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家棟趕到時,程晏安抱臂站在路邊,冷眼旁觀混亂的現場。
這種事情,還真是什麽時候都有。每次都讓她碰上,倒黴。
畢繹初動了手,身上的大衣染了汙漬,一絲不苟的頭發也散落搭在額間,臉上有幾道細小的血跡。
他是先動手的那個,警察來了,那幾個畜生又賣慘,他怎麽都沒這麽容易脫身。
程晏安也沒打算陪他,近乎冷漠地往梁家棟的車走去。
他跟了幾步,忽然又折返回去。
她的腳步漸漸停滯,扭頭,那道清雋挺拔的背影在人群和燈光中模糊一片。
“安全帶。”
梁家棟沉聲提醒她。他很想俯身過去給她係上,但莫名有股火氣,生生忍住了。
“哦。”
她收回視線的同時,車子發動,沒有片刻遲疑駛出去。
沉默了一路。
梁家棟臉色陰鷙,他搞不明白為什麽他從澳洲回來,就聽到有關她的各種**八卦。
蔡亙覺是什麽好鳥,她為了回來跟了他三年,好像就甩不掉了。
這都不算什麽,梁家棟很清楚她的界限在哪裏。
可他打電話邀請她去和許茹夫婦吃宵夜,她卻說她在和畢繹初吃燒烤。
吃就吃了,誰規定前男女朋友不能一起吃燒烤。單純吃就算了,可吃到最後,衣服濕了一大半,還差點被弄進警察局。
“你倆他媽十幾歲啊,在燒烤攤都能和人幹起來!我他媽就說你和他待一起總沒好事!”
等紅綠燈的時候,梁家棟忍無可忍,狠狠砸方向盤。
他知道她肯定也動手了,但是有畢繹初在,就不會讓警察問她話。
程晏安原本想說什麽,但轉念一想,那年兆臨如出一轍的事,他又不在場,就閉嘴了。
“傷著沒?”
打個巴掌再給顆甜棗,程晏安也火了,態度漠然,冷冰冰開口:“有他在我不會受傷。”
沒什麽情緒,更沒感情,隻是在陳述事實。
“是,你這麽信任他,當年幹嘛還一聲不響跑出去。”
“你沒必要諷刺我,諷刺他,那是我們的事。”
梁家棟脾氣其實真不怎麽好。上大學的時候,班級組織活動,全班人興趣蕭條,不願配合,他做班長的,平時能嘻嘻哈哈,也能在課堂上當著任課老師的麵大吼,麵紅耳赤,摔門而去。
極其狠毒的話到了嘴邊,他咽下去了。因為他清楚,競爭者太多,他好像從來都沒有真的走進過她的生命。
“晏安,你想清楚,你們之間,是不可能的。”
沉默半晌,身邊傳來一聲輕笑。
她用手撐著下頜,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不用你提醒,我比誰都清楚。”
就算畢繹初昏頭轉向,悔恨交加,她也過不去給自己設定的那道無形溝壑。
說不清楚是為什麽。
畢竟她以前的人生,一直信奉獨立自我。
程序中幹的不是人能幹的事,關她屁事。
可扯上賀青婉,又很微妙。
光是想想他恨她的媽媽,為了報仇要和她結婚,要毀掉她媽媽一輩子的心血,她就很痛苦。
她們家欠他的還不完,是真的。
他騙她,利用她,也是真的。
愛呢?假不了,但真也沒用。
*
李成天到派出所去接畢繹初,他一句話也不敢多說,仿佛發現了老大見不得光的秘密。
要是處理不好,畢繹初在夜市和混混打架進派出所的消息傳出去,整個裏奧的臉都丟大發了。
也是,誰能想到平常矜貴淡漠的貴公子會在地攤和人大打出手,這仿佛是社會刺頭青年才會幹的幼稚事。
“哥,要不要去醫院?或者把醫生請到家裏?”
