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大樓,一個陽光正好的下午,陷入無度死寂。
“啪!”
程寧寧轉身,鋒利的指甲毫不猶豫劃傷來人的麵頰。
“你他媽怎麽跟我保證的?半路殺出來個O.fashion就算了,居然讓我的人,在程晏安那個賤人麵前輸得毛都不剩!”
撕心裂肺、毫無形象地嘶吼,程寧寧寒從腳起。狼狽的潦倒,像極了三年前,在同一個地方,她與程晏安的那場對峙。
她一直是輸的那方,被吃得連骨頭都不剩。
盛怒過後,她反常笑出聲,越笑越痛快。
“裏奧步步緊逼,蠶食一樣掏空天啟,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這個項目上。”她癱坐下去,雙手扶額,遍體生寒。
“程晏安一直在暗處,她太了解天啟,更懂得怎麽一招致命。”
“賀興銘,我們完了。”
男人伸出拇指,刮去血跡,冷笑:“未必吧?”
“未必?”
程寧寧氣極反笑,突然發狂一般越過辦公桌拽住他的襯衫領子。
“你還想如何?又打輿論戰?程晏安是退無可退,絕地逢生,你看她在乎那些嗎?”
“我錯了,她從小就生活得像公主,並不僅僅隻是浮於表麵的生活富足而已。她身後有賀家為她建立的關係網,她生而高貴,到哪裏都能逆風翻盤。而我們,隻能活得像陰溝的老鼠,怎麽和她比?”
她想起程晏安三年前的話。
“我能讓你如願坐上那個位子,就有本事把你拉下來。”
賀興銘慢條斯理拉開她顫抖的手,輕拍了拍她蒼白的小臉。
“寧寧,你有個缺點,總喜歡看輕自己。你看看程晏安,學學她,誰輸誰贏還不一定。”
*
程晏安醒來時,隻覺得世界一片混沌。
眼前出現一杯清澈純淨的水,循著勁瘦的小臂看去,是把自己收拾得高不可攀的蔡亙覺。
“謝謝。”
她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開口時,嗓子黏糊幹啞,急需水源滋潤。
“我睡了多久?”
“一天而已。”
他語氣稀疏平常,一如既往的淡漠,沒有絲毫擔憂。
“這叫什麽,喜極而悲?”
她扯了扯嘴角,苦笑,依舊心事重重,應付不了他生硬的幽默。
“你做得很好,雖然這是我和楊老一早就預料到的結果。”
沉默許久,程晏安才似乎回憶起暈倒前發生過的一切,都不是夢,是真真切切發生過的。
“這沒什麽,他們在明,我在暗,勝算總會大一些。”
她靜靜飲水,望著窗外有些出神,不知道在想什麽。
從去年開始,她就利用各方關係,探察監視著天啟的一舉一動。
想要一招致命一具空殼,不是什麽難事。
難的是她的心理掙紮。
玉石俱焚,大概就是這樣。
可她漸漸想開,覺得不必執著太多。如果賀青婉還在,也一定會支持她用摧毀的方式去爭取。
手中一空,她回魂,看到蔡亙覺將水杯放到床頭櫃,然後抬手將她睡得淩亂的碎發別到耳後。
心中沒有絲毫漣漪,她抬眼,在一圈昏黃燈光中與他對視。
“塵埃落定,你可以做回程家大小姐了。”
根本沒有興趣去深思他話中的深意,程晏安隻覺得倦怠疲懶,仿佛與他交涉的不是自己。
她沒有上妝,臉素雅清透,黑眸平靜,一身白色睡裙,在安寧的氛圍下柔弱無骨般惹人憐愛。
在外渾身是刺,高冷不容褻瀆,夜晚中卻溫柔安靜,是受過傷的孔雀。
蔡亙覺確定他對這樣女人興趣盎然。
俯首貼近,溫熱的鼻息滾燙著落下一片陰影。
她驀然偏頭,他的唇失去方位地錯落在圓潤的耳垂。
耳畔響起一聲輕笑,程晏安垂落在軟綿綿被子的手緊攥,出賣了她的鎮靜。
蔡亙覺微微錯開與她的距離,寬厚的大掌依舊捧著她柔軟的臉頰,似笑非笑,一臉玩味。
“這同樣在我意料之中。”
她置若罔聞,雙眸低垂,長而密的睫毛落下一層陰影,沉默得不像自己。
醇厚溫潤的聲音從他口中發出來,讓她汗毛倒立。
這幾年,她近乎麻痹。的確收斂了鋒芒,小心謹慎,仰人鼻息,需要承受足夠冷酷的男人的陰晴不定。
因為遇見過足夠驚豔的人,傷得慘烈,情感的一隅,早已幹涸。
但也不是愚鈍到毫無察覺。
她當然深諳自己的魅力。無懈可擊的一張臉,美麗高傲的頭顱安放在她這樣一個踽踽獨行的女人脖頸之上,周遭投來的目光,驚羨之下,大多是不懷好意,是輕蔑低賤。
“晏安,封閉不屬於你。你本該鋒芒四射,自信張揚的讓所有男人成為你的裙下之臣。”
她任由他柔情似水地撫摸自己,蒼白的唇勾起涼薄的笑。
“包括成為蔡先生的情婦,對嗎?”
