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家棟最近完全閑不下來。

他的老母親從東北飛過來,打算在南方長住。就這麽一個兒子,眼看就年近三十了,終身大事還沒個著落,她也焦心。

梁家棟當然知道她這一趟過來的目的,麵對她安排的相親,他一概沒脾氣,有時間就去和人家坐坐,喝喝茶、聊聊天,就當放鬆。

都是一些高知家庭的好女孩,吃過飯後,對方詢問下一步安排,梁家棟問她們有沒有興趣去小酌兩杯。

夜宴是什麽地方,女方也知道。放不開,可麵對梁家棟一張蠱惑人心的臉,總會被他從骨子裏散發出來的放浪魅力**。

有一種和學校裏的小混混不顧世俗,反抗全世界瘋狂一回的浪漫感。

楊盼雪說他害人不淺。

他卻坦**回懟:“給你拉生意,你不樂意?”

楊盼雪覺得他把她形容得跟老鴇似的。

女方從洗手間回來,看到梁家棟身邊坐著風情萬種的老板娘,胸口悶悶的,又非要維持得體的笑意。

“我老公來接我,走了,你們慢聊,想吃點喝點什麽,不用客氣。”

聞言,女人才鬆口氣。

梁家棟漫不經心吐煙圈,躺在黑暗中,眼神幽怨盯著楊盼雪。

“膈應誰呢,有老公了不起啊?”

“怎麽,你嫉妒?”

梁家棟:“……”

女方:“?”

酒足飯飽,把該做的一套流程做全,梁家棟可謂是風度翩翩,禮數周全。

可同一個人,永遠沒有下次。

“下周有個音樂會,要一起嗎?”

把女方送到家門口,副駕駛上的人憋了一路,終於含羞詢問。

“抱歉,下周我很忙。”

“好吧。”

目送人離開,梁家棟歎了口氣,竟然有些想笑。

不過他沒說謊,下周的確是有得忙。

倒不是他自己的事。

天啟內部大洗牌後,即將與裏奧、金氏共同競爭一個大項目。

隔山觀虎鬥,梁家棟一直是個喜歡湊熱鬧的人。

他其實想看看,天啟現在的新主人竟然有多少能耐。

竟然能把那個不可一世的女人逼走。

想到這裏,他下意識算了算現在大洋彼岸的時間。

他當然不可能什麽都不做光看熱鬧,公司一堆爛攤子和棘手的難題,給他折騰得夠嗆。

以前他遊手好閑慣了,自從他老娘徹底放權專心給他物色兒媳婦,重擔一下子全落到他肩上。

他還沒來得及享受大權在握、說風就是雨的快感,現實當頭一棒把他敲得暈頭轉向。

他又不禁佩服起裏奧那個年輕的繼承人來。

畢繹初的確不是一般人。一般人現在也不會穩穩當當坐在裏奧最大的辦公室裏。

盛天讓他給了一個姓顧的人管理,今年初,許久沒有出現在公眾麵前的畢文勳召開記者會,宣布正式退休。

他唯一的年輕的兒子登頂,成為裏奧的執行人。

一上任,就用雷霆手段,重構裏奧高層。

手段之狠,決斷之快,一點也沒給他老子留麵子。

“我比較好奇,他沒對天啟做什麽?”

梁家棟把玩著上個禮拜剛從拍賣會上淘來的物件。

“呃……”

站在他麵前的助理有些無語,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剛才他明明是在匯報公司這季度的財務情況,這麽說這位爺是一點也沒聽進耳朵裏啊?

應聘的時候也沒人告訴他除了深諳公司內部事務之外,還要了解別人公司的事情啊。

這讓他怎麽回答,這位爺自己都火燒眉毛了,還有閑心去八卦人家?

當然,畢家和程家的事當初鬧得滿城風雨,助理也是有所耳聞。

算了算了,人在屋簷下。清了清嗓子,助理回答:“暫時沒有,大概是畢總對那位程小姐還存有幾分舊情吧。”

辦公桌前的人勾了勾嘴角,將手裏的玉器隨手一擲,抬眼,玩味道:“你怎麽不說他是對現在的程董事長有幾分情誼?”

