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的慶典,梁家棟也出席了。

他在南方打下的根基已經足夠牢固,家裏想讓他經受的曆練也足夠多,這意味著他回桐城的日子越來越近。

程晏安今天穿了一條豔紅色的長裙,黑發紅唇,風情萬種。

她性格張揚,可卻少穿明豔的顏色。

她從侍者的盤子裏拿來兩杯香檳,祝賀他即將“學成所歸”。

他接的不是很情願,擰了擰眉心,說:“我回去你很高興?”

“為你高興啊,這次回去,整個梁氏都是你的了。”

兩人對視片刻,頭頂絢爛的光變得刺眼。

“我一直覺得你的潛力比任何人都大,在學校的時候就是這樣認為。事實證明,你擔得起你家裏人對你的期望。”

梁家棟望向別處,似乎在掩飾什麽。須臾抿了口酒,入喉苦澀,讓他的聲音也變得有些沙啞。

“能從你嘴裏聽到誇獎,真是不容易。”

她偏頭燦然一笑,骨相優越的側臉被光影飽滿勾勒著。

“我這一走,今後遠水救不了近火,你可不要後悔。”

程晏安十分無語翻了個白眼,“不是隻有你一個人在進步好嗎。我別忘了我當初可是咱們專業第一,哪有這麽容易被打倒。”

對麵的人似乎沒有在聽她**反駁,垂眸將酒杯放下,展臂抱住她。

他的身上味道很清爽,一點煙味都沒有。她的高跟鞋很高,此時下巴搭到他肩膀上,她感覺身上**出來的肌膚瞬間溫和,被昂貴的西服麵料擦得有些疼。

“說實話,我很不甘心。”

程晏安笑不出來,盡量保持著身體的平穩,不讓酒杯傾灑。

良久,她很平靜開口:“不甘心有什麽用,我這輩子還有很多不甘心的事呢。”

梁家棟苦笑,語氣恢複一貫的輕佻,卻還是抱著她。

“我馬上就要回桐城了,你又這麽不喜歡北方,下一次見麵還不一定是什麽時候,你就不能說些好話給我聽?”

這個擁抱之前——在八年前送她從桐城離開時,他也曾厚著臉皮問她要過一個擁抱。

當時她沒給。

那時候他親眼目睹她因為一段感情黯然傷神離場,所想所念卻依舊得不到的那個擁抱不帶任何複雜的情感。

他甚至期望她離開,因為他知道未來可期,他們還能見很多次麵。

但此時此刻,他雖然緊緊抱著她,但懷裏卻沒有絲毫肌膚緊貼的高溫。

這個擁抱之後,他們就真的再也回不去從前了。

“梁家棟,三秒之內放開我,我不會怪你。”

她語氣平淡,讓人一時分不清情緒是什麽。

“哦。”他漫不經心鬆開了手,後退一步,摸了摸鼻尖,一副得逞又心虛的模樣。

她站在原地,目光坦然地注視他。

“恭喜,如今這一切,早就該是你的。”

見她依舊沒有什麽反應,梁家棟覺得自己的心墜入了穀底,碎得不成形。

“咳咳,晏安,我等會兒的晚班機你知道的,今天喝得有點多了……”

忽然,程晏安放下高腳杯,裏麵的**掀起波瀾,飛濺出來幾點。

她往前走了一步,輕輕環抱住他的肩膀。

未出口的話戛然而止,他整個人猶如石雕,抬起的手空在她的腰背上一寸。

“不是不讓我抱嗎?”

“總是讓你主動索抱,顯得我很無情。”

“你不就是嗎?從一開始就不待見我。”

“是你一直說咱倆就是哥們兒的,現在顯得你很無恥。”

梁家棟望了望天,覺得視野旋轉,心中長歎息。

“所以說人和人的際遇很奇妙,就像你根本想不到你會對畢繹初一見鍾情,糾纏這麽多年。如果我早知道我會是吃窩邊草的料,當初說什麽都不會幫你追他。”

“所以你到底在不甘心什麽?”

