個位子,很多事情身不由己,但身體總是要顧好的。”

“知道了,您別擔心。平時也沒這麽多事,隻是剛好今天我不去公司,很多事情底下人不知道怎麽處理。”

“嗯。”

司璿又興致勃勃說起小時候的事情,程晏安一直專心扒飯,畢繹初偶爾回應兩句,不停給她夾菜。

看到她心不在焉、沉默無言的樣子,又會有誰知道他的心有多痛。

她明明不是這樣的人。

以前她還十分渴望、期待著催他趕緊帶她回兆臨,嚷嚷要學做菜、又整天擔心侯莉不喜歡她。

各懷心事。

餐桌的氛圍算得上溫馨,可也總是圍繞有一縷吹不散的陰冷。

吃完飯,程晏安主動攬起洗碗的活,侯莉由司璿陪著坐到沙發看電視。

“我幫你。”

程晏安搖搖頭,“你去洗水果吧,或者把房間整理一下,讓阿姨好好休息。”

見她堅持,畢繹初也不好再插手。從冰箱拿了櫻桃和草莓,都是之前給她買的。

碗筷不算多,她卻洗得格外仔細,時間過得格外慢。

客廳那邊電視裏的聲音偶爾夾雜著人聲談笑傳過來,程晏安擦幹最後一個碗,放進陌生結構的櫥櫃裏。

手都泡出了皺褶,粉紅的指尖層層泛白,仿佛一戳就要破掉。

“媽,房間都準備好了,您要是累就先休息吧。”

司璿雖然不想和侯莉這麽快分開,但也不得不說:“對啊,阿姨,你昨天這麽晚才睡,現在去補個午覺吧。”

侯莉想了想,點點頭:“也好,好多年沒坐這麽久的飛機了,現在都緩不過勁來。”

畢繹初抬手把電視關掉,客廳頓時安靜許多。

程晏安走過來,侯莉恰好也扭頭去看她。

“你看我這腦子,剛才都忘記了……”

說著,侯莉著急忙慌起身要去開行李箱。程晏安見她彎腰有些不方便,下意識想上前幫忙。

畢繹初比她更快一步,“媽,你要拿什麽?”

她索性站起來,讓畢繹初打開箱子,說:“你不是說小安喜歡吃烤冷麵和紅腸嗎,我就買了些帶過來。”

程晏安有些愣住,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雙腳似有千斤重。

“南方雖然也有這些東西賣,但應該沒這麽正宗。烤冷麵雖然是袋裝的,但我都嚐過了,味道挺好的。”

“阿姨,謝謝您。”

侯莉笑著看她,片刻後,她扭頭對司璿說:“小璿,你也累了一天了,我在繹初這裏呆幾天,你盡管放心好了。”

“阿姨,您說這些就是和我見外了。”

“我這不是怕耽誤你工作嘛。”

“我的工作還不是由畢總安排。”她走過來又扶著侯莉坐回沙發,意味深長看著畢繹初說了一句。

畢繹初扯了扯嘴角,把那些烤冷麵和紅場拿出來擺到茶幾上,想想又覺得不妥。

“我先放到廚房,晚上就給你做著吃,嗯?”

程晏安點點頭。

看她一直站著,手被泡得有些紅,侯莉正想說話,卻看到程晏安攤開手心,裏麵露出一根紅繩。

“阿姨,我有個東西想送給您。”

司璿有些疑惑,侯莉沒有立馬說話。

“這是小時候我媽去寺廟求的,說是可以保平安。其實我不信這些東西,所以一直也沒怎麽戴過。早就想去看望您,但一直沒有合適的時機。初次見麵,作為晚輩,我總要表達一下心意。繹初這麽有作為,他是您的驕傲,您可能也不缺什麽。”

“思來想去,我就隻有這麽一個東西可以送給您了。”

侯莉臉上帶著淡淡的笑,說:“這是你媽媽給你求的,自然是想要它保你平安順遂,怎麽能送給我呢?”

程晏安垂著眼睛,慢慢抬眸,對上了侯莉一雙依舊清透的眼睛。

雖然已經細紋滿布,歲月在美人身上留下了痕跡,可依稀還是可以看到她青年時的絕容。

“其實,我媽以前和我說過,她求這個玉玨,是因為她曾經做錯過一件事,可是已經沒有辦法彌補。她日夜不安,始終記掛在心,害怕那份罪孽會波及到她愛的人身上。”

窗外的天一望無際的藍,陽光衝破暈雲層,金光燦燦,猶如神明頭頂的光環。

空氣突兀靜下來,每個人的呼吸都變得緩慢,甚至停滯。

司璿心中一緊,皺了皺眉,下意識去看身邊的侯莉。

程晏安身形未動,目光坦然,心境無波,隻是望著侯莉。

“她去世的時候,我才八歲,當時我聽不懂她的話。”

“可是現在我卻有些相信神佛,也理解了她話中的悔恨。”

她伸出去的手滯在空中,侯莉卻沒有立馬伸手去接。

畢繹初的呼吸驀地加快,停下腳步,隔著一段距離,看到她就這麽在逆光裏站著,麵色冷淡卻虔誠,彷佛坐在她麵前的人是一尊觀音。

她在求一份安心,希望以此拂去懺悔,從此一根二淨,不問世事。

侯莉仿佛是笑著的,可依舊表情淡淡,凝視她許久,伸手接過了那塊翠綠的玉玨。

她的指尖觸碰到老人溫熱的肌膚,褶皺幹涸,卻無比溫軟,心尖連同手,驀地一顫。

“是塊好玉。”

侯莉拿在手裏輕輕摩挲,抬眼看她,又說:“你的母親是希望你平安,你是她愛的人,這份情意,給你就夠了。”

她的意思,還是不打算接受。

程晏安忽然彎腰,所有人一怔,侯莉正準備遞出去的手也僵在半空。

接著,程晏安整個人沉下去,雙膝一屈,穩穩跪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