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盼雪又和蘇意遠大鬧一場,她忘了昨晚是怎麽承歡於這個男人身下低吟求饒的,隻是怪他沒把程晏安安全送回家。
沒什麽好辯解的。蘇意遠隻在意楊盼雪,生死一線間,他活著回來,隻想真實地感受自己心愛的妻子。
但他撥通了畢繹初的電話,三年來,兩個男人再度聯係。
其實程晏安沒到危在旦夕的地步,否則畢繹初怎麽敢隻讓她在醫院住了一晚就把她抱回了流金公寓。
程晏安醒來的時候,睜眼看到熟悉的四方天花板,思緒頓了很久,隻覺得他殘忍。
為什麽非要把她帶回曾經和他有過快樂美好回憶的地方。
“湯還在熬,等會兒就可以吃飯了。”
他還穿著白襯衫,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精壯的小臂,上麵散落幾滴水珠。
光是想想他穿白襯衫做飯的畫麵,她整個人就暈乎乎的,心一陣墜痛。
程晏安沒回應,隻覺得嗓子幹熱火辣,額頭、胸部、四肢沒有一處不疼的。
但是他不會拿她的命開玩笑。這兩天在睡夢中,她模模糊糊總聽到私人醫生和他匯報她的傷情。
再晚十二秒,她就會爆炸身亡,屍骨都不剩。
不後怕是假的,所以就算再疼,再難受,也是劫後餘生的饋贈。
他救了她。
她們家把他置於黑暗,他卻拉她走向新生。
“哪裏不舒服?”
他自始至終沒有多餘的解釋,摸摸她油了的頭發,溫柔詢問。
“不想喝湯。”
見鬼一樣,拒絕他就像在耍脾氣。
靜默一陣,她正在糾結下次語氣要不要更冷酷,後頸就被一陣溫實的力量重重往前帶,呼吸被堵住的一瞬間,吻令她渾身**。
他真的覺得他要被她逼瘋。
吻得窮凶惡極,他眼底一片紅,恨不得把她揉進身體。
找出她留下的一件羊毛披肩,親手給她掛上。
親近到肌膚時,一股清冽的味道讓人心情舒爽,舊衣服沒有絲毫終年積壓在衣櫃裏的濕黴味道。
畢繹初觀察她的神情片刻,沒有看出任何東西就挪開了視線,失落感失重般來襲。
這三年,每隔一段,他就會拿出她留在這裏的衣物,找個有陽光的日子,手洗,掛到陽台曬充足的時間。
保持她衣物的清新和淡香。
失魂般跟著他走出臥室,穿梭一路,程晏安看到這間屋子的陳設沒有任何改動。
花草、壁畫,都幹淨鮮活。
很一目了然,他一直在此居住。
飯桌上擺好三個菜,熟悉的餐盤,還是她當初住進來後和他一起去買的。
西紅柿炒雞蛋、尖椒牛肉、白灼芥蘭,還有他剛盛出來的蓮藕豬尾湯,營養一應俱全。
“菜是臨時在手機下的單,沒有太多的選擇,明天想吃什麽,我再去買。”
程晏安沉默像自閉怪孩,他樂得其所的自說自話,絲毫不覺得尷尬。
“牛肉我沒放太多醬油,炒尖椒的時候放了足夠多的鹽,應該入味了,嚐嚐。”
坦白說,她討厭與廚房有關的一切,沒有興趣聽他精確地講訴某道菜是怎麽烹飪的。
他想表達什麽?顯示他的用心嗎?
但她還是沒有說話,默默夾起他放到碗裏的一小塊牛肉,勁道爽口,辣度適中,她不自覺又塞了一團米飯進嘴裏配著吃。
畢繹初唇角彎了彎,這才給自己夾菜。
“說實話,我不常自己做菜,公司太忙,手法有些生疏。”
“肯定是不如阿姨做的可口,但國外的中餐廳都不正宗,這樣比,我做的應該還不錯。”
大言不慚,但也不讓人覺得可笑可惡。
“嗯。”她腦海中不由得想起那家快餐店,幾乎每天都是油乎乎甜歪歪的炸肉,的確讓人感到不適。
他忽然停下筷子,沉沉看著她。
“怎麽?”
