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一場大雨,墓園越發幽靜。積攢了雨滴的樹葉時然垂落,又或者是倉促飛過的鳥群,闖落下另一場急雨。
雲還是凝成水泥,團團片片,空氣稀薄清涼。
一陣沉穩的腳步由遠及近,兩秒後,她的頭頂多出一把黑色的傘。
“你可真有本事,外麵鬧得沸沸揚揚,自己躲這兒來清淨。”
她微微仰頭,看到的是許久未見的梁家棟。
他比從前要清瘦,削拔立體的鼻梁好似天生帶有一度陰影,眼眶微陷,眸子黑得深沉,隻是刀刃般薄涼的唇,總是帶有幾分漫不經心的笑意。
“你自己不也是,上次在桐城被拍,就跑去澳洲,留我一個人承受流言蜚語。”
算起來,大半年的時間也是有了的。
他換了隻手撐傘,沒心沒肺地笑,“那是知道你有本事應對,我臉皮沒這麽厚,當然得出去避避風頭。”
說完,他又把傘柄推到她手上。
“怎麽?”她愣住,卻還是接了過來。
他撿起地上那把還滿滿當當的煙,抽出中間的三支,掏出打火機。
雖然有塑料隔膜,可那煙躺在濕地裏被浸泡了很長時候,外圍的那些已經爛得不成樣子,而中間那些也不免受潮。
他點了好久,都沒點著。
她臉色淡淡看著他的動作,走上前一小步,把傘微微挪到他頭頂。
“啪”的一聲,青白煙嫋嫋散開,他抬頭得意挑眉,然後站直身體,拜了三拜。
“有什麽打算?”
他是故意的,到賀青婉麵前問她有什麽打算。
“我沒有自己想象中的堅強。”
她的聲音冷而冽,一身黑衣,像是從這鬼魅的墓園深山裏飄出來的一縷孤魂。
“與其苟延殘喘,不如先滿盤皆輸。隻是從來沒輸過,有些不習慣罷了。”
末了,這句話的恨意和不甘還是隨著一聲若有似無的歎息傾吐出來。
梁家棟皺了皺眉,幾次想伸手拂去她清淡峨眉立起來的弧度,可最後還是沒有這樣做。
她本來就白,現在長身立於一片灰蒙中,更是顯得肌膚白若素槁。
“你去澳洲之前,給我一條信息,說這次是你欠我,將來想要如何補償,盡管開口。”
他靜靜凝視她片刻,胸中一陣翻湧,驚天動地後,隻留下清俊麵容上的一縷笑。
很正經,很隨意,又有幾分司空見慣的輕佻。
“瞧你這話說的,就算沒有那件事,你要求什麽,我哪時沒答應過?”
*
畢繹初開了整整一下午的會,出來時,秦雲在他身後亦步亦趨。
途徑辦公區,細細碎碎的議論聲比平日要大,他略感煩躁,卻也沒有這個精力去嚴厲苛責這麽多員工在上班期間談論八卦。
“畢總……”
思來想去,秦雲還是咬了咬牙,開口說:“程總在天啟出事了。”
他辦公室都沒回,轉身就乘坐私人電梯一路下至停車場,開著那輛黑色路虎,衝進雨勢又大了一度的公路裏。
仍是關機,他在怒火焦心的混亂中抽出一絲理智,去了幾個她有可能會去的地方。
那天她離開,他沒有追上去,因為知道追不上。
可能也需要給彼此一個冷靜的時機。
可因為那個決定,他後悔到現在。
轉了一圈到墓園,這是她最可能來的地方。傘都沒打,下了車門直奔那座他拜訪過一次的墓碑。
越來越接近時,他反而心跳得很快,腳步越來越沉重。
可當看到石階上空無一人時,他的心又從萬丈高崖墜落。
想見她,卻又不知道該如何麵對她;可見不到她,他又偏執焦慮。
不到六點,天就已經完全黑透。
畢繹初拖著沉重身軀,按著隱隱跳痛的額角回到流金,知道打開門,裏麵也是一片清灰冷寂,他就如同一具行屍走肉。
電梯門緩緩敞開,連帶著樓道裏的感應燈一應亮起。
白花花的燈從頭頂傾斜,他虛無的視線裏,出現一段被黑色褲腳包裹的纖細小腿。
猛地抬頭,早已經停止的心突然狠狠撞到胸骨。身後電梯門合上的聲音,帶起一陣呼嘯,宛如在寂靜山穀裏的一陣野獸低吼。
程晏安身姿挺立,一身黑衣,清冷高貴,讓人覺得不可褻瀆。
仿佛是很久之前——時隔五年,他們在酒店重逢,也是這般,隔的好像不過隻是一道銀色厚重的電梯門。
“淋雨了?”
