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繹初從英國回來已經是半個月之後的事了。

他這次沒喝醉,進門看到行李箱和換下的鞋子,知道是侯莉。

“回來了?”

“媽,你怎麽來也不和我說一聲?”

侯莉無所謂笑笑,“不是專程來看你的。”

畢繹初這才注意到她全副武裝,要出門的樣子。

“你這是要走?”

“我這次來是為了看你李阿姨,她孫子滿月,喝完滿月酒後我和她報了個老年旅行團,準備去江南玩幾天。”

畢繹初鬆了口氣,調侃她:“您這行程夠豐富啊,不過李阿姨的孫子什麽時候都滿月了?”

李阿姨是侯莉的發小,當初侯莉出事,她是唯一沒有落井下石的人。

這二十多年倆老姐妹隔著大半個中國,聯係沒斷過,可也是這兩年才重新熟悉起來。

“這還是二胎了!”

畢繹初不再言語,侯莉特意注視著他,他垂著眼都沒發覺。

“去機場?我送你們。”

侯莉還沒回答,他的電話就響了。

房子很安靜,能聽到電話那邊著急的聲音。

“哥,我剛到公司,秦雲說晏安姐來公司找過你。”

聽電話的人瞳孔一滯,脫口而出:“什麽時候?”

“咱們剛去英國那會兒,秦雲當時不知道你去英國了,還特意和晏安姐說您身體不太好,可能回家休息了。”

畢繹初心跳如雷,忽然沉默看了眼身旁正在穿鞋的母親。

“哥……”電話那邊的安靜讓李成天心裏有點沒譜,試探著叫了一聲,得到回應才打算繼續開口。

“還有什麽事?”他的聲音已經冷下去。

“天啟……新上任的董事長姓江,要不要調查一下這個人的底細。”

畢繹初眉心一跳,險些沒站穩。

“你說什麽?”

“程小姐……聽說這個姓江的是她親自舉薦的人,她保留了原有股份,卻對外宣布不會再參與公司重大決策。”

耳邊的聲音變得嘈雜模糊,畢繹初覺得耳膜都在震痛,他垂下手,整個人靠在鞋櫃上。

“你身邊的幫手還挺多。”

侯莉笑談,若無其事。

“媽,安安她,來過對嗎?”

酸脹的喉嚨擠出來這句話,幾乎用盡了他全部力氣。

窗外初冬的陽光灑進來,家具都覆上一層暖色,他隻覺得眼前一片朦朧。

侯莉拍了拍他的肩,像當初安慰被同伴嘲笑的小小人兒一樣。隻是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她的懷抱已經容納不下高大帥氣的兒子。

“去吧,去證明你多愛她。如果相愛,我相信老天會網開一麵,將你們的路擺正。”

畢繹初不知道該去哪裏找她,也不知道要怎麽證明他愛她。

他將近三十年的人生,從未有哪一刻像現在這樣覺得語言如此蒼白無力。

自從他決定不再逃避,荒野的風、酒吧的布魯斯、手表與項鏈蒼老的澤光,都見證過他每一次情難自禁的告白。

當初在夜宴她喝醉,他送她回家,在車上,她主動吻他。那是他們兩人給予彼此的初吻。

他問她真的有那麽愛他嗎?她笑意淺淡,一句“我永遠不會說我愛你”,讓清冷的麵容變得似遠又近。

後來他心懷不安,被仇孽束縛得驚懼惶恐,午夜低迷時,他說他愛她。她又笑,捧著他的臉,好笑“你怎麽會突然愛我”。她黑色清潤的眼睛折射出一道光,把他的心照得沒有形狀。

苦等三年重逢,在曾經溫情暖意過的廚房,他說他愛她,珍視且小心翼翼。她卻聲音冷淡,質問他“你能忘記嗎”。尖銳平靜的話,如潑天冷雨,澆得他心生畏懼。

她愛他,卻從來沒說過“我愛你”,可每一次都能精準無誤地把他的心絞死。

她不說,沒關係,他來說。隻要她給他一個機會,他會用餘生證明:他可以憑借一己之力與老天對抗,扭轉絞死的心,擺正他們早就牽扯不清的命運。

*

畢繹初一路驅車,抵達盛天,李成天正要給他打電話。

“哥,秦雲剛才在你辦公室發現了一封信。”