畢繹初沒回答,整個人隱在後座的陰影裏,修長的手上纏有一條銀色項鏈。
沒送她離開不是因為來接她的人是梁家棟。
他注意到她纖美的脖頸那裏光禿禿的,少了些什麽。於是第一時間轉身返回尋找,從油汙髒臭的地麵、東歪西倒的桌椅堆裏找到了這條項鏈。
那年在桐城,梁家棟的生日宴會,她穿黑色短裙,露出白皙瘦削的肩頸,上麵戴有一條閃爍的銀色項鏈。
記憶如此清晰,時間越長,越記得有關她的一切。
後來和她在一起,她注意到他那塊戴了許多年的表,他同樣認出那條讓他一眼就注意到的項鏈。
這是她外婆送給她的最後一件禮物。她外婆去世後,她真的就是一個人了。
其實兩個都是戀舊的人,傾注給舊物的感情遠比新生要複雜繁多。
但不知不覺中,他們沒有回頭路可以走了。
*
蔡亙覺知道賀興銘被斷了後路就會有後手,但沒等他們有動作,程寧寧就要從天啟滾出去了。
那間最寬敞的辦公室,她坐了三年,其實每一天都坐得不安穩。
如果沒有賀興銘自大狂妄的勸慰,她時刻都要擔心那個叫程晏安的女人會突然回來,把自己拽下地獄。
這一天終於還是到來了。
程晏安一身藍色調的灰色大衣,頭發又變回海藻般烏黑,垂順搭在肩頭,近一米七的身高瘦挑窈窕,隻需要雙手插兜站在那裏,就足以表明她的身份。
最終,天啟是她的囊中之物。
因為涉嫌非法交易,賬目存在多處漏洞,納稅金額不匹,帶走程寧寧的是公安局的人。
兩姐妹穿上高跟鞋都是瘦高薄的身姿,同樣深沉肅穆的裝扮。
比起三年前的抓狂失態,這一次程寧寧要平靜許多,或者說,是近乎麻木的行屍走肉。
錯身而過的時候,她幽幽開口:“我要是你,應該也開心不起來吧。”
“畢竟你這麽恨程序中,卻要替他背負他犯下的孽債度過餘生,和自己最愛的男人形同陌路。”
說完,程寧寧極其暢快笑出聲,又撕扯著嗓子哭喊,被兩個穿製服的人毫不留情押出去。
人都退出去了,助理有心討好,生怕自己被炒魷魚,詢問程晏安需不需要立馬更換辦公室裏的陳設。
程晏安沒說話,始終是冷然的態度。
靜靜環顧了四周一圈,她緩緩踱步至辦公桌前,不知道站了多久。
蘇意遠平安的消息傳來,隻是人還在邊境。
楊盼雪在夜宴請客,全場六點五折,當晚人氣爆棚。
氣氛使然,熱舞勁歌,程晏安喝得比平時都多,醉倒是不醉,就是胃脹得難受。許久沒有嚐試過的放縱感覺,讓人一時難以適應。
楊盼雪拎著半個酒瓶子歪歪斜斜穿過大半個場子到吧台角落找程晏安。
“幹嘛來了?煩。”
對於程晏安冷冰冰的態度,楊盼雪不為所動,膩得跟貓一樣往她胸部那裏蹭。
“嘿嘿,真軟,真舒服,真好……”
她喝醉了,但是真的覺得好。
老公還活著,明天就能見到人了。
姐妹也回來了,她這輩子,隻樂意對程晏安一個人熱臉貼冷屁股。
軟軟糯糯的語氣讓程晏安的漠然碎落一地,她抬手順了順懷裏美人的長發,過了好久,覺得胸口濕了一片。
楊盼雪仰起小臉,睫毛濕漉漉的,“安安,你開心一點好不好?我想讓你開心,和以前一樣,你好久都沒笑過了……”
“我很開心。”
她沒說謊,她為楊盼雪和蘇意遠開心。
楊盼雪毫不留情戳穿她,“我想你為自己開心。”
殘留在舌尖的酒精變得苦澀,眼前的浮光掠影並不真實,震耳欲聾的鼓點雜音讓人麻痹。
