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盼雪懷孕了,姐妹倆坐在舒適的歐式大沙發上,對還凹陷下去的小腹猜測。

程晏安猜是個男孩,楊盼雪撇嘴,說一定是個女孩。

“你不怕生了個女兒蘇警官就沒有這麽愛你了?”

“他不會。”

“嗯,我不會。”溫潤的男聲在身後響起,把程晏安嚇一跳。

楊盼雪也皺眉嘟嘴做嗔怪狀,抱怨:“你不是出任務去了?”

實際上,她是長舒一口氣,眼角都止不住發笑。

蘇意遠剛出的任務,是到雲南邊境堵截一批黑幫團夥。任務艱險艱巨,他們團隊已經與這邊失去聯係五天。

恰巧這個時候,楊盼雪險些在家中浴室暈倒,阿姨著急忙慌把她送去醫院,卻被告知她已經懷孕三周。

身段優越的蘇意遠半臉的胡渣青影,看起來風塵仆仆,報臂倚在牆角柔柔地笑。

程晏安放下心來,正準備起身把時間交給小倆口,一回頭,楊盼雪的肚子竟然拱得如盤大。

她被驚到,下意識呼了一聲,卻聽不到聲音。

楊盼雪行動不便坐起來,抬眸幽怨望向她,似乎是在抱怨她因為即將臨盆而浮腫的臉和四肢。

實在是太醜了。

楊盼雪像隻貓咪,可憐兮兮的,程晏安放下戒心和恐懼,正要靠過去拉她手安慰她,身後卻突然響起冰冷堅硬的聲音。

“Lii的項目你拿下了嗎,就這麽得閑,有空陪別人生孩子?”

男人的語氣沒有一絲情感,充滿居高臨下的勒令和嘲諷意味,程晏安下意識想辯駁:這不是別人啊,這是楊盼雪!她的婚禮當初她都沒參加,現在她懷孕這麽難受,她恨不得替她分擔痛苦。

可看清那人的臉,她突然噤聲,喉嚨跟黏住膠水一般,發不出半點聲音。

原本一心撲在楊盼雪那裏的思想飄飄忽忽,想著:是啊,Lii還沒有拿下,沈氏可不是塊好啃的骨頭。

可楊盼雪這磨人的小妖精似乎很不滿意她分神,突然問她:“安安,你為什麽覺得我會生個兒子,是不是你想生個兒子?”

程晏安一臉黑線,心想她和誰生去。

不過心裏卻不知不覺有個聲音在回答:嗯。大概是覺得生個男孩,他會像極了那個人。

清俊英朗,氣質彬彬,肯定又會是迷惑一票少女的禍水。

想著想著,她再抬頭,發現四周空****的,一個人都沒有。

她惶惶極了,但一股巨大的孤獨和失落之感遠蓋過驚恐。

身體猛地一抖,程晏安深呼吸幾口氣,緩緩睜開眼睛。

是夢。

即使在夢裏,她也還能想到那個男人;即使在夢裏,她也沒忘記她和他已經沒有任何關係。

動了動酸麻的肩膀,她艱難起身,就這麽靠在床頭靜靜盯著電腦屏幕看。

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顯示屏上可不就是Lii項目的策劃案以及如何和沈氏集團交鋒的策略規劃。

看了眼時間,她也不過隻睡了十分鍾。還沒從餘夢中完全清醒過來,想起棘手的事情,程晏安隻覺得眉心跳痛。

又緩了兩分鍾,她臉色淡漠關掉電腦,下床披了件薄衫。

“唰”一聲,窗簾被掀開,天光乍現,點亮了一室昏暗。

機場裏麵的酒店,放眼望去是荒蕪開闊的平地,偶爾看到飛機衝上灰蒙蒙的雲層,很快就不見蹤跡。

到洗手間刷完牙,手機就響了。

“楊盼雪,我夢到你生孩子了。”

她迫不及待將夢的內容告訴給夢境的女主角。

電話那頭停了兩秒,驀地傳來幾聲罵咧咧:“有病吧程晏安!這麽想生,你怎麽自己不生!蘇意遠還聯係不上呢,我和誰生孩子去!”