他將抬起的雙手垂落,像極了一個始亂終棄的渣男,任由她纏抱自己。

“剛才覺得不甘心,可這個擁抱之後,我覺得沒什麽不甘心的了。”

下一秒,程晏安鬆開了他,然後轉個身,姿態隨意地靠到旁邊的長桌。

他跟著轉身,麵對著她,眼角泛紅。

“你會恨我嗎,恨我打破了咱們這麽多年的友誼。”

“你都敢做了,不敢當?”

他搖搖頭,失笑道:“我隻是想通一件事。當蔡亙覺對你發起攻勢的時候,我才覺得不甘心的。明明我才是陪伴你最久的人,我付出過許多,比任何人都多,雖然這都是我當初不計回報覺得理所當然的。但後來進入你生命的男人,都能正大光明地表達對你的愛意,為你著迷,我為什麽不行。”

為什麽又釋懷了。

大概是在夜市那天,他去接她,她明明走得幹脆,最終還是回頭看了一眼。

蔡亙覺也好,他梁家棟也好,不管她生命中出現過再多形形色色的人,能讓她回頭的,始終隻有那個男人。

有時候,人生的出場順序並不能決定什麽。

遲來的深情比草都低賤也不適用於他和她之間。

*

李成天去接畢繹初的時候,電腦的大屏幕上顯示著今日的頭版頭條。

滿屏都是昨晚的酒會現場高清圖——程晏安和梁家棟抱在一起的照片,各種角度。

明知道現場媒體眾多,在大廳並不隱蔽的地方,兩個人還是舉止親密,引起了軒然大波。

他們是大學同學,相識十年,報道稱男方當初來南方發展都是為了女方,甚至有記者翻出了三年前在桐城酒店門口男方背著女方的那篇報道,指出二人早就關係不純。

在程晏安落魄逃離新州的三年裏,梁家棟始終不離不棄,女方終被打動,梁氏和程家是否會掀起新州商界新的風波等等諸如此類的新聞標題層出不窮。

李成天不敢出聲催促。

大概一分鍾後,畢繹初才揉了揉眉心,起身關閉電腦。

去機場的路上,坐在後座的畢繹初始終閉目,臉色十分差,疲倦難掩。

李成天望了一眼內後視鏡,斟酌開口:“其實,梁先生昨晚就已經離開新州了。”

話音落下,靜默片刻,沙啞的聲音才遙遙傳來。

“梁氏的半壁江山都在桐城,他遲早要回去的。”

他都明白,甚至很了解照片裏的擁抱極有可能是兩人在告別。

但他始終記得三年前梁家棟的那句話。

“如果我想爭,你真的覺得你是我對手?”

頭痛欲裂,像被劈開一般的難以忍受。

更讓他難以忍受的,是報道裏那些真實的字眼。

他們認識十年,在她最落魄的時候,他始終陪伴她。

而他呢,連她的消息都沒有。

畢繹初恨透了這種無力。

*

程晏安不知道畢繹初去了英國,她驅車前往流金的時候並沒有想太多,隻是覺得這個時候他應該在家。

關於天啟那些被他攪亂切斷的商務和項目,她沒有辦法置之不理。如今的天啟是一個新生兒,她必須替程寧寧擦屁股,解決那些棘手的遺留難題。

無可避免要和一度想要吞噬天啟的男人產生交集。

畢繹初這次去英國算是私人行程,隻有李成天知道,所以程晏安去天啟的時候,秦雲隻是說他不在公司。

打了電話,關機。

程晏安有些為難,不想一拖再拖。可眼下,好像又沒有更好的辦法。

秦雲告訴她,畢總最近身體出了點問題,所以通常很早就回家了。

她無端想起和他相處的那一天一夜,他的臉色的確很差。

門鈴響了幾次都沒有動靜,程晏安心開始不安,攥著包帶的手汩汩冒汗。

突然,門打開了。看到門裏的人,程晏安的大腦一片空白。

侯莉似乎也沒想到會是她,臉上的震驚一閃而過,笑了笑,請她進去。

程晏安想拒絕,但舌頭僵硬,發不出任何聲音,說不出一個完整的字。

直到跟在侯莉身後走到客廳時,她才猛地打了個激靈,聲音發抖地開口:“阿姨,我是來找他談事情的,如果他不在,我就改天再到公司找他。”

侯莉停下腳步,看了她一眼,然後去廚房倒了杯水,走回來的時候說:“坐下來喝杯水吧。”

“阿姨,不用麻煩了,我……”

“咱們兩個還沒有正式的好好認識過,對吧?”