他的衣服是深色,可上麵大塊的雨漬如潑墨,短而鋒利的發梢滴著水,搭在額前。
“嗯。”
從喉間擠出的一聲,破碎沉重,隻一語,青白的眼眶就滲出血色的紅。
“怎麽不進去?”
“我也剛到。”
沉默間,燈又黑了,四周靜得出奇。過了一會兒,她還是站在原地,麵對他。
一縷斜照進來的光幽幽打在她清瘦的麵孔上,那雙寒潭似的眼睛,露出點點碎亮的光。
後背擠到凸起的門把手上,鑽心的疼還沒來得及喊出口,粗暴的吻就堵住了她的呼吸。
她雙腿發軟,胃部抽痛,可敵不過頭腦狂風過境般的倉皇狼狽,一片混亂。
不是出於本能,她抬手勾住他的頸脖,在夾雜著果甜和清苦的煙草味中纏住他的舌尖,短暫吮吸後,潰不成軍地被他掃**。
門打開,兩人糾纏著擠進去,他一腳把大門反勾著關上,又將她一摟,抵在門背上,捧著著她的臉,毫無章法的宣泄。
她皮下的骨被他的指節按得生疼,甚至能在一片曖昧的呼吸中聽到錯裂的聲音。
分不清是他的,還是自己的。
“瘦了。”
他沒有放鬆絲毫力度,整個人嚴絲合縫緊貼她,似乎要透過層層衣料去感受她的體溫。
大口大口地喘息,隻是低垂著眼說了這一句,又強勢去吻她紅腫濕潤的唇。
“你也是。”
她死死拽著他的襯衣。
她如同浮草,搖搖欲墜,纖細的草莖隨時都有斷裂的可能。
幽閉空間的黑影輾轉幾回,數次放縱,可似乎怎麽都填不滿心裏巨大的空虛。
無聲的博弈裏,他眼角發紅,撞破誰都有意無意建立的隔膜。
那裏似乎是無人敢去觸碰的禁地。
他滿滿當當地享受、掠奪,又徒然升起一陣陣恐懼。
“為什麽要取消婚約……你不知道這件事不能隻由你一個人決定嗎……”
多霸道啊。
當初這樁婚事,又有誰給了她選擇的餘地。
因為由他答應在先,由他開始,所以理所當然也該由他來結束?
她的思緒一**一**,像被拍打到礁石上的浪花,零碎得一塌糊塗。
他肯定是恨死她了,動作一點都不溫柔,像是撕下了平和麵具的野獸。
隻是不知道這恨,比不比得上他對程序中、賀青婉……她們一家人的恨。
午夜靜得沒有絲毫喧囂,程晏安依偎在男人堅實的懷中,精疲力盡。開了一半的窗透進來舒服的涼風,對常人來說是浸骨的冷,可對剛經曆過末日將至前、毀天滅地般的廝磨的人而言,是撫慰躁動心髒的毒藥。
她差點就要沉沉睡去,然後在夢裏希冀,再醒來時,什麽都沒發生過。
程晏安最後是被這種想法嚇醒的。
猛地睜眼,渾身的冷汗還在往外冒,濕粘的肌膚滑膩膩,秘密花園殘留的痛提示著一場極致歡愛才發生不久。
心跳怦怦直跳,安靜的耳畔隻剩下強勁急促的心音。
還有男人均勻的呼吸。
他睡著了,卻還是蹙著眉,英俊的五官端正迷人。麵色冷肅,可展臂摟她在懷,那份溫柔又涇渭分明。
她用酸痛的手臂撐起身體,近距離看他。
她貪戀那個若即若離、可冷可熱,勾勾嘴角就是清朗笑容的少年。
眼前的男人依舊是他,當年的那個少年。
可她不喜歡看他陰沉沉的臉,也不想從這樣好看的臉上看到絲毫的愧疚和為難,陰狠和無情。