程晏安抬頭,默默聽著尖銳而熟悉的女聲,凝望著鏡子中的自己。

飽和柔滿的燈光投射在臉上,每一根絨毛都清晰可見。她覺得自己白得像一片脆生生的紙,但疏冷清淡的眉眼又讓她無故多添了幾分難以入侵的漠然倔強,好像誰也別想把她掰碎。

那邊罵完安靜了一會兒,又特委屈地問:“嗚嗚,安安,你說蘇意遠不會真出什麽事吧……”

程晏安的夢並不是空穴來風。

上次和楊盼雪通電話,她一頓吐槽,說她不過是沒胃口,時不時幹嘔,兩家的老人一個個緊張狂喜得不行,非拉她去醫院檢查。

她煩得不行,說他們措施做得很好,根本沒這個可能。但蘇意遠居然也沒說什麽,她就懷疑他在**做了什麽手腳,跟家裏老人是一夥的,要逼她懷孕。

自然是別扭了一陣,後來蘇意遠就去雲南抓犯人了,五天前突然與組織失去聯係。

至於蔡亙覺為什麽會出現在夢裏,程晏安瞥了眼同時打進來的電話,呼吸一滯,下意識皺眉,滾滾壓力撲麵而來。

如果這次回國拿不下Lii,她覺得蔡亙覺能立馬把她這三年好不容易重建的東西瞬間覆滅。

“你別想太多,你這會兒在這裏追悔莫及幹著急也沒用,你說是吧?”

雖然害怕,但她還是很快鎮定下來安慰楊盼雪。

楊盼雪卻不領情,咬牙罵她:“你個沒良心的!有你這麽安慰人的嗎!一走就是三年,每次都是我飛去美國看你,你有主動聯係過我,有回來過嗎!呸!”

程晏安想笑,延續她們十年如一日“相愛相殺”的相處模式,但揚起的嘴角到底是僵硬得發酸。

一走就是三年,從來沒有回來過。

都是事實。

“算了,反正你回來了,可以陪我逛街喝下午茶,我就可以轉移注意力了。”

聽聽,女人的態度轉變得就是這麽快,不知道剛才是誰擔心得要命。

程晏安扶額,有些抱歉地開口:“盼雪,我可能暫時沒時間……”

她話沒說完,就被楊雪盼不耐煩打斷,故作善解人意,“行了,知道Mrs.Cheng你忙,我會諒解的。”

程晏安輕笑一聲,對話筒“啵唧”親了一口。

楊盼雪不舍得掛斷電話,明明兩個人現在同在一片土地上,話反倒更多起來。

程晏安被她引得也嘰嘰喳喳,嘴說個不停,疲倦和沒來由的恐慌也在無知無覺中消散了。

換了衣服,整理好行李,她拔卡打開房門。

直到把房門關上,又對著電話說了兩分鍾,她才轉身看到站在窗邊的男人。

蔡亙覺一身黑色風衣,氣質肅冷,手裏捏著半截煙,好整以暇盯著她也不知道多久。

“什麽時候到的?”

她的聲音又恢複沉靜清冷,聲線很低,沒有化妝的五官很素淨,卻給人一種無端的難以靠近的告誡感。

與剛才對著電話活潑、不加掩飾罵人的樣子大相徑庭。

蔡亙覺挑了挑眉,掐滅煙,用一貫審視般的目光掃她的全身。

“航班信息米婭發給你了,是你自己不上心。”

程晏安啞口無言,臉色依舊冷淡,把手機收回包裏,拉起行李箱走到他身邊,說:“走吧,車在外麵等著了。”

她和蔡亙覺本來應該一起回來的,但蔡亙覺臨時有事,所以比她晚到。

兩人約定好在機場碰頭,然後到市區預訂好的酒店,準備去沈氏,洽談爭取Lii的開發權。

沒想到他會直接到酒店,還在她房門口等著。

她也不想問他怎麽知道她在幾號房,因為說白了,她算是他手底下的一個小嘍囉,他要知道她的行蹤不是什麽難事。

兩人在星巴克簡單吃了個早餐,而後上了一輛商務車。

“一夜沒睡?”

程晏安伸手捏了捏耳垂,似乎是在調整耳環的位置。

“嗯,淩晨才到,飛機上睡飽了。”

她這個無意識的習慣性小動作,蔡亙覺看得心熟於眼。

新州的秋天涼風習習,司機大概是怕幹燥,也沒開空調。

風從半敞著的窗刮進來,她的栗色發絲飄飄晃晃。

她的側臉像幅油畫,與窗外還在朦朧在晨霧中的山丘交相輝映,眼睛清透明亮,像一潭無波無瀾的水域,仿佛什麽都明了,又仿佛深不見底。

他勾了勾嘴角,似笑非笑,“用不著把命搭進去,Lii拿不下,不是多大的事。”