他挑眉,緩緩站直,將留有她殘香的手插回褲袋裏,居高臨下注視她。
麵露不悅。
她說得滿不在意,他卻對她輕賤自己的態度不滿。
但除此之外,什麽也沒多說。
*
躺了將近一天,程晏安早就餓得發慌。
靠在陽台抽完三支煙,再想去摸煙盒,突然閃過自己說過的話。
“煙酒都沾,但有節製。”
她自嘲笑笑,將滿城斑斕的夜色深深印入腦海。
換了身衣服,帶了些零錢出門,將酒店送來的精美餐食冷落在桌上。
突然很想吃地溝油煎炸的垃圾食物,記不起上次吃是什麽時候。
因為動了手術,要恢複健康,維持充足的精力和體力支撐自己重新活過來,她已經克製太久。又是在國外,遠離人間煙火多時。
此刻如同青春少女,滋生出難以扭轉的叛逆,呼啦啦毫無章法點了一堆油膩香辣的刺激物,一個人坐在地攤角落,就著冰啤酒進食。
她穿米黃色長裙,外麵裹了件薄棉衣,頭發隨意用夾子低挽,有一種與四周格格不入卻慵懶頹廢的美,引得不少人偷偷打量。
有隔壁桌的男人起哄,卻始終沒有一人敢上前搭訕。
有時候,美也令人生畏。
她胃口不大,幾串牛肉就能吃半天,滿桌的食物漸漸冷卻,結了一層白色的油脂。
也不想打包,反正她無所事事,多坐一會兒也無妨。
眼前突然出現一截黑色大衣,幹淨整潔,利落清爽,同樣和周圍的混亂油膩形成分明界限。
手裏的肉串突然有了重量,大腦有一瞬間的落空,她就這樣仰頭,和一雙深沉的眼對視數秒。
每一次遇到他,她都熱淚盈眶,難以自控的,胸腔湧起駭人的血氣。
畢繹初不假裝偶遇。
逢場作戲那套,他從來都不會做,也不屑做。
事實上自從她招標當天昏倒在大廈前,她下榻酒店門前的樹蔭裏就多出一輛黑色路虎。
藏在暗處跟了她許久,他決定不放過這個可以接近她的機會。
在酒店闖上去,敲那扇目睹過有別的男人所倚靠過的房門,他怕自己會克製不住。
“恭喜。”
他熟稔地坐到她對麵,視線不曾從她臉上離開。
十年,他成長為可以掌控全局的沉穩主宰者,無論在哪方麵。
程晏安有種陷入無處可逃的無力感。
還能怎麽樣,他們之間,誰欠誰的,真說不明白。
“多謝。”
她把一罐啤酒推到他麵前。
他深吸了口氣,“本來就是為了你。”
當初程寧寧自作多情以為畢繹初和她達成了那個三年之約。
多蠢。她低估了畢繹初心中的仇恨,更低估了畢繹初對程晏安的愛。
分手了的兩人,斷了聯係三年,卻心有靈犀。
隻為同一個目標,搞垮天啟。
畢繹初知道她離開,就不僅僅隻是為了一味保住賀青婉大半生的心血了。
也不知道為什麽,他就是這麽篤信她心中所想,也確信她會在遙遠的地方能看到他的行動。
所以他就這麽做了。
按著原本的計劃,一點點吞噬程寧寧掌管的天啟。
隻不過這一次,不是為了泄憤,也不是為了那點見不得天日的陰私。
隻是為了成全她。哪怕他知道她並不會接受他的幫助,也不會相信這三年中,他沒再想起過程序中給他人生帶來的至暗時刻。
午夜夢回,滿眼都是她最美好、最鮮活的樣子。
伸手握住她冰涼的細腕,他說:“我愛你,安安。”
平靜卻露骨的表白,從他這樣陰冷又沉穩的人口中說出來,會讓人覺得詭異。
