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流量最大的航站樓裏,來來往往都是推著行李步履匆匆的客旅。
老少男女,悲喜各異。
有即將旅行的期待與興奮,也有麵臨離別的黯然與悲傷。
程晏安穿襯衫牛仔褲,米白色的風衣,頭發變回了光澤的濃黑,身上隻背有一個普拉達中古包,站在安檢口旁邊的麥當勞前,是十分亮眼的存在。
似乎所有的行李都已經托運完畢,她一身輕簡,隻是在等待來送別的人。
那個懇求她不要走的男人到她麵前時才放慢腳步。
剪裁得體的黑色正裝上落有細細密密的雨珠,頎長高大的身影風塵仆仆,用盡全力。以至於如願見到在等著他的人時,隻是粗重的喘氣,身體不堪重負一般,靠到她肩頭。
因為承受不住他突如其來的重量,程晏安身體下意識往後仰了些角度,腳步踉蹌。
他十分貪戀她身上幹燥的香氣和溫度,但還是適時離開了她。
“抱歉。”
感受到他身上陰冷的寒氣,她問了一句:“外麵下雨了嗎?”
畢繹初看了眼自己被打濕的西服,“太陽雨。”
新州的天氣就是這樣,說變就變。
這場雨來得突然,從漫天紅霞散落人間,更像是恩澤的露水。
“嗯。”她抬手抱住自己的手臂。
“冷到你了?”他說話音調都變了,因為壓抑得過分。
她啞然失笑,搖了搖頭。
仿佛話已經說光了。
最靠近他們位置的緊急安檢通道開放,有工作人員拿著喇叭通告:“登機時間緊迫的旅客可以從這邊通過。”
程晏安循聲望了一眼,他整個人重新慌亂起來,眼神暗了一片。
再也顧不上什麽紳士、矜持,他抓住她的手臂,啞聲表白:“我愛你。”
“安安,我真的,很愛你。”
她似乎愣在那裏,但麵色平淡,定定注視著他潮紅的臉。
“你知道嗎,二十二歲的時候,我從來都沒有幻想過你會對我說這句話。”
麵對他的茫然,她輕輕笑了,像是在緬懷什麽已經逝去的東西。
“那時候喜歡你,隻是一昧想要得到你,滿心隻在乎我自己,似乎隻要我愛你就夠了。在我看來,那時候的你,輕易說情愛,反而落了俗。可是老天,讓二十七歲的我再次遇到你,讓我明白自己的心,讓我清楚自己想愛你、占有你,從來都不隻是一時興起。”
“可你明知道遊戲的禁忌,為什麽還要動心呢?”
她抬手虛虛拂過他的眉眼,想要在心裏永遠構成最好年華走進她心中的少年。
他握住她的手,眉眼冷肅,鄭重地告訴她:“這不是遊戲,我寧願你永遠記得我們相遇相識最美好的樣子。安安,請你留下來,你不能失望就選擇離開。”
濃重疲倦的語調掩飾不住的怨懟和不甘,可明明此刻他才是低聲下氣、苦苦哀求的那個角色。
“留下來,然後呢?”
“我們重新開始,這次換我熱烈地追求你,換我更愛你。”
“那那些事呢?”
上次在他的公寓裏,他們似乎也是溫情暖意到這一步,然後被同樣一個問題潑了一盆冷水,絕望滅頂。
“我已經用上一輩人的仇恨懲罰了自己二十多年,我做過許多事,對於我來說是快意的報複,可對於你而言是深刻的傷害。因為愛你,想要和你度過餘生,所以我才意識到,對你的傷害就是對我自己的孽力回饋。看到你難過,我比你還要痛苦。我不是在為我自己請求饒恕,隻是在向你訴說我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的事實。”
“我寧願自己痛苦,也不要你再用餘生去背負他們犯下的過錯。如果真的有報應,那就全都施加到我身上。失去你三年的時間裏,我知道自己剩下的人生沒有你,再輝煌都隻是虛幻泡影。為此,為換得你在我身邊,我寧願挫骨揚灰,無論付出什麽代價。”
“你聽到了嗎,我說我愛你,無論付出什麽代價去證明。”
她的淚水湧出來,滔天凶猛。
“你真傻,畢繹初,就算你天打雷劈,你也是自作自受。”
“是,就算我天打雷劈,我也要愛程晏安。”
“你這是在強詞奪理。”
看她憋得鼻頭通紅,他輕輕笑起來,指腹溫柔地擦拭她的眼淚。
“我媽都和你說了什麽?她希望我們在一起,你難道不想嗎?”