他整個愣住,極其沒有風度地推開李成天,像落荒而逃,又像殊死一搏。

秦雲說,程晏安來過盛天兩次,都是半個月前的事。而在畢繹初不在新州期間,隻有程晏安在第二次來盛天時進過他的辦公室。

當時她有時間,可以多等一會兒。秦雲便自作主張把她領進了畢繹初的辦公室,讓她在裏麵等待。

最後自然是沒等到畢繹初,因為他人在英國,程晏安早就知道了。

整潔幹淨的桌麵上,白色信封安靜放在一摞破廢文件的旁邊。她知道他有練字的習慣,家裏的書房和辦公室的書桌上總會有一遝棄用的紙張,他偶爾心煩或者疲憊,就會用塗塗寫寫的方式緩解燥悶。

畢繹初的手伸出去,又停住,微曲僵硬的手指在發抖。

可他始終記得,有消息稱她今天要回美國。

刻不容緩,他本來來這一趟,就是希望絕地逢生,得到有關她哪怕分毫的線索。

信紙打開,墨水和木漿的清淡氣味連同冬的寒濕撲麵而來。他的呼吸由此停滯,第一個字入目,就已經眼眶發熱。

畢繹初:

見信好。

是不是很不習慣我用這樣的方式和你對話?其實我也很不習慣。畢竟我不是一個擁有太豐富精美內核的人。我的所有情緒,都是外放、熱烈並且露骨的。比起文字隱而不發的沉默魅力,我認為大膽熾熱的行動力同樣具有無窮力量。

我是不是從來沒和你說過,第一次見到你,並且注意到你,是在八年前桐大的圖書館一樓。從圖書館的旋轉門到教學樓,我跟著你走了一路。那時候,我還未可預知短短幾百米,便是我餘生走向愛情的全部距離。或許窮盡一生,都無法抵達終點。

遇到你之前,我從不相信什麽宿命論,我認為被一個人吸引,愛上一個人,全都是遵循自己內心的調遣。

畢業季的桐大校園,夜晚,風很悶熱,熱鬧非凡的叫賣聲,花露水味道的道路上,我與你狹路相逢。那一刻,我被命運扼住了喉嚨。很長一段時間,都無法與它和解。和你認識,闖進你的生命,從一開始就是我的一廂情願,滿腔孤勇又充滿熱情。

在你那裏,我嚐試過另一種人生,做另一個程晏安。因為我怕我的炙熱、奔放和過於浮**的表達會嚇跑你。

你別不承認,你肯定覺得像我這樣的女孩,對待感情都是輕佻隨意的態度,你一開始肯定很看不起我。不過沒關係,我那時臉皮很厚,充滿自信,把征服你當作是枯燥無味北方生活裏的唯一目標。

自始自終,我都覺得你是一個很有魅力的男人,這種魅力僅我可見。她們都覺得你雖然有一副好皮囊,但你真誠得過分,冷靜到冷漠,精準而言,就是太直男。雖然明知不可信,可女孩子都喜歡花言巧語。憧憬自己是童話世界的公主,英俊浪漫的王子會拿玫瑰花向自己求愛。

我的人生在你之前充滿驚險,青春期的狂熱、反叛、乖張在我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雖然現在的你應該很不願聽,但我還是想說給你聽。我的第一個男朋友,他為我打架、為我背大過處分,愛得轟轟烈烈,可我從不覺得自己虧欠他什麽。這就是我生來向往的愛情。在那個時候,我願意把自己向他敞開,享受那種時刻有可能一起下地獄的緊張刺激。可我們還是沒有走到最後,一言不合就迅速分手。我不覺得自己丟失了什麽,或者要為了什麽去懊悔。之後,我的戀愛遵照這樣的經緯,直到把自己的全部熱情和精力耗光。

就是在那時,在我把男人當生活調味劑可有可無的時候,你出現了。其實你又何嚐不是闖進我稱之為另一種循規蹈矩的生活裏。當初,我時常因為在你那裏得不到回應而沮喪低落,覺得我們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但偏偏一種強烈宿命感,比天地初開更混沌,讓我暈頭轉向。

兆臨那個夜晚,我為發現你另一麵而狂喜。我當時得意洋洋,又點燃無數已經熄滅下去的火苗,頑固地和老天撒下的命運織網對抗——你看,誰說他很乖,誰說我和他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他也打架、也抽煙,開車載女孩子在午夜街道疾馳的時候,那麽酷炫拽。

可後來我才知道,那天晚上於你而言,是揭皮露骨的一個痛苦艱辛過程。我期待白晝快點到來,可你的世界卻是一個極夜。

你喜歡BEYOND,我曾無數次想過,在遙遠的北方,我們都還各自走在宇宙兩端時,你會不會背一把米色Strat machine head,在搖滾的世界裏沉溺至死的演唱你喜歡的《灰色軌跡》。你不覺得裏麵那句“心一再回憶,誰能為我去掩飾,到哪裏都跟你要認識”很像我們嗎。