為自己開心。
她這輩子,還有什麽值得開心的事。
開場前楊盼雪信誓旦旦膩著程晏安說要不醉不歸,和她睡一張床。
可她用力過猛,開場一小時就醉成爛泥。淩晨一點,蘇意遠到了,把她接回家。
蘇意遠額頭的傷疤還在,粗糙醜陋,卻不影響他俊朗的麵容。他站在門口不知道看了楊盼雪多久,走過來時和程晏安頷首示意,算久別重逢打個招呼,然後低頭吻住一直在他懷裏不安分扭動的女人。
他不回避,程晏安也不避嫌,撐著腦袋,搖曳酒杯,如同欣賞愛情電影。
俗套嗎,俗死了。
但同樣熱烈、浪漫。
程晏安一直覺得她每段感情都是這樣——與每個男人一樣,都熾烈、露骨、瘋狂。但與他們始終沒辦法心靈交匯,碰撞出羅曼蒂克的火花,所以她才在不斷追尋。
但唯一想過要結婚的男人,不是這樣的人。
他精力有限,情感有度,給不出她渴望的熱烈。
後來程晏安也有點醉了,覺得自己是作繭自縛。
讓他愛上自己,又不要他。自己愛他,又沒辦法完全信任他。
好他媽賤。
*
她有自己的司機,其他人她都讓蔡亙覺撤了,為此兩人鬧得不太好看。
但蔡亙覺還是照做,還飛回了美國。
她知道他不會在一個不識好歹的女人身上浪費時間。
他三十九歲,她玩不過他,所以從一開始就沒打算開始遊戲。
司機跑去上廁所,順便偷抽兩支煙,程晏安坐在車上等他。
點了一支煙,一直沒抽,頭昏昏沉沉的,沒注意到重新登上駕駛座的人身型龐大,完全不是自己信任的叔叔輩人物。
車速一起來,程晏安就被顛醒了。
她的人生有太多意外,經曆過事故,她的敏覺度要比從前高很多。
“你是誰?”
後視鏡裏抬起一雙狼似的眼睛,充滿殺氣,毫無人性。
賀興銘找來這種人不難,他找來三年前程晏安最勾人的一張豔照,拎了一箱現金丟過去,條件誘人,目的隻有一個:玩死她。
玩不死,就殺死,不管用什麽方法。
程晏安知道自己或許會死在路上,或許會死在某個荒郊野外。
瘮人的恐懼從記憶深處席卷而來,她跳過去,用煙頭猛戳男人的後脖。
“賤人!”
男人騰出一隻手,掌摑到她臉上。她重重往後座倒去,耳朵近乎失聰。
車身劇烈搖晃幾下,程晏安摳住真皮座椅,再度撲上去,抓住方向盤,猛地往左打,又往右打。
男人完全沒想到她喝醉了還能這麽有力,完全是死也不怕的要和他同歸於盡。
“賀興銘給你們多少錢,我讓你沒命花,全留給你剩下那些兄弟,怎麽樣?不甘心吧,但也得和我一起去死。”
“瘋女人!”
她的話精準無誤刺激到他,但慌忙中,他踩錯刹車,車子失控。
後麵有一輛黑色路虎,窮追不舍,打著大燈,速度駭人。不知道的還以為它要與前麵自找死路的車同歸於盡。
如果程晏安死了,畢繹初會毫不猶豫地撞上去。
最後時刻,男人用手肘幾乎撞碎程晏安的肋骨,把方向盤向右打到底。
但窮途末路,車頭毫無偏差撞上防護欄。
巨大轟響,濃煙滾滾。
警車鳴笛由遠及近,黑色路虎在柏油路上留下近百米的黑色痕跡,從上麵疾衝下來的男人直奔火源。
程晏安,不是想恨我嗎?隻要你沒事,你就盡管恨。
因為她爸媽犯下的錯,她連愛恨都不敢盡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