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亙覺能感受到程晏安情緒不佳,他也準許她有段任性的時間。

他這次回國其實也是有想會會的人,所以當程晏安淡漠拂開他的手時,他什麽也沒說,目送著她往酒店後花園走去。

入秋後雨水頻多,空氣中彌漫著草木被夜露蒸發後清新氣息,一絲一縷,鑽入瑟縮的毛孔。

程晏安點了支煙,拖著長裙站在大理石台階,望著空茫的夜色,覺得意興寥寥。

並不是因為她沒能從程寧寧和賀興銘那對狗男女臉上看到多激烈的反應,相反,她覺得自己勝券在握。

今天晚上或明或暗投向她的目光,如同在她身上打下無數密集的針孔,她視而不見,並不代表真的沒有絲毫波瀾。

三年前牆倒眾人推時的恐懼無措,被釘上恥辱柱任由人唾棄的傷口一朝被撕扯開,連她都不禁會問自己:哪來的臉?

清白、名節,說沒有就是沒有了。那些瘋狂流傳過的豔照,也不可能徹底從有心人的記憶裏清除。

每每想到這處,她的心就會變得無比腥狠,恨不得把藏在背後得意洋洋的人撕成碎片。

隻要還有這種念頭,隻要一天沒有得償所願,她就不可能偽善大度和冷靜。

煙沒抽幾口,燃盡灼到起繭的指尖,背上忽然多了一陣溫暖,她皺著眉回過神,瞳仁裏的幽暗依舊與夜融為一體。

“so cold!”

米婭搓搓自己**的雙臂。

低頭看了眼身上的西服,上麵還散發著溫沉的木質香,程晏安勾了勾嘴角:“我不冷,你穿。”

回到這片土地,她不是很願意繼續對著一張亞洲臉說英文。

米婭做了個鬼臉,很是不屑,“安姐你可真是沒情調。”

……

程晏安很無語,沒想到她這輩子竟然會被一個二十來歲的小姑娘說沒情調。

“到時候流言滿天飛,累的不還是你。”

她曉之以情動之以理,米婭卻像要接一塊燙手山芋,連連擺手,撇嘴認命:“你覺得現在流言什麽時候斷過?”

程晏安一愣,啞口無言,心中那股怒火又無端燒起來。

兩人慢悠悠打算走回去。米婭青春活力,工作之餘喜歡一切刺激項目,嘰嘰喳喳詢問程晏安新州附近有什麽可供她消遣的活動。

年輕真好。

穿過拐角,毫無預兆,又得罪了命運,逃無可逃。

不知道他到底在爭取什麽項目,程晏安從未見過他如此熱絡地“巴結”一個人。

還是上次在酒店走廊裏遇到的那個中年男人。

不同的是,這次畢繹初十分清醒,目光卻依舊被走近的兩抹倩影吸引走。

米婭原本十分厭惡大腹便便的男人投來的目光,但定睛一看,立即換上一個十分完美的標準職業微笑。

“廖老板,您好。”

廖老板眯了眯眼,再睜開時意圖不明的色情灰飛煙滅,詫異回複:“原來是米婭小姐,幸會。”

程晏安一頭霧水,站在旁邊沉默得沒有存在感。

不用抬眼也知道,對麵有一雙眼睛正緊緊注視著自己。

“剛和蔡先生喝了杯酒,我出來吹吹風,米婭小姐呢?”

聞言,畢繹初神色微動,垂在西褲旁的手握了握。

“對了,介紹一下,這位是裏奧執行總裁,畢繹初畢先生。繹初啊,米婭小姐是蔡先生的得力幹將,和你一樣,年輕有為。”

米婭挑了挑眉,沒有國內助理人慣有的謙卑,隻是禮貌一笑,伸出手同他握了握。

收回手的同時,她扭頭介紹:“這位是Kristen,程小姐。”

程晏安感覺又有一道目光有力加注到自己身上,她屏住呼吸。

一個曾經享受簇擁追捧的人,竟會覺得如此不安別扭。

廖老板滿眼盛著笑,對米婭身邊這位美麗女人十分好奇。

雖然米婭並未介紹她的職位、身份,隻說了她的名字,甚至是英文名,但廖老板還是笑得熱情,主動伸手打招呼。

“廖總,幸會。”

頓了頓,程晏安嫣然一笑,轉頭看向對側,纖細的皓腕隨意定在空中。

“畢總,你好。”

她的聲音,還是清清冷冷,婉轉動聽。

畢繹初心尖顫抖,矜貴漠然,“畢繹初。”