助理一驚,額角險些低落下汗來。

那些烏七八糟的傳聞,真真假假,誰都聽說過一些。但若真要是這個說法,那程家大小姐一夜消失在新州這件事,就更值得深究了。

誰來救救他,誰知道這位爺到底在想什麽?

他是巴不得畢家和程家越亂越好,他好坐收漁翁之利?

其實,梁家棟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

“幫我訂一張去紐約的機票。”

說完,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重新拿起那個玉器,低頭像玩弄魔方一樣悠然自得地走出去。

真是萬惡的資本家。

助理抹抹額,但總算鬆了口氣。

因為每次梁家棟去紐約,都要呆一段時間,他不在期間,全公司上下就不用提心吊膽了。

*

紐約的雪每年都來得很早。

公司大樓往東走五十米,有一家中餐廳,老板是北方人。

店麵不大,賣的是快餐。更甜的糖醋肉、更黏糊的宮保雞丁,幾乎看不到綠色蔬菜。

“叮咚”一聲,本來在餐櫃前擺弄相機的老板娘往門口看去。

窈窕修長的身形,長及腳踝的棕色大衣包裹著清冷明豔的靈魂,三庭五眼,是看了一眼就難忘的東方麵孔。

讓人不自覺想把鏡頭對準這樣一個讓人賞心悅目的女人。

“welcome!”

程晏安微微點頭示意,目光掃過所剩無幾的餐盤,又注意到老板娘手裏的相機。

“隻有這幾個菜了?”

非常標準的普通話,聲線明澈平穩,老板娘心中微喜,卻有些不好意思地介紹:“這幾天冷,生意不怎麽好,就不續炒了。”

見程晏安還盯著自己手裏,一時拿不準她是盯著那坨黏糊糊的糖醋肉還是相機,索性解釋:“自己拍些日常發布到網上,賺些外快。”

程晏安抬眼,沉吟片刻,說:“來三份吧。”

“要炒飯還是……”

程晏安不說話了,似乎真的凝神為難思考起來。

最終幫忙把店裏剩下的東西都買走了,三份,剛好。

一出門,冷風卷著殘雪往肌膚裏刮,她攏了攏圍巾,一個人慢慢踩著腳印往回走。

又在樓下買了煙、咖啡,然後上樓。

把一盒飯和無糖無奶的美式放到桌麵上,她煙癮犯了,轉身要出去。

“這是真打算給我當助理了。”

裏間傳來若有似無的輕笑,程晏安怔住,沒想到他還在辦公室。

蔡亙覺一身一絲不苟的襯衫西褲,修長的腿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走出來,瞥了眼桌上廉價的塑料袋和旁邊有些顯眼的牛皮紙袋,劍眉微挑,低沉的嗓音在暖氣裏緩緩暈開。

“廉價快餐配精品咖啡,程小姐的品味還真是獨特。”

這下程晏安不想抽煙的事了,兩手插在大衣口袋走回去,聳聳肩好掩飾自己的殷切。

“我聽米婭說你尤其鍾愛這家中餐。”

他是北方人,又在美國混了近二十年,口味隻會越來越甜膩重口。

蔡亙覺不置可否笑了笑,眼角的細紋都充滿了迷人的溫雅,是這個年紀的男人獨有的魅力。

“還有人要和我們一塊兒吃?”

他瞟了眼她手裏的袋子,頗有興趣地問。

“傑森可不愛這些。”沒等她回答,他就自顧回答。

程晏安當然知道。她和沈國生那家夥認識二十多年,知道他什麽德行。

她也不會多想,覺得蔡亙覺莫名其妙提起一個不在這附近的人是在嘲諷她。當然,如果他真是這個意思,也是合理的。

因為她本來就是借了傑森,也就是沈國生的臉麵,認識了蔡亙覺,試圖借助他的人脈和地位,打場翻身仗。

“最後剩三份,就全要了。”