我還很想聽你唱《無淚的遺憾》。好像我們的人生,全是遺憾。

很早就想給你寫信,二十二歲的我,想過用無數種浪漫至死的方式去向你表達我那一顆隻為你跳動的心。

愛上一個人的時候,會忍不住為他做事,送他禮物,把一切最好的東西給他。我曾上網查過,送什麽禮物給男生,才能讓他記住你一輩子。

有人說**。我覺得這是個不錯的選擇,甚至都已經上網開始挑選款式,可不知道你的尺寸。有人說寫信。我覺得我如果要動筆,文筆應該也不會太差。

但最後,好像為你做了很多,又好像什麽都來不及做。

盛天的人都不知道你去了英國,等他們知道後,我向徐溪詢問到了你抵達國內的時間,而我的航班是下午五點四十五分起飛。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或許已經在橫跨太平洋上空的飛機裏。

我會看到一片白茫茫的雲,時間會讓它們變成香檳色,柔軟又美好。

那些至暗黑夜,最終也會如此。

不用追尋我,不用找到我,我們的愛與恨已經走向終點。

畢繹初,我曾經,很愛很愛過你。

程晏安。

白色的信紙、黑色的水墨跡,筆觸蒼勁又清麗,如同她永遠傾覆所有付出過的感情。

她沒有提起他們之間齟齬的仇與怨。這是一封遲到了八年的情書,從遙遠的北方遞送而來,由未來的她添補了最後幾句話,完滿了她愛他的整個經曆。

信紙飄然落下,在空中打了幾個轉,那道黑色的疾風勁影奪門而出。

開黑色路虎,時速150,在城市主幹道上飆車。

侯莉說他的幫手真不少,的確不錯。秦雲、李成天還有天啟某個不起眼的員工,都是他的“眼線”。他不止需要保證她的安全,也需要緊密盯著她的行蹤。可他有再通天的本事,再多的人被他收買,她還不是再一次從他身邊輕而易舉的逃走。

李成天能得知她今天回美國,卻是剛剛才獲知她的電話號碼。

他想,這樣的手下真沒用。等他追回他的愛人,他要好好懲罰一下李成天。

從離開公司那一刻,畢繹初就不停撥打剛拿到的號碼,一遍一遍,不厭其煩。

隻要沒有聽到“關機”兩個字,他就始終覺得自己還有被赦免的最後機會。

會有吧。剛剛李成天又查到航班信息,五點四十五分飛往美國的航班因為天氣原因延遲起飛。

他突然又覺得這個李成天其實也還算是個可造之才。

也覺得發動機可以趕上飛機機翼的速度。

“嘟嘟”聲戛然而止的時候,車身明顯震顫了一下,在高速中幾乎離開路麵拋起來。

曠野之間的一片寂靜裏,耳畔遠遠響起機場播音員的標準腔調。

長久無言後,清冷的語調平靜響起:“喂。”

車窗前的道路平坦開闊,他用冒出涔涔汗水的手掌抓緊方向盤,拿出披荊斬棘的勇氣再踩緊油門。

“不要走。”

用盡全力去克製,說出口的每一個音節還是止不住顫抖。內後視鏡裏有一雙深邃的眼,裏麵蓄滿了淚,霧氣緩緩彌散,模糊了幹淨的玻璃。

他隻是下意識喃喃重複,用沙啞低沉的嗓音懇求她:“再給我一點時間,不要走,求你。”

“我愛你,安安,求你,讓我愛你。”

“畢繹初,你看了我的信,我不是說了嗎,我們的愛與恨已經走到終點。”

他不聽,不想費腦細胞去站在她的角度思考這句話的含義。

“過去的愛與恨的確早就結束,我們還有很長的時間,未來的我們隻有愛。”

他固執得不講道理,在令人心驚的車速裏,反而漸漸平靜下來,仿佛急速後退的整個世界都在他的掌控中。

初冬的夕陽西沉得特別快,地平線卻永遠不會消失。整個天是赤橙的雲霞,他想起她信中那句“我會看到一片白茫茫的雲,時間會讓它們變成香檳色,柔軟又美好”。

他篤信,他和她同樣有美好的未來。

同時,腦海裏突然冒出一個怪異的念頭。

冬季沒有落日的桐城,是否落了今年的第一場雪。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