繞了這麽一大圈,她曾經覺得這最令人愉悅驚喜的禮物。
苦盡甘來,水滴石穿,兩情相悅,不過如此。
可誰知道,隻是一個天大的玩笑罷了。
她終於懂得馮世年口中的“惡有惡報”、“因果循環”是什麽意思,也終於領悟了他聽到那句話時臉上的陰狠殺意。
她爸媽不在了,這筆債就讓她來還。
老天公平得很。
起身、穿衣,開門、關門,她走得一身輕巧,不像當初闖進他世界那樣高調、熱情。
梁家棟抽完半包煙,終於在夜色朦朧中看到那抹黑色身影如同鬼魅從夜色裏飄出來。
車的大燈亮著,白花花刺穿眼底,又仿佛有灼人溫度,暖進冰涼的肌膚。
讓她知道,有人在等她。
梁家棟抽出一張機票和一張診斷書遞給她,可她伸手過來時,他卻沒鬆力。
“晏安,不管你做什麽決定,我都會陪你。”
“嗯。”
她垂眸,蒼白的指尖定在那裏,麵上如同被水浸過一般的柔靜。
他知道她的心硬如磐石,再無回轉的餘地,暗歎了口氣,將滿腹的不甘和痛楚壓回去。
“答應我,先把身體養好。”
“梁家棟……”
她抬起那雙瑩瑩秋水緩慢流淌的眼,嘴角噙笑,無奈卻欣慰。
他看得發愣,心尖一顫,聽到清清冷冷的音調。
“你想讓我誤機嗎?”
*
畢繹初很久都沒睡得這麽沉穩過。
閉上眼睛前一場近乎毀天滅地的發泄和纏綿,讓他冷落空虛了許久的血管再次充盈、飽滿,感受到真切的溫度和擁有。
他甚至在腦海裏不停上演一幕:天光大亮,他先睜開眼,俯看著懷中人恬靜美好的睡顏,然後在她額印上一吻,再去穿衣、洗漱。
她懶懶從**爬起來,赤腳踩在他腳背上,努力睜開還迷糊的眼專心給他係領帶。
這是真切擁有過的光景。
日有所思,夜才有所夢。
可現在,現實與夢境相互暈染交迭,讓他掉入深不見底的洞穴。
醒來時,他眼皮沉重,太陽穴無休止跳痛著,精實的肌肉竟然有疲乏的酸痛感。
春夏交替,時常毫無預兆落一陣雨。昨夜的雨下了又停,停了又下,讓陷入迷情的人分不清時間的更迭。仿佛身處宇宙之外的盡頭,永遠沒有白晝,永陷令人心安的黑暗。
窗外的雨淅淅瀝瀝,水霧透過玻璃窗將寒意滲進來,他橫著的長臂微微一動,肌膚上的餘溫瞬間被深沉的冷意侵襲。
忽略不計的心跳猛地提速,險些撞破胸口,他幾乎跳坐起來,**著身子,坐在一團散亂的白色床單裏,顯得十分可笑又孤獨。
她騙他!她走了!
他不會再找到她,不會再等到她回來,和他表明心意,和他共度餘生。
畢繹初咬緊牙關狠狠砸向床頭,狂躁又憤怒,像一個被戲耍的小醜。
抓起昨晚被她撥下丟在地上的衣服,他立在落地鏡前,臉色陰沉,嘴角發苦抽搐,五官卻依舊清晰冷峻,紋絲不動。
手指發顫,卻依舊精準地把每一枚扣子係得毫無差錯。
用他僅存的理智,試圖掩蓋一個已經無法更改的清晰事實。
在一遍遍撥打電話,都是關機後。
他眼角發紅,眼底一片陰鷙,鋪天蓋地的憤怒和慌亂,讓他又變成了一頭發狂的野獸。
去他媽的理智。
“操!”