“哦,小安你喜歡做慈善。”他坐下來,打開飯盒,塑料被撕扯的聲音很清脆。

他年長她許多,每次這樣叫她,總讓她覺得是程序中那個年紀的長輩在對她語重心長地教導。

當然,他又沒老到那個地步。

大把多女人對他趨之若鶩,雖然這個成語嚴格意義上算是個貶義詞,但蔡亙覺的人格魅力是毋庸置疑的。

“我聽說,你在北方上過幾年學。”

思緒被拉回來,程晏安點點頭,“本科。”

“但聽你說話沒什麽口音。我有個朋友,南方人,在東北待過幾年,一股大碴子味。他說東北話影響力太大。”

和她像老友一樣嘮起來。

“因為我不喜歡北方,而且,說慣了正宗普通話。”

蔡亙覺挑眉,拖了長音,“東北人都覺得自個兒說的就是標準普通話。”

他在美國這麽多年,其實平常說話兒化音已經淡了許多,可要真的說鄉音,還是一開口就可以讓人知道他是哪裏人。

程晏安的耐心有點耗盡,一如既往不想和人談及那段在北方上學的經曆,尤其是在這個時段,這對於她來說是可有可無的廢話。

沈國生早就提醒過她,蔡亙覺不好惹。

可是她一無所有,一切都要從頭開始,必須要攀附一株參天古樹,不會突然被人連根拔起的那種。

可這裏是美國,她誰也不是,要不是沈家幫忙,誰稀罕搭理她。

快一年了,她還是和來時一樣。

心底漸漸生出一股腐臭的自我厭棄和自我否定之感。

剩下兩份餐盒連帶著蔡亙覺吃完的那份一起扔進垃圾桶,她點了支煙,摸出手機,看到梁家棟兩個小時前發來的消息。

也不是很想見他。

她從來沒在熟人麵前真的潰敗過。

忽略。

又看到沈國華沉到底部的消息。

出神看了會兒,他耐心耗盡直接打過來。

“姐姐,你還知道接電話啊,我爸媽讓你明晚到家吃飯,你去是不去啊?”確認她沒有再次暈倒的慶幸口氣。

來美國之前,她先去的加拿大,做了胃大切手術,但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每天靠藥物填肚,身體狀態甚至比之前更差。