她拚命搖頭,沒有回答。
他臉色一沉,笑意變成利劍,頓時手足無措,絕望的無力感油然而生,仿佛傾盡全力都已經無力回天。
就在這時,廣播非常嘹亮的響起。
“程晏安旅客,您乘坐的CX680,飛往紐約的航班馬上就要起飛了,請您盡快到檢票口……”
他的大腦一聲炸裂,手下失力抓得她的肩膀骨裂般疼。他抿唇盯著她,臉部的肌肉不受控地抽搐,眼角泛起悲愴的蒼涼。
直到這一刻,他才相信她是真的要走,再一次離開這個傷心之地。
或許再也不回來了。
“聽到了嗎,我的航班要起飛了。”
她仰起頭,殘留的淚痕折射出晶瑩的光,美得動人心魄。
泛白的指節一點點鬆開。
在程晏安印象中挺拔的英姿,此刻正在陽光的陰影下一點點佝僂。
空曠而嘈雜的大廳裏,她聽到男人再也無法克製的哭聲,崩潰得如此迅疾。
“畢繹初,我好像從來沒問過你,你愛我嗎?”
從前都是她不厭其煩,大方熾烈地表達她的愛意。
後來是他情不自禁,著急忙慌想要讓她了解他的心意。
他們彼此都沒有問過對方,你愛我嗎?有多愛?
他佝著的身體一震,鼻息間全是她沉靜淺淡的香水氣味。一顆心髒仿佛被浸泡在密閉安詳的水流裏,排斥著周遭的喧嘩。
她不慌不忙,靜靜注視他。
“愛。那麽你呢,你愛我嗎?”
他的心跳快得險要撞破胸膛。
“阿姨當初告誡你,隻能因為愛而與我結婚。如今,你還會堅定當初的選擇嗎?”
“安安……”
畢繹初的世界已經迷茫一片,仿佛有萬千火苗伺機而動,可習慣了太久的黑暗,他不敢也無法適應即將到來的光明。
“畢繹初,我想你說的是對的。既然我們相愛,為什麽不能再試著給彼此一個機會。”
胸口的那顆東西劇烈跳動著,他用力抱住她,深深嗅她秀發的清香。
他們太久沒有這樣親密相擁,再無猜忌地感受對方。可隻要跌入他的懷抱,那些曾以為冷卻的記憶就這樣鮮活起來。
她閉上眼睛,抬手摟住他的後背。
不過觸碰到他的衣物表麵,她就被他發力牢牢錮緊,恨不得揉入對方身體。
“我們結婚吧,安安,現在就去。”
她哭笑不得。笑他神誌不清了,哭他們這一路跌跌撞撞地折騰。
既然結局注定要這樣,如果早一點走到這一步,是不是那些阻礙也不算什麽了。
可是她還是說:“好。”
她不想再拖下去了。她早已經不是二十歲出頭的程晏安。
很多事情,一旦錯過了時機,恐怕要兜兜轉轉無數歲月,才能重新拾回不顧一切的勇氣。
“我愛你。”他動情地不住地親吻她唇。
小心翼翼、愧疚、真誠的愛意全都湧入他的血液。他緊緊擁抱住這個占據了他人生近十年的女人。
過往的旅客以為這是一對即將離別的愛人,般配惹眼的男女在金黃色的光暈中接吻。
哀戚與美好可以在一個時刻呈現。
她眼角還有淚,捧著他的臉,喃喃道:“我也愛你,我依舊愛你。”