指尖濕冷,分不清誰的溫度更低。

她怔了怔,隨後輕笑一聲:“程晏安。”

*

蔡亙覺和人道別後出來,沒見程晏安,米婭兩手空空,也沒把他的外套捧回來。

但他還是心有不爽,有一種商業秘籍被自己泄露了的煩躁,但他沒表現出來。

米婭攤開雙手,用英文和他對話。

“我覺得那個廖老板完全就是畢繹初的人。”不然姓廖的怎麽會當眾叫走她,說是要聊合作。

媽的,他剛才明明就是在和畢繹初談合作。不然兩個大男人還真能在外麵吹風賞月?

可是看廖老板憨厚的樣子,又像是真的不知道剛才在場人的關係,才會這麽熱情澎湃的介紹人家兩個前任認識。

想到剛才,米婭看慣風月又熱愛冒險的人都覺得頭頂冒汗。

“老大,我覺得你得有點危機感了。安姐那個前未婚夫,長得比照片還帥!”

……

而她老大呢,還在拖累安姐,不給她身份,卻攜帶她出席這樣的酒會,讓眾人議論紛紛。

米婭覺得自己膽子越來越大了,不僅敢妄自揣度自家老板的心思,還敢胳膊肘往外拐,幫一個女人說話。

嗯,她覺得自己應該和程晏安再鞏固一下關係。說不定蔡亙覺明天就把她開了,她還能抱抱程晏安大腿,跳槽去楊老那邊打個雜。

蔡亙覺嘴唇緊抿,沉冷哼了一聲:“你真是活膩了。”

程晏安也不知道為什麽,在米婭離開時,鬼使神差挪不開腳步,之後就更沒有時機走了。

剛才整個過程,她的腦子都處於麻痹狀態,一顰一笑、一言一語都是機械的肌肉記憶。

等回過神來,感受到山洪爆發似的心跳,仿佛宇宙盡頭隻剩下她和他兩個人。

畢繹初隻是站在一旁抽煙,他們之間隔著剛才定格住的距離,像兩個互不相識的人出來躲酒。

“你……胃怎麽樣了?”

她先是一怔,隨即想發笑。

幹澀喑啞的聲音從記憶深處迸發火花,他第一句問的,是她的胃病。

他還是知道了啊。

一如既往的隱忍,冷淡,他是個就算再狂躁憤怒也不會表現出來的人。

在感情這方麵,也鮮少有失態失控的時刻。

所以久別重逢,他的問候顯得有點呆。

“動了手術,現在飲食規律,胃口不錯,煙酒……”她歪了歪腦袋,自嘲一笑,改口:“煙酒都沾,但有節製。”

像匯報工作一樣流利自然,靜默一會兒,她扭頭看他,燦然道:“滿意了嗎?”

他的臉色瞬間垮下來,陰沉得駭人,似乎被她滿不在乎的態度刺到。

“我找了你三年。”

心口窒悶,原來真的有人猝死前需要感受那種無法回避的劇痛。

“噢,那你現在找到了……”

程晏安手腕劇痛,眼前覆下一層厚重的陰影,天旋地轉間,瘦削的後背撞到大理石牆麵,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昂貴的高定西裝跌落在地,被毫無憐惜地踩上兩腳。

“程晏安!”

他手勁很大,幾乎要捏碎掌下柔軟的身體。隱忍多時終於爆發的低吼,恐怖沙啞,猩紅的眼睛讓他此刻看起來像是蟄伏在叢林中發狂的野獸。

她微微張開紅唇,真的被嚇到。

從來沒見過他這般失控的模樣。

原來從前天的偶然重逢到今晚,他所有的鎮靜和淡漠都是裝的,在掩飾什麽,他終於意識到,並且忍無可忍,通通宣泄。

劇烈喘息久久無法平息,畢繹初緊緊盯著她,在她惶惶震措又逐漸恢複冷淡的表情之下,他逐漸潰敗,垂下眼眸。

“安安……”

“至少今晚,你不再裝作沒看見我。”

眼前驟然蓄上一層滾燙的霧氣,程晏安的心幾乎在聞及他委屈又慶幸的低喃的瞬間軟得一塌糊塗。

她忽然意識過來:三年前,是她不辭而別,是她拋棄了他。

可她就是這麽無情,做得出來,也不會回頭。

“沒這個必要。”

他抬頭,用難以置信的受傷表情注視她,似乎在拚命克製的理智分析她這句話的含義。

沒必要和他解釋?還是沒必要看見彼此?