大概是犯賤,程晏安隻能接受曾經的自己厚著臉皮和他告白或者聽他的告白。
“我快三十了。”
她笑容淺淡,沒有抽回手腕。風吹散碎發,燈火輝煌逆影裏的她,恬靜得讓人心驚。
風牛馬不相及的一句回應。
他沒聽懂,心卻顫了顫。
然後,鬆開了手。
後知後覺,時間錯落的洪流衝擊著重重疊疊的記憶。
八年,他們真正擁有彼此的時間寥寥無幾。可為什麽感覺那些過往濃縮成的枷鎖這麽沉重,壓得人喘不過氣。
“你可以繼續,也可以終止,天啟或許會回到我手裏,或許不會。這是你的權利。”
她真的隻是在平靜陳述一個事實。
從今往後,她走她的路,他做他的事,再無關聯。
他如果繼續動作,她接管天啟,她會對抗,扛不扛得住,也不關他的事;如果她與天啟再無瓜葛,那麽他對天啟無論做出什麽樣的最終裁決,她也全盤接受。
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程晏安把燒烤一點點吃完,畢繹初就拿著那罐啤酒喝,視線一直落在她低垂的臉。
“安安。”
他知道再多說什麽都難以挽回她曾經毫無保留給過他的信任,但還是忍不住將一腔真情破口而出。
可那些告白的話,被一陣激烈的響動不合時宜地打斷。
旁邊桌的兩個猥瑣男要微信不成,直接掀翻了兩個女孩的桌子。
開了口的酒瓶甩過來酒漬潑了程晏安半個身子。
她拿著竹簽的手停住,酒滴順著發梢落下來,臉頰泛起一小片紅。
酒罐子砸到地麵,咣咣啷啷。
下一秒,程晏安眼前就閃過迅疾的黑影。
那兩個男人原本盯著程晏安被浸濕的胸部不懷好意,不留神被打得往後踉蹌幾步。
“媽、逼!”
畢繹初臉上陰雲密布,眼眶紅得不正常,握起的拳頭青筋暴起,死死拽住男人的衣領。
“道歉。”
聲線足夠冷酷,震懾力十足。
可誰也不是吃素的,對方打量他幾秒鍾,咬定他是個西裝革履的斯文人,隻是愛在女人麵前逞能。
“哥們兒,玩見義勇為呢?還是英雄救美?我尋思你是讓我給那兩個大冬天穿個齊b短裙賣騷的道歉還是這位美女啊?”
他吐了口血沫,笑得惡心,眼珠子偏偏要肆無忌憚地往程晏安身上湊。
他們還有去買煙回來的同夥,接受到他的暗號,冷不丁笑出聲,出現在程晏安身後摸了把她的臉。
這回沒等畢繹初動作,程晏安就放下竹簽,抄起玻璃瓶,麵無表情往後一摔。
現場安靜幾秒,那幾個人發狂一樣地罵著髒話揮拳朝程晏安掄去。
她不知道在想什麽,沒躲。
腰上被掐痛,一股重量如山倒之勢壓住她,她整個人幾乎是被甩出去。
“你他媽找死!不會躲?”
他十指生力,恨不得捏碎她,嘴唇顫抖嗬斥她。卻又忍不住抬手捧起她蒼白的臉,如同摩挲一件珍寶,小心翼翼地試圖從她清冷的眼眸裏尋找到什麽。
那人撲了空,怒火天雷滾滾,搬起旁邊的凳子砸過去。
“他奶奶的,給老子下地獄談他媽的戀愛去!”
緊張、血腥、恐懼、衝動連同一點點隱秘的情愫,幾乎與某種遙遠的記憶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