侯莉將水杯放在茶幾上,看到她還站在原地,笑說:“你不坐下,那我就隻好陪你一塊兒站著了。”

程晏安驚了一跳,臉頰溫度攀升,扯了扯嘴角,故作輕鬆回應:“阿姨真會說笑。”說完,她走過去坐到了侯莉的斜對麵。

“這幾年,身體好些了嗎?”

程晏安抬眼,有些茫然。

“繹初跟我說過,你有胃病,還挺嚴重的。”

唇齒間彌漫出一股澀的苦,“胃病是老毛病了,是我自己不當一回事,才會拖出事兒來。做了手術,好很多了,謝謝阿姨關心。”

哪怕她的心七上八下的,但她還是把侯莉當作一個“客戶”,盡量坦然得體的回應。

過了半晌,一聲輕歎後,侯莉開口:“其實你應該明白,如果不是繹初,我也不會關心你。先別說有沒有這個機會,光是上一輩的恩怨,我就可以有千百個理由讓你不要出現在我麵前。”

程晏安的心猛地絞了一下,窒息的痛感從骨縫裏透出來。

侯莉坦誠的言語,讓她無地自容。

她想說對不起,但怎麽都開不了口了。

仿佛連三年前的那一跪都成了微不足道的笑話。

侯莉靜靜看著垂頭坐在那裏,被陰影籠罩的程晏安,嘴唇翕動,幾次開合才問了一句:“你覺得,我該恨你嗎?”

程晏安突然失聰,嗓子火辣辣的疼,喉頭每一次滑動都是難以忍受的痛楚。

“事是我爸媽做的,我是他們女兒,如果易地而處,我不可能毫無芥蒂和對方相處,更別說朝夕相對。”

說出來的瞬間,她緊繃的肩像卸下了千斤重擔,頃刻間鬆得像失去了支撐力。

但她說的是真心話。

所以她先入為主把自己代入了侯莉的立場,將自己視作十惡不赦的人,在別人表達對自己的厭惡之前,先排斥自己。

“那你是我嗎?那隻是你的想法,你不是我,又怎麽會知道我會怎麽想、如何做?”

一個一直被遺棄忽視的某個東西突然被人打著光源找到,然後拿走,程晏安感覺體內空了一塊,她的大腦空****的,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繹初一直沒告訴我,你就是程序中和賀青婉的女兒。但我隻是老了,又不是傻了,你們訂婚的消息,我從網上看得到。我知道他懷的什麽心思、打的什麽主意,通過電話我和他談過一次。”

“我和他說,程小姐如果是因為愛你才答應的這樁婚事,你也必須是因為愛她才接受這件事。我們侯家,沒有做過商業聯姻這麽高級的事。他是我兒子,我太了解他了,所以當時我並沒有和他因為此事鬧得不堪。他當時不語,後來,卻主動打電話給我,要我來新州見你,準備參加你們的婚禮。”

“我不是想為他說話,但他的選擇是你。”

因為愛她,所以才最終接受這樁婚事。

修長的指甲幾乎要斷在掌心的肉裏,程晏安做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

“可他最開始,並不是因為愛我。”

“我一個局外人,沒有什麽立場為你們的感情經曆說話。我知道,你喜歡他很多年,從大學開始。”

程晏安一下子抬眼,滿眼錯愕。

“說實話,我覺得他不配。一個動機不純粹的人,沒有資格獲得一份始終如一真誠的愛,更沒有資格去愛最先動心的人。”

“但如果在動機之前,兩個人就相互吸引呢?”