冷冰冰的幾個字,斷絕抹殺了他們近十年的愛恨。

被他黑黢黢的瞳仁看得腿軟,一呼一吸間,她的眼睛恢複清亮。

“你明明就很恨我,對吧?恨我不辭而別,睡了你就跑。”

他的臉色一點點沉下去,淩厲的眉目沾染上血光。

“那就沒必要再糾結過去,也不用打聽我的情況。”

“因為我已經從過去走出來,這三年也沒有了解過你。”

他們之間,隔得遠不止三年。

*

楊老到新州已經是十一月份,程晏安到機場接的人。

一路上,老人家對著過路的街景感慨,與他年少離開時相比,已然是翻天覆地的變化。

程晏安與他介紹新起的樓盤,哪片商業區曾經是叫什麽名字的居民樓。

她在新州生活多年,雖然離開過一段時間,但城市格局沒有變化,眼前的一切都還是熟悉的樣子。

楊老的蒞臨,意味著程晏安有了新的身份。

奪標那天,當程晏安拿著一摞資料出現時,現場引起了軒然大波。

雖然這不能為她洗清蔡亙覺“情人”的名頭,那些有心之人,甚至變本加厲,把從美國那邊挖來的秘料添油加醋。

招標會還未開始,以“落魄程家女飄洋過海成為兩大佬玩物”、“傍男人翻身上演歸國複仇大戲”等為標題的文章迅速登上各大新聞網站。

程晏安始終冷漠,穩如泰山坐在座位上,等待招標開始。

與姍姍來遲的天啟人員隔著墨鏡相對一眼,火藥味於無聲之中濃烈。

這沒什麽,如今的天啟不是天啟,程晏安沒有絲毫與自家人殘殺的自愧。

辦公室內,畢繹初點了一支煙,坐在沙發上,姿態頹迷。牆上大屏幕一邊投射著誇張版麵的新聞圖文,另一邊,則是多方矚目的招標會現場。

兩邊,都是實時更新。

他全神貫注地盯著現場圖像。

他曾經全身心擁有過的女人——西服、西褲、高跟鞋,一身黑,身材高挑纖瘦,妝容鮮明,整個人散發出冷豔氣場。

與前兩次初初重逢的氣質,全然不同。

誰說她需要靠男人。當她身邊沒有男人的時候,她更像叢林中主宰萬物的孤狼。

可他了解到的,的確和那些秘聞一樣。

她跟在楊老身邊做事,卻與蔡亙覺有糾纏不清的關係。而楊老行跡成謎,不可能無緣無故重用一個一無所有的女人。

太陽穴跳動著刺痛,辦公室陰暗潮冷,他如同一隻鬼魅,艱難著踽踽獨行。

如果在三年前,沒有人會相信,程晏安會身為外企的一員,用尖銳的陳詞、精準到致命的利益承諾,作為無懈可擊的、唯一的對手,對其父母一手建立的天啟步步緊逼,擊敗幾乎全國最優秀強大的企業,拿下Lii全球商務的代理權。

天啟的工作團隊猶如落湯雞,狼狽灰敗,怒而不發,瑟瑟縮坐在台下。

而程晏安所帶領的團隊,人人都有一股高貴神聖的氣場,幾乎四個小時的惡戰,連頭發絲都沒有分毫錯亂。

有不甘心的齷齪之徒自以為是的當正義者,質問:“程小姐以什麽身份帶領團隊?”

“據我所知,蔡先生並不參與這次競爭。”

稀稀落落的笑聲,如同陰溝裏最惡臭的生物死前發出的哀吟。

漂亮的美籍日裔秘書小姐用流利的中文回答他們:“Mrs.Cheng是O.fashion特聘的執行總監,有關她的職位和薪資,乃至工作安排是我公司內部決議。看來各位對剛失去Lii市場後的虧額損失並不在意,所以才有閑心來幹涉我們內部工作人員的私人問題,真是承讓了。”

現場一片靜默,程晏安麵色清冷,勾了勾唇角,合上最後一遝資料。

走出大廈,是真正的心境開闊。

破雲而出的陽光,轉瞬即逝。

這三年,她為的就是這一刻。

四個小時,看起來無懈可擊的光鮮外表,實則內部早已摧拉枯朽。

“Kristen!Kristen!”

世界轟然倒塌,疾呼聲在耳畔飛馳而過,幹澀的眼角滑過濕熱的淚珠。

那一瞬間,她忘記了自己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