在畢繹初的人生裏,是過早的成熟和隱忍,他總是循規蹈矩,掩蓋自己的狂野、離經叛道。
抽煙、喝酒、打架、早戀,他什麽事都做過,也曾是一名狂妄不羈的青少年。但在外人眼裏,他永遠冷靜克製,沉穩淡然,永遠沒有乖張反叛的逆刺。
髒話也說得不多,家教良好,氣度優雅。
可現在他抓起車鑰匙,奔出去,開著那輛黑色路虎,輪胎在地下停車場發出刺耳可怖的摩擦聲。
他幾乎是憑著本能操控方向盤,可心已經亂作一團。
黑色雨刮器擾亂他因為驚慌、誠惶而重影的視線。
橫衝直撞,沒有方向。隻有一個盤踞心頭的執念——找到她,留下她。
終於在警車鳴笛著攔下他時,一張俊朗而陰雲密布的臉從搭在方向盤上布滿彎曲青筋的小臂中抬起來。
他看到了雨停之後,從濃密雲層後噴薄綻放的第一道金光。
他頓悟一個道理。
她如果想走,想讓他後悔,讓他失去她、讓他付出代價,是無論如何,都不會讓他找到她的。
把車開到機場外,他一支煙一支煙地抽,又猛又烈,抽到肺痛。
目光死氣沉沉盯著機場入口的方向。
像一個情深的男人,目送愛而不得。
雨晴之後,天空一望無際的藍,白雲散去,城市的飛鳥在啼叫飛掠過富有設計感的建築棚頂。
人流量龐大的國際機場,背著行囊的人來人往中,他鶴立雞群,永遠是尤為顯眼的存在。
白襯衫,黑色褲子,名車貴表,氣質清寡。優越的身型微微佝僂,像是漫不經心背靠在昂貴的路虎車身上,野蠻叢生的胡渣反倒給他添了幾分頹喪生冷的憂鬱。
不少女孩子頻頻回首張望,似乎並不著急趕路。
可他看起來就不是很好搭訕的男人。
長得這麽好看,條件這麽好,肯定名花有主。就算沒有,也總會有大膽熱情的女人前赴後繼。
隻是她們不知道,這樣一個讓人望而生畏的冷酷男人,連走進去搜尋自己未婚妻的勇氣都沒有。
他和她,究竟是誰欠誰的比較多。
腦海裏,又想起她那句“這一聲對不起,到底是我應該和你說,還是你說給我聽”。
把車開回流金,工作日的道路異常順暢。
油量報警,他也精疲力竭。
從車上走下來,他看到十米開外有一輛黑色寶馬。車邊,立著一個同樣高大英俊的男人。
他並沒有近視,卻下意識眯了眯眼,眼神冰冷,被薄雨打濕的頭發鬆軟垮塌搭在額前。
第一次,遇到“學長”,他沒有笑著叫“哥”。
梁家棟手裏沒有夾煙,好整以暇的什麽事都沒做,雙手插兜,似笑非笑看著他。
大學時期開始,梁家棟就是耀眼的存在——家境優越的公子哥,能說會道的學生會長,有威嚴懂人情的班級幹部。
這樣的人自帶光環,好像任何人在他身邊,都會黯然失色。
她應該和這樣的人並肩。
六年前的程晏安,也是和梁家棟一樣的存在。
她富有、高貴,開朗、自信,穿紅色漏臍裝和小黑裙,拿話筒輕吟淺唱天後的歌,旁邊一眾打籃球的朝氣少年為之傾倒,卻在推搡猜拳不敢輕易上前。
他其實記得,記得第一次聽她唱歌的場景。
曆久彌新,如此清晰。
可從前,在她執迷糾正他的說辭時,他沒有反駁。
六年,畢繹初第一次真切的、沒有忽視的感受從心底爆發出來的嫉妒。
梁家棟和她的交往,永遠是沒有任何雜質的純粹,他想對她好,就對她好了,十年如一日。他有那個資本,也有那個能力,不管她接受與否,他都會遵循內心最真實最直接的想法。
梁家棟和她,多少有些同樣的恬不知恥,張狂叛逆。
多少人,覺得他們是天生一對,從校園到如今。
如果對麵那個男人心裏沒有鬼,為什麽會在報道出來後,跑到澳洲去。
兩道幽深的目光,雄性動物與生俱來的窺探,坦然坦誠,鋒利如刀,試圖貫穿對方。
“如果我想爭,你真的覺得你是我對手?”
畢繹初想笑。
可是頭頂一聲轟鳴長嘯,他的笑又凝在嘴角。
而梁家棟,依舊是一副勝券在握的得意樣子,嘴角噙著一絲悲哀的笑意。
“她起飛了。是你逼走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