不拆穿又似乎在嘲弄她通宵的忐忑和努力。

程晏安對他輕鬆無謂的語氣不置可否,一如既往沒露出什麽多餘的表情。

“放心,三年都過來了,命不都沒搭進去。”

扭頭,視線掠過從斜上方穿梭過去的路標。

一個個地名,指引著歸鄉人,一顆飄零破碎的心,到底是得到了慰藉。

下榻的酒店是一家新開業不久的,名叫“祝閣”。

程晏安其實困得有些難受,有點水土不服的意思,洗了個澡倒也沒有出現昨晚難以入眠的情況,一覺睡到了下午時分。

醒來時手機上有無數條未接來電和消息,她挑了幾個重要的,一一回複。

最重要的就是米婭的電話。

米婭的電話,就等於蔡亙覺的電話。她們一行人是跟著蔡亙覺一同抵達國內的,但奇怪的是米婭等人並沒有跟著蔡亙覺一起從機場出來。

“程小姐,你醒了?”

程晏安有些訕訕,抱歉笑了笑:“不好意思,我睡過頭了。”

其實今天暫定沒有計劃,所以沒有睡過頭這一說。但誰知道蔡亙覺會不會臨時安排什麽,否則米婭怎麽會打了這麽多個電話。

“蔡總果然沒說錯,你肯定是太累了睡著了。”

沒等程晏安開口,她又說:“本來給你點了餐,但服務員說怎麽按門鈴都無人回應,所以我就給你打了幾個電話。”

聽她這麽說,程晏安更不好意思了。

“謝謝,不過……”她是想說一頓不吃餓不死,當然不能說得這麽直白,正在組織語言,又聽到電話那邊說:“安姐,你的身體自己得在乎啊,你倒下了,誰幫蔡總拿下沈氏。”

最後一句話是說笑,程晏安也沒太往心裏去。

她很清楚她和蔡亙覺現在是相互利用,他們都是精明且目標明確的人,對於自己有利用價值的人,總是會格外小心且殷切地對待。

而且她也並不覺得沒了她,蔡亙覺對付沈氏就會變得棘手。

他手下人才濟濟,不過是看在楊老的麵子上賣她一個機會——讓她憑借Lii項目重新的、光明正大的、強有力的回歸到新州的眾人麵前。

但米婭也沒說錯,身體是自己的,何況她曾經受過胃病的侵擾和折磨,知道那種駭人的痛苦有多絕望。

這三年的時間,她倒是變得比以前更愛護自己的健康。

點了份牛排沙拉和牛奶,邊吃邊看了會兒新聞,門鈴響了。

是米婭。她拎著一個大大的、精致的白色紙袋,對有些發懵的程晏安說:“安姐,你試試禮服。”

“什麽禮服?”程晏安思緒遲鈍,伸手接過來。

*

蔡亙覺正緊皺著眉頭,臉色陰沉站在落地窗前,聽到門鈴,他抬了抬眼皮,回頭看了眼。

不緊不慢走過去打開門,程晏安就這麽直立立站在門口,臉上沒什麽表情的對上他的視線。

她的體態一直很美,此時穿了一件灰棕色的毛衣,領口有些大,露出光滑潔白的肩頸線,下身是一條寬鬆的休閑褲,腳踩著酒店的一次性拖鞋,瘦薄的腳背上麵突出幾根好看的青筋,黑色的腳趾油又平添了幾分魅惑與風情。

蔡亙覺看了眼她手裏提著的紙袋子,挑了挑眉,沒有立馬開口。

程晏安是想要問點什麽,可電話裏尖銳哭喊的嬌潑女聲在安靜的氛圍裏格外清晰刺耳。

程晏安聽得有些尷尬,抿了抿唇將視線投向別處,依舊不動聲色,可落在旁人眼裏卻是一種十分不屑的嘲弄。

“有事?”

被人窺見在處理情債,他倒不覺得無地自容,依舊是一副老子最牛逼的自大從容。

“禮服是你訂的?我怎麽不知道要去參加什麽晚宴?”

“不用你操心這些事不挺好的。”他一副她得了便宜還賣乖的口吻,說完就懶懶轉身往房裏走去。

大概過了幾秒鍾,意識到她沒跟上來,他停下腳步扭頭,冷峻的麵容半隱在黑暗裏。

僵持了片刻,她十分冷峻開口詢問:“你明知道現在沒有任何身份足以支撐我去出席這麽重大的酒會。”

深吸了口氣,她繼續說:“雖然你算是我的上司,但我們現在是一種互惠互利的關係,你做什麽決定之前難道不需要和我商量一下嗎?”