她沒辦法再假裝下去。
她從來沒發現,這個男人的目光可以這麽露骨熾烈。
他不動聲色又繼續看了她許久,最後才近乎歎息一聲:“我無意間看到過一個博主的視頻,上麵有你。”
心頓了頓,她怔忡且疑惑地望著他。
是那家快餐店的老板娘。除了開店,她還會用手機拍攝記錄自己家小店迎來送往的日常。
程晏安第一次走進那家店,無意間入了鏡。
她穿得冷豔精致,扛得住鏡頭,老板娘沒把她剪掉。視頻有點流量,是畢繹初在一次公司團建上,看到身邊女員工刷到的。
匆匆一瞥,他恨不得失態地奪過對方的手機。
他一個不怎麽接觸網絡的人,舔著老臉去詢問年輕的女孩那是什麽app,拍攝者是誰。
女孩紅了臉,還以為他對自己有點意思。
直到一次兩次都碰到自家老總的電腦定格在那個視頻的某一秒——一個高挑的女人,踩著落葉殘雪走進簡陋的餐館,美得不真實。
後來一打聽,那是他前未婚妻。
他一直在找她。
沒途徑得知後續,反正是追妻沒成功。
這三年,畢總一直是一個人。
茫茫人海,他要怎麽通過一個視頻去找一個消失的人。
他曾經飛過去,在那家餐廳坐了一天,也沒守到她。
線索斷得突然,殘餘的希冀老天都不舍得給他。
程晏安的感官堵得厲害,她低下頭,抿了口還熱氣騰騰的鮮湯。
一開始,她以為蔡亙覺喜歡那家店的菜品,所以她幾乎每天都去買盒飯。
後來她去了楊老身邊,也知道蔡亙覺不是一盒帶有家的味道的盒飯就能拿下的,就很少過去了。
但也不是完全不去。
很奇怪,她曾經那麽討厭桐城,可居然從一家邋遢的快餐店找回老東北特有的味道,並且有些畸形的迷戀。
但終究是沒和他相遇。
為什麽隻要一聽到他開口,她的胸口就一陣苦澀。
一頓飯吃完,程晏安主動提出洗碗,不願意白吃白喝,顯得很沒有分寸感。
很矯情,她都快忘記自己初高中是怎麽為了和別人打賭贏,死皮賴臉也要追到校草的。
他沒攔她,隻是去回了個電話,回到水池台,幫她把泡沫衝幹淨。
“我等會兒回去,謝謝你救我……照顧我。”
很冷酷果決,語氣不容商榷,如同和別人談判。
“我們先別說這件事。”
那要說什麽?她突然有些氣惱,沒來由的,又煩又燥,無處發泄。
這樣算什麽?
他也沒給她機會發火,連手裏的碗都很快放下,自顧走回房間,留給她一個高大冷冽的背影。
為什麽會覺得他這麽孤獨,像個孤家寡人一樣。
以前在學校的時候,她被他這樣的氣質吸引,現在隻覺得滿腔怪異的酸澀。
畢繹初回去取出那條項鏈,不確定接下來會發生什麽,隻是想把屬於她的東西完好交還給她。
她如果發現項鏈不見,十來天的時間,肯定還走不出來,會難過死。
他走出去時,程晏安還站在櫥櫃旁,清冷瘦弱的身影,搖搖欲墜。
他從背後擁住她,完完全全的,卻沒有用多大的力氣。
下巴抵在她驟然下陷的頸窩,鼻端芬香淡雅,一顆**滌硝煙的心驟然得到安寧。
她僵硬得連呼吸都變得斷續,脖子上突然有一陣清涼,都不用低頭,她的淚就湧出來。
手指上滲滿冰涼的**,他心痛死了,綿密細致地替她吻掉臉上的淚。
他突然意識到,懷中這個曾經這麽明媚鮮活的女人,他居然讓她傷心很多次。
吻一路下沿,額尖相觸,他捧著她的臉,方寸大亂。
“你能忘記嗎?”