程晏安笑得嘴角發僵,搖搖頭:“阿姨,我不明白您在說什麽。”

侯莉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你們兩個的緣分,是因為上輩子的仇孽走偏的。如果他永遠不知道你是程序中的女兒,或許你們會早很多年就走到一起。”她歎了口氣:“你突然離開,了無音信,那時候我還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去年底,我來新州,他半夜喝醉回家,看見行李箱,以為是你,一個人站在房間門口說了許多話。”

程晏安已經不想聽下去了。

她的心好痛,卻不知道是為喝醉了的畢繹初還是為了此刻的自己。

“我被他吵醒,打開房門,他整個人愣在那裏。”美夢碎裂瞬間,一敗塗地的淒涼。

他洗完澡自己去廚房倒水,滑了一跤,玻璃碎了一地,差點割破他的動脈。

侯莉走出去,含淚痛罵他:“想死也別死在你老娘麵前,叫人怪心寒的!”

他從小早慧,童年的遭遇讓他比別人家的孩子更早的成熟懂事。每每他生病受傷,就算是侯莉自己發現追著他問,他也會為了不讓母親擔心把“有事”說成“沒事”。

可那天晚上的他,一米八七的大個,縮坐在櫥櫃角落,哭著說:“她走了,我真的感覺自己生不如死……”

他眼睛發紅,看著侯莉,用低啞的聲音小心翼翼地問:“媽,如果我把她找回來,你可不可以不要怪她了?”

第二早,他酒醒了,又是一副清醒到冷酷的樣子,在餐桌上對侯莉道歉。

“媽,昨晚我說的胡話,你當沒聽到吧。”

侯莉當即給了他一巴掌,“畢繹初,我是這麽教你的?想守住自己愛的女人,又想讓我妥協,但這兩件事,你連做成其中一件的屁大的勇氣都沒有!”

說著說著,她就哭了。她忽然想到小小一個的畢繹初擋在那些罵她的人麵前,麵紅耳赤的和他們對抗。

她作為一個母親,其實根本沒有資格去幹涉從小因為她而遭遇非人童年的畢繹初如何成長,為什麽而成長。

所以她就算洞悉了他來新州的意圖,娶程晏安的動機,她還是什麽都沒說。

她隻恨自己當年讓不過四五歲的畢繹初眼睜睜目睹了她遭受的一切,並且讓他替她背負了二十多年的仇恨。

畢繹初站在那裏,孤傲清高,卻像小時候被她訓斥一樣,垂著腦袋,緊緊抿著唇,淚在眼眶洶湧打轉,怎麽都落不下來。

“您讓我因為愛她才娶她,我做到了,可為什麽,她還是走了……”

他喃喃低語,問一個分明就有現成答案的問題。

“他愛你,但是不能愛你。在二十二歲的時候,他就吃過一次錯失所愛的苦,所以這一次,他也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才選擇要繼續和你走下去。雖然我也並不認為,沒有上一次的意外,我和你爸媽的事能瞞你一輩子。愛情的本質應該是純粹的,沒有雜念的,但往往人們所追求的完美並不存在,真相總是殘酷又無法逃避。”

“幾十年前的事情,哪怕過去了這麽長時間,我的記憶依舊清晰如故。但我不認為上一輩的恩怨需要波及下一輩,哪怕是需要還債的人跪在我麵前也未必能還清。”

“我說這麽多,不是要為畢繹初做的那些事辯解。其實他做的事於我而言沒有任何可以詬病的地方。但事情發生了意外,這個意外就是你。”

“如果不是你,他可以大刀闊斧完成他準備充分的完美計劃,痛快了結我們母子二十幾年受的屈辱。但他沒有,他在等你,他等了你三年,如果你依舊沒有回來,他還會等下去……”

程晏安掩麵而泣,顫聲道:“阿姨,別說了。我求求你,別說了。”

“如果這中間橫亙著一個我,我可以說明清楚,而不是要讓畢繹初跨過我的屍體去追尋所愛。”

她微笑著,語氣低柔。

“我隻有他這麽一個孩子,無論如何,我都不希望因為我受過的那些磨難阻擋了我兒子的姻緣。那樣,該良心不安的人就是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