蔡亙覺靜靜盯了她片刻,輕笑一聲:“誰說你沒有身份?”

男人的瞳孔黑黢黢的,混合著昏黃的燈光漸漸靠近,裏麵藏著深淵似的老謀深算讓程晏安心中一凜。

她扯著嘴角冷笑,這會兒反倒不拘束了,緩緩抬起拎著紙袋的手交疊在胸前,身子軟軟地往門框靠去,原本搭在肩頭的發絲一根根散落下去。

“我怎麽惹你了,你要用這種方式毀了我?”

語氣輕佻散漫,她看上去不甚在意,可眼角還是抑製不住的發紅。

蔡亙覺也不回避她隱忍慍怒的視線,兩人心知肚明地在無聲交涉。

“跟我出席和跟著楊老出席,結果都是一樣的。你一個女人,一無所有跑去美國,三年後要麽和從前一樣狼狽可笑,要麽站在頂端華麗的重回眾人視野,你選哪個?”

程晏安咬緊牙關,聲音不自控的微微顫抖,維持她堅守了二十多年的驕傲和倔強。

“並不是非要這個時候出現……”

“那要等什麽時候?”蔡亙覺狠戾打斷她的話,有些不耐煩和失望。

“程晏安,我原本以為你吃了這麽多苦,等了這麽長時間,就是為了一舉端掉那些毒殺過你的人。”

他的眼神冷得像淬了毒,讓人不寒而栗,“沒想到,你連這點委屈都不肯受。”

見她神色有些淒迷和不甘,他心中說不出的煩躁,忍不住嘲諷。

“該不會還在惦記你的前未婚夫?怕他知道你這些年都在靠男人生存,傳到他的耳中讓他不舒服?”

果然,聽到那個人,她的臉色一下子變得很難看,一雙漂亮的眼睛沒有光似地緊緊盯著他。

“你不用拿話激我。靠男人生存這話也說得沒錯,我不是聾子,也不是瞎子,知道在美國那些人都是怎麽編排我的。”

她說得幹脆直白,清冷的臉上是令人望而生畏的決絕,仿佛他的話絲毫傷害不到她。

蔡亙覺一口氣堵在胸口,怎麽也沒想到她會這麽直進——用他的刻意,去傷害自己,毫不憐惜。

這幾年她做出很大的成績,但一個毫無背景又長相驚豔的女人,背靠蔡亙覺,又得到楊老的一手提拔,難免會傳出些齷齪傳言。

她原本的計劃,是和天啟競爭,一舉拿下Lii,憑借此舉亮相。

但蔡亙覺卻橫插一腳,要讓她出席後天沈家舉辦的酒席——作為他的女伴。

流言這東西,既然在一個地方會有,在另一個地方也無法避免。

像瘴氣,揮之不去,麻煩又惡心。

“你是覺得拿下Lii再和我出席酒會,那些人的嘴巴就能封住了?”他漫不經心地說著,滿臉鄙夷。

程晏安伸手捋了捋額前的碎發,掛到耳朵後,一陣涼風覆上肌膚,熱得發燙的耳廓不禁發抖。

她細長的眉微不可見挑了挑,不動聲色的冷豔,直驅人心。

“國內的輿論力量遠比國外強大得多,你就不怕這一出鬧起來,你那些個紅顏知己吵你不得安生?”

明裏暗裏的威脅嘲諷,可她偏偏做出一副儼然妥協的審時度勢般的乖巧。

看似順從,實則乖張。

“禮裙我收下了,後天見。”

她身心俱疲,偏偏沒有辦法。她得裝、得應對。

自從回來,她時常升起巨大的不安和惶恐,三年前黑暗無助的危機感好像隨時都能再次將她湮滅。

蔡亙覺忽然抬手,讓她有些驚疑,鬼使神差僵在原地。

冰涼的指尖劃過她的耳垂,辣痛清晰刺骨。

見她下意識偏頭躲避,咬唇吸氣,他似笑非笑:“發炎了都不知道,蠢!”

程晏安張了張嘴,可念頭一擺,又覺得沒什麽好說的。

不知不覺中,兩人竟這樣對立而站許久。

深夜的長廊靜得像無人曠野,突兀的斥喊和零碎沉重的腳步直擊人心,程晏安扭頭,對上一雙沉沉陰惻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