最嚴重的一次,是為了一份策劃案,暈倒在辦公室,第二早才被清潔工發現。

她覺得做了場腹部手術,卻像是把腦子切掉一樣。原本信手拈來的事,現在做起來卻十分艱澀。

一帆風順的人生栽了跟頭,就一蹶不振,渾重的宿命感讓她困頓煩躁。

第一次體驗到那些徹夜坐在圖書館挑燈夜讀的人的無力挫敗。

越努力,越想改變現狀,越想讓自己強大,越無法前行。

沈家夫婦是賀青婉故友,但在十幾年前就定居美國,對新州那邊的事了解不多。

但一個圈子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程序中把家產留給私生女的事,傳到了美國這邊。

對程晏安的遭遇,沈家夫婦很是痛心,卻因為領域偏差,無法為她提供最需要的幫助。如此,就隻能在生活上盡其所能。

其實程晏安很清楚,他們快退休,不想多惹事。在原本就合理的範圍內明哲保身,程晏安能理解,也依舊感謝他們在逢年過節,給她多添一雙筷子。

沈國華是個紈絝,無法眼睜睜看著程晏安真的在吃人的資本主義國家從零開始,給她介紹蔡亙覺,已經是他的極限。

沈家夫婦既有些惱怒兒子的“多事”,也有些驚訝於一直不務正業的兒子居然可以為了童年玩伴扯出這麽多關係、出動這麽多兵力。

進門後,程晏安才看到蔡亙覺也在,身邊還坐著一個很漂亮的亞裔女人。

商界對蔡亙覺的私生活傳得神乎其神,因為他從沒有在商務場合暴露過個人生活,很多人都說他是個玩咖,因為他長得就一副薄情寡義、精明蔫壞的樣子。

他今天穿了件深藍色的棉麻襯衫,頭發依舊一絲不苟,十分尊貴地坐在餐桌上,叼著煙,聽沈父講話。

看到她,他麵色淡淡,程晏安卻從他眼神裏讀到了審視的意味。

大概是在想,她的背景到底有多大。不僅僅是和傑森是酒肉朋友關係這麽簡單,她認識的,竟然是整個沈家。

抖煙灰的時候,蔡亙覺漆黑深邃的瞳孔閃過一道光,似乎是在判斷他是不是失策了。

他旁邊的女人是個明豔性格,和沈母因為年齡差距,產生代溝,缺乏話題,卻一直和程晏安說話,吵得沈國華把座位挪到沈母身邊。

令她失望了。程晏安的知識儲備很大,談吐得宜,英文是清朗純正的英音,說得找不出一點差錯,開得起玩笑也會開玩笑。

最後,女人修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撲閃兩下,含情脈脈看了眼蔡亙覺,含在嘴裏的蘇打水變得有度數。

次日,程晏安慢悠悠從**起來,準備去見一見梁家棟,但突然接到了沈國華的電話。

話筒裏的聲音刺耳洪亮,“牛逼啊程晏安,蔡亙覺居然把你介紹給了楊老!”

“誰?”

其實她聽得很清楚,這家夥雖然在美國長大,可國語講得字正腔圓。

隻是大清早的,她怕自己沒睡醒。

她的世界,已經太久沒有出現喜訊。

楊老,華爾街傳奇人物。如果說蔡亙覺是她有勇氣去爭取一下的人,那楊老就是她在以前不敢肖想的人物。

因為根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

蔡亙覺沒有直接用她,卻把她推到了楊老麵前。

梁家棟這趟算是白跑了。

他不理解她為什麽非要從美國重新開始,但卻支持她。

明明知道是撞了南牆都不會回頭的人,可他還是妄想過她會向他開口。

他一直覺得,他們是天造地設的,無論在哪方麵,隻要聯手,就能天下無敵。

也開過玩笑,要挖她。

但如今,她成了楊老手下的人,倒成了他高攀不起的。

“蔡亙覺為什麽突然幫你?”

程晏安伸手拍了拍欄杆上的雪,“他聽說我是賀青婉的女兒。”

蔡亙覺二十五歲的時候,在華盛頓聽過一場講座,主講人是賀青婉。

他說,沒有人不敬佩你的母親,就連你,也該這樣。

言下之意,是在提醒她,她現在借助的是她母親的光環,苦苦掙紮,去奪回屬於賀青婉的東西。

事實上,程晏安從小到大都這樣,也很清楚這一點,不需要旁人提醒。

“楊盼雪要辦婚禮了。”

程晏安嘴角露出一絲夢幻般的笑。

“回去嗎?”

“她會在加拿大舉辦第二場。”

“哦。”

事實上,楊盼雪連試婚紗都要打著視頻讓程晏安過目。

潔白的高定禮裙,自帶璀璨光芒,程晏安看得心裏發熱,眼睛卻沉澈清明,沒有一絲波動。

她們當初都說,不結婚,結了婚,也絕不辦婚禮,太累人。

可現在她卻要辦兩場。

“安安,第二場我是專門為你辦的。我不想你缺席我人生這麽重要的時刻。”

*

楊家嫁女,場麵盛大。

畢繹初也去了,卻沒有看到她。

台上一雙璧人交換戒指,深情宣誓的時候,他一瞬間恍惚,心幹涸到荒蕪。

他們多幸福,多圓滿,他就多悲苦。

這麽重要的場合她都沒出現,是決心和這裏劃清界限。

他隱約知道她在哪裏,可怎麽都打聽不到一絲一毫的消息。就算此刻參加她摯友的婚禮,他都覺得這個世界上仿佛從來沒來過這個人一般。

心轟然倒塌。

他知道她胃壞到要動刀的地步。

現在的她做了手術嗎,手術順利嗎,還是不是這麽瘦。

在別人的婚禮,他流淚,身邊的人咋舌。

商界最年輕的執行總裁,殺伐決斷的畢繹初畢總居然會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