在他情動就要吻下去時,幾乎貼著他的紅唇微微翕動。
溫柔太致命了,幾乎有一瞬,程晏安就要陷進去,迷失在宇宙洪荒裏。
隻要他說“可以”,她就可以。
畢繹初沉默住,動作沒有再繼續。他隻是在想,她是否真的願意給他這個機會?她是不是依舊耿耿於懷他曾經騙過她,和她在一起的目的不純粹?
程晏安在喘息中漸漸冷卻,心上的裂痕悄然加深。
“我愛你,安安。”
“給我一個機會,讓我愛你。”
“我知道你會心有芥蒂,但給我們一個機會好嗎,安安。”
不好。
她很想狠狠嘲諷他,這麽汙齪的仇恨,他曾經記了二十年,怎麽這才過了三年,說忘就忘。
但她做不到,因為那同樣屬於她的傷痕。作為一個女人,一個凶手的女兒,她沒辦法若無其事的拿這件事來痛擊屬於受害者的他。
“你沒辦法忘記我爸媽給你們家帶來的傷害,我也沒辦法忘記你的不真誠,畢竟在我最愛你的時候,我不顧一切真誠付出,你卻狠狠踐踏了我。”
畢繹初忽感頹敗,人生前所未有的無力,看不到希望。因為根本無法和她溝通,她似乎是個認死理的人。
各有各的堅持。
他沒辦法說出一切可以當作沒發生,她卻格外在乎答案與否。
同樣,為什麽一定要和她重新相愛,他也給不出任何理由。
除了愛。
可她已經不信了。
“你一定要這樣嗎?”
他的短發散落下來,遮住些眉眼,這個人頹唐極了。
“當初你選擇複仇,就沒把我和他們看作獨立的個體。”
她冷冷淡淡,麵無表情說出他呼之欲出的東西。
總要有一個人戳破現在的幻境,他當年不過是個六歲的小受害者,這種話還是由她陳述比較好。
畢繹初徹底震住,荒涼四漫。
既然他當初選擇報仇時沒把她和她父母分開,傷害了她,如今想要和她重歸於好,又憑什麽冠冕堂皇地說“你和他們是不一樣的”。
“我很累,謝謝你的救命和照顧。”僅此而已。
他輕輕拉住她的手,像拉住一縷飄然而過的芳魂。
“先把傷養好,蘇醫生現在是你的主治醫生。”
不舍得輕易放她走,雖然做了這麽多,還是徒勞。
程晏安答應了,當晚,她依舊睡在主臥的那張大床,畢繹初則在書房,看了一晚上的合同。
早上起來時,他依舊穿著昨天那件襯衫,下巴冒出青茬,整個人煙味濃重。
依舊為她做好早餐,一碗雞湯麵,一個水煮蛋。
途中接了個電話,回來時他瞥了眼她空了的湯碗,說:“那晚帶走你的人當場死亡,但警方順藤摸瓜,端了他原本要把你帶去的據點,今天淩晨,在鄰市的機場逮捕到了賀興銘。”
她沉默聽著,手裏一直摩挲著那顆光滑圓潤的雞蛋。
“他會被判刑嗎?”
畢繹初拉開椅子坐到她對麵,實話實說:“他這幾年背著程寧寧幹了不少髒事,而且程寧寧在牢裏招供了他,判刑是肯定的。”
“也就是說,當年的事情,還是沒辦法給他身上再多加一條罪。”
她雲淡風輕地開口,把雞蛋往桌邊砸了兩下,垂眸,靜靜地剝殼。
“安安,你再給我點時間,我會讓和那件事有關的人都受到應有的懲罰。”
聽她說起當年,哪怕沒有一個字與之有關,他也覺得心跳加快,手背上青筋暴起。明明知道是誰做的,可沒有證據,所以才讓他們逍遙了三年。如今雖然程寧寧和賀興銘都進去了,但他們都沒有為傷害她這件事而受到懲戒。
他知道她不甘,因為他有同等的情緒。
早餐後,畢繹初送程晏安回酒店。
望著她絕塵而去的背影,他覺得傾其餘生,恐怕都沒辦法讓從前那個明亮熾